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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炮,惡魔與不死獵犬》第三十八章 償還1個人情
  以賽亞最終同意了阿爾芒的方案。

  但這並不代表著他能夠放心地將弗朗索瓦絲交到阿爾芒的手中。他只是同意了在必要的緊急時刻,阿爾芒可以與他們一起完成對斯托拉斯的重新壓製。

  菲奧雷很強,這一點毋庸置疑。但再強大的人類也不可能比得過一個具名惡魔。不管是斯托拉斯還是菲尼克斯,亦或者之前被他親手處理掉的列拉金,這些大惡魔們在人類面前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唯有數量才能彌補二者之間力量的差距。

  菲奧雷這家夥不喜歡給他的囚犯們套上枷鎖,這會使狀況變得更加不可預測,更加危險。而菲尼克斯可以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保持警惕,關注斯托拉斯的動向。但就算兩人被羈押在同一個屋簷下,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待在一起。從發現異常到處理異常之間需要時間,這就是最致命的一點。

  弗朗索瓦絲的房間被安排在了走廊的盡頭,與阿爾芒的房間相鄰。菲尼克斯告訴他,在極端情況下,他只需要三秒鍾就可以砸碎牆壁,闖進她的房間壓製斯托拉斯。

  但是如果斯托拉斯完全恢復了力量,三秒鍾的時間足夠它將整個公寓樓裡的所有守衛全部撕成碎片。

  好在從現狀看來,斯托拉斯被大主教們一系列的驅魔儀式壓製得相當厲害,一時半會兒翻不起什麽大浪。只要她自己能夠保持意志堅定,斯托拉斯就無法輕松地重新控制她的軀體。

  大概是理解到了自己究竟犯下了多麽可怕的錯誤,從恢復意識之後弗朗索瓦絲就很少再說話,對於驅魔人們對自己的安排也全部默默接受。即使是在看到了阿爾芒的臉後也沒有再和之前那樣變得歇斯底裡,而是很快轉過了視線,假裝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這代表著理性壓倒了激情,佔據了上風。就當下的局面來說這是最好的狀況。阿爾芒不期望他可以就這樣獲得她的諒解,至少現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恩怨不會再演變成更進一步的災難。

  接下來的日子裡兩人就一直被關在公寓樓裡。以賽亞請來的主教會定時為弗朗索瓦絲執行驅魔儀式,無所事事的阿爾芒就只能借著每天和餐食一起送到房間裡來的報紙度日。計劃中的監禁並沒有放風時間,但菲奧雷總是會不定時地帶著他們在公寓樓頂辦一次下午茶。每當這個時候,阿爾芒和弗朗索瓦絲兩人都總是會不約而同地分別站到樓頂的邊緣,望著各自家所在的方向發很長時間的呆。

  這天夜裡,阿爾芒坐在房間裡的破沙發上,借著昏黃的電燈將今天送來的報紙閱讀了第五遍。頭版頭條上的內容依然被馬格裡布那懸而未決的爭端佔據,總理卡約先生正在勃蘭登堡與帝國方面進行第三輪磋商,仍然未能就當下的局勢達成一致意見。共和國國內那些揮舞著復仇主義大旗的右派分子們叫囂著趁這個機會發動戰爭收回故土,而喬裡斯所領導的左翼社會黨則依然反對一切。工人們既反對與赫爾馬開戰,也反對加洛林向馬格裡布的擴張。

  唯獨只有教會一如既往地保持著沉默。在當今的世界局勢下,伊柯麗斯的教廷實在是很難在民眾的心中樹立起太高的威望,何況當下還是兩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列強之間的爭端。既然聖座沒有對本次衝突發表任何意見,那麽光明城的主教們自然也不會傻乎乎地涉身其中。

  就連他們在馬格裡布處理的那一起小小的惡魔案件也完全沒有見報,即使是專供驅魔人們閱讀的《神聖報》裡也沒有提及。

也不知道留在那裡的赫爾馬騎士們究竟有沒有找到隱藏在幕後的真凶。  “哢嚓。”

  阿爾芒放下報紙,看向大門的方向。經過加固的大門依然關閉著,經菲尼克斯強化之後的感知告訴他,剛剛聽到的聲音不是錯覺,有人在外面擺弄著他房間的大門。

  “是斯托拉斯?”

  “不是。斯托拉斯沒有任何複蘇的跡象。”

  阿爾芒豎起耳朵,盡管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他還是能感受到弗朗索瓦絲離開了房間,穿過走廊朝著樓梯間走了過去。

  “守衛呢?怎麽就這麽放她離開?”

  他頓時緊張了起來,丟下報紙快速的衝向大門。在拉開門進入走廊的一刹那,某種刺鼻的芬芳香氣撲鼻而來。

  走廊裡原本應該有好幾個衛兵執勤,如今卻全都橫七豎八地躺倒在了地上。這些守衛們的身上都沒有明顯的外傷,他們癱倒在這裡的原因顯而易見:阿爾芒熟悉充滿鼻腔中的這種味道,那是教會常用的麻醉熏香的氣味。

  就和毒藥一樣,這種程度的麻醉熏香當然不會對他有用。他帶上門離開房間,先是來到隔壁菲奧雷的房間外,伸手敲了幾下門。

  門內沒有回應。阿爾芒一邊感受著斯托拉斯的氣息,一邊繼續敲門。但一分鍾過去了,屋內還是沒有傳來任何應答。

  於是他有些惱怒地抬腳踢向大門,沉重的踢擊聲響徹整個走廊,菲奧雷罵罵咧咧的聲音才終於從對面傳來。

  “三更半夜的不睡覺,在這兒發什麽瘋呢!”

  急促的腳步聲之後是拉開門栓的聲音。最後菲奧雷沒什麽好氣的臉出現在了阿爾芒的面前。在聞到空氣中的那股味道的一瞬間,他就立刻捏住了鼻子。

  “搞什麽東西!”

  “你的囚犯跑出來了!不做點什麽嗎?”

  菲奧雷看著躺在走廊中的一地守衛,立刻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但他只是皺起眉頭對著阿爾芒輕輕擺了擺手。

  “之前你不是拍著胸脯保證自己一個人可以壓製她麽?你自己加油吧,我有些困,要回去睡覺了。”

  阿爾芒看著菲奧雷重新關上門,把他擋在了門外。卻絲毫沒有感到憤怒或者沮喪。反正他也沒有指望過這不靠譜的家夥能夠幫上忙,自己已經完成了報告狀況的義務,既然菲奧雷想要偷懶,他就自個兒去把那隻叛逆的小鳥帶回來就行。

  順著弗朗索瓦絲留下的痕跡沿著樓梯一路向上,穿過敞開的天台大門,阿爾芒在樓頂的圍欄邊看到了她的背影。月光在她的身體周圍描繪出了一道神聖的銀白色輪廓,柔和的夜風輕撫著她的發梢。阿爾芒沒有掩飾自己的行蹤,任憑皮靴在地盤上發出清脆的敲擊聲,一步步向她的方向靠攏。

  當他來到距離她只有五米左右時,他停了下來。對方依舊不為所動地站在原地,沒有任何表示。阿爾芒注意到她的腳邊放著一個便攜式的香爐,縷縷白煙正從其中輕飄飄地升騰到空中。怪不得明明身處室外,他依然可以聞到那股濃鬱的熏香味道。

  “你是怎麽想的?”她突然開口問道。

  阿爾芒一時沒能理解她究竟是在問些什麽,隻好閉著嘴保持沉默,等待進一步解釋。

  幾秒鍾之後,她轉過身,面向了阿爾芒。即使是背對著月亮,阿爾芒也看到了她臉上的那兩道清晰的淚痕。

  “被一個邪惡的魔鬼侵佔身體,親手犯下不可饒恕的罪孽。備受良心的譴責——如果你還有良心的話。你究竟是有多麽冷酷,多麽殘忍,才能視這悲慘的現實如無物?就沒有一種名為道德的刀子在切割著你的心臟嗎?”

  “如果我沒有良心的話,大概我就不會站在這裡,而是應該早就被關在銀箱子裡丟進大洋之中去了。”

  她緊咬著牙關,用左手抱住了依舊纏滿繃帶的右臂,臉上露出無比痛苦的神情。

  “你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嗎?享受著魔鬼的邪惡力量,在他人的苦痛之上搭建你自己的王國?為什麽你能夠做得這麽心安理得!!!”

  她用沙啞的嗓音喊出了對阿爾芒的質問,聲音尖得仿佛能夠刮起一場風暴。但阿爾芒宛如一尊大理石像,在面前的風暴之中巍然不動。

  “我沒有閑工夫和你一起在這裡怨天尤人。命運之神已經擲下了我們的骰子,不管最終結局會走向何方,至少現在我們還清醒地活在這世上,那麽就得繼續去完成我們的工作。”

  阿爾芒注意到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青色的束腰吊帶裙,上身披著一件短外套,外套的下擺好像樹梢一樣在風中輕輕擺動著。

  “你的徽章呢?”

  她好像短暫地愣了一下,幾秒鍾後才輕聲開口回答。

  “丟在房間裡了。”

  “你應該和我一樣,在聖主像前發過誓。還記得那些誓言嗎?”

  “是啊,我當然記得。匡扶正義,消滅邪惡!”

  她突然流著淚水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夜風中顯得無比淒涼。

  “所以我知道我現在應該做些什麽了。”她衝著阿爾芒張開了僅剩的一隻臂膀,某種狂熱的絕望充斥了她的雙眼。

  “我太過於天真,太過於愚蠢。他們告訴我斯托拉斯始終是個威脅。我控制不了它,反而還會受它控制。但它是可以被殺死的。”

  “沒有那個必要。”

  “有這個必要!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吧!一個具名惡魔的傀儡就站在你的面前!你不是剛剛才對我說過驅魔人的誓言嗎?既然你要貫徹正義,又豈能將這樣的邪惡放置不管!來吧!就在這裡殺了我,連同那該死的斯托拉斯一起送回地獄裡去!就像一直以來你所做的那樣!”

  “我發過誓,將盡我一切所能拯救你的性命。”

  “對聖主嗎?”

  “對我自己。”

  阿爾芒試探著向前邁進了兩步,弗朗索瓦絲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做出任何行動。她的青色眸子中略微出現了一絲動搖。

  “愚蠢的傳道士。你是覺得救下我的性命,就可以和殺死我姐姐的罪行扯平了麽?”

  阿爾芒搖了搖頭:“只是償還你的人情。”

  弗朗索瓦絲一愣:“我不記得做過什麽值得你這混蛋報恩的事。”

  “你確實做過。在高塔上的時候,你放了埃莉諾一馬,即使是被斯托拉斯所掌控,也沒有讓她受到更多的傷害。所以我決定還你這麽一個人情。至於你姐姐的事,我從未想過那樣的罪行能夠得到原諒。而我也早就準備好了用一生來進行懺悔。”

  “沒那個必要。”她痛苦地垂下了頭,“都結束了,不管是你的懺悔還是我的復仇,都結束了!復仇者已經死了!站在這裡的只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我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我了!”

  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跪坐在了阿爾芒的正對面,用手掌捂住了臉。

  “就連麻醉藥物都不起作用了....耳朵能聽到不應該聽到的東西,眼睛能看到不應該看到的東西,我變得不像是我自己了...殺了我...求你了, 如果你真的為過去的罪行而懺悔的話,就在這裡殺了我吧...那樣的話至少我還能夠作為一個人類死去...我不想變得和那些怪物一樣...不想讓我這雙手沾上無辜者的血...”

  阿爾芒面無表情,迎著刀子一般的夜風再次向前,來到了抽泣著的弗朗索瓦絲身邊,先是彎腰合上了她腳邊熏香的蓋子,然後輕輕地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抱歉。我已經發過誓,永遠都不會違抗我的內心。但是有一點我可以保證,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的話,我一定會用這雙手親手了結你的痛苦。”

  沉默降臨在了天台之上,一時間周圍只能聽到弗朗索瓦絲低聲的抽泣和嗚咽聲。阿爾芒背對著她來到了圍欄邊,眺望著城市中的燈火和天穹上的星光。幾分鍾過去之後,身後傳來的聲音才慢慢減弱並消失。阿爾芒能聽到她站了起來,邁著僵硬的步子朝著樓梯間的方向一步步走了過去。

  腳步聲很快就消失了。阿爾芒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凝望著某個方向。即使跨越了數十公裡的距離,他也清楚地捕捉到了那隱藏在城市的街巷中一閃即逝的陰影。不知道為何,此刻城市中的燈火在他的眼中看來比以往要黯淡了許多。

  “那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最近這些家夥實在是有些不太安分。或許可以給你的同僚們送去一個警告?”

  阿爾芒略作思考,隨後轉身從圍欄邊離開,朝著樓梯間的方向走去。

  “光明城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城市。我想這裡大概沒有什麽我們需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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