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陳伯昌的身體好轉,天氣一熱,他又開始和莫河進山打獵,當然,他只是看著莫河打獵。
主要是教授莫河辨認草藥毒物,尋找獸跡鳥蹤,製作陷阱遮掩足跡等。
他還想了一個辦法,讓莫河的箭術,在一個月的時間內,提高了一個檔次。
方法很簡單,他規定莫河此後只能吃弓箭射殺的獵物。
經歷了前期三天餓九頓的日子,莫河痛定思痛,閑暇時,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練習射箭。
短短一個月,漠河就完美的解決了吃不飽的問題。
百步穿楊做不到,十步殺兔完全沒有問題。
對於莫河的準頭,陳伯昌嫌棄不已,他雙手健全的時候,就算左右開弓,都能每一箭都百步穿楊。
但是莫要忘記,莫河的左右手上還各帶著十斤重的沙袋。
隨著莫河漸漸掌握了各種武器的用法,開始想讓陳伯昌教他刀法。
因他總是在回想,如果今日的他再能回到那一天,有沒有能力力挽狂瀾。
至今也想不明白,那一隊馬匪,為何要襲擊村莊,又為何要趕盡殺絕。
陳伯昌幫他分析,光看事情的經過,似乎只有四個字“殺人為樂”
斬草除根不過是行事風格謹慎,習慣爾。
這些年下來,那些馬匪果然是毫無消息,這事情莫河已經不指望官府了。
他覺得官府真查不出來也好,假的也罷,自己親手報仇才能撫平內心的傷痕。
陳伯昌沒有教莫河刀法,因為他不會,叫他拿一把鋼刀與一般的敵人拚殺,他能做得到,而且憑借身強體壯動作靈活,他很大可能砍死對方。
但是你讓他跟一個練過刀法的人對砍,他會吃大虧,武器一道並不一定是一理通百裡明的。
武器就是那樣,身體熟悉它,手上用得活泛,就能用它輕松的殺人,再學了前人留下的經驗技法,那砍人就會更順手。
既然不會,那也不存在教或者不教。
他開始正式教莫河寫字。
陳伯昌其實也只能算識字,會寫,不算個文化人,多數的字還是作為上官的親衛長時,上官派人特意教授的。
做了縣尉以後,偶爾要讀公文,寫公文,學得也就多了些。
他的字極其難看,莫河不懂,在他眼裡,字也就是長那種歪七扭八的樣子。
之前陳伯昌沒有專門教莫河寫字,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日子還很長,現在教莫河寫字,一則是自己近來重新學了不少字,一則是有些交代後事的意味。
陳伯昌一邊教,一邊跟莫河說
“爺爺的字,非常難看,而且都不一定寫得對,以後找機會,你一定要重新再學,現在教你,你就當以備不時之需”
若是普通人家,有個識字的長輩,那一定會早早的教子孫輩讀書寫字。
陳伯昌又是半路出家,又多年不用,就沒那麽多講究。
每天寫十個常用的大字,教莫河去讀,讓莫河以槍做筆,在泥地上照著寫出來,一來可以認字,二來順便練槍,兩不耽誤。
莫河的捕獵手段越來越厲害,爺孫倆的夥食越來越好,常常還有富余能帶到鎮上的集市去換取一些生活必需品。
莫河今天打到了一隻獐子,一隻野羊,獐子重十多斤,野羊二十來斤。
獐子被他射死了,他和陳伯昌吃掉就可以了,野羊是藤條做的環套抓到的,還活著,套上繩套牽回家裡。
陳伯昌本著不要浪費糧食來養這多余的獵物,也怕沒時間照料,養不活,打算跟漠河拉去集市賣掉。
殺好獐子吃了一頓,把獐子的皮毛帶上,趁著下午陽光沒有那麽毒,跟陳伯昌去集市趕集。
最近陳伯昌身體好了一些,常常跟著莫河到鎮上來,陳伯昌在他還小的時候,都是自己一個人來鎮上,讓他在家裡看家。
後來莫河大一些後倒是常來,再後來陳伯昌身體不好以後就很少來。
這段時間,莫河除了自作主張去過一次縣城買藥,就只有零星幾次陳伯昌病倒時,自己來過鎮上。
說起去縣城的那一次,莫河因為體型彪悍,在衛兵盤問時又一問三不知,差點被城門的衛兵當作賊人攔下,後來多交了進城路錢才被放進去。
鎮上就沒有這種買路錢,鎮上沒有城牆也沒有城門,稀稀拉拉的建築延綿了一片。
二人走到鎮子中,有一段街面,兩邊很多百姓席地而坐,面前擺了不少貨物,有山珍,有獵物,有布匹,也有糧食瓜果。
平時爺倆就在這裡把獵物賣給擺攤的攤販,攤販看品相不錯的話就會以略微低於市場價格收購。
收入會少一點,但是省不少時間,今天羊是活的,他們打算自己賣,羊是母羊,如果找隻家羊交配,到時候羊奶和羊仔都是盼頭。
這野羊不愁賣,獐子皮是陳伯昌親手扒下來的,哪怕他只剩一隻手,這皮子也品相達標,剛來鎮上,就有一個熟識的攤販看上了,花了二錢銀子買下。
來到邊緣的空地,爺孫倆也坐下,把羊捆在旁邊的木樁上,拿出煮熟的獐子肉,撕成肉絲,慢慢品嘗起來。
行來過往的人,有的人認得他們爺孫,就過來打個招呼,問問野羊的價錢。
當得知需要一兩銀子後,都表示買不起,一隻剛出生的牛犢子五十多斤,也就二兩銀子,養起來可比母羊還有盼頭。
兩人回去也沒啥事,不著急賣,權當是來鎮上看看熱鬧。
莫河對此就很熱衷,他雖然已經快十七歲了,過了人生中最跳脫的日子。
但本質上還是一副孩子心性,在陳伯昌的教育陪伴下,他遭遇如此大的變故也沒有改變太多的性格。
莫河不知道,陳伯昌其實有很多的銀錢,可以隨意的在縣城買下房產,也可以雇傭仆人。
如果陳伯昌願意,隨時能再府城安家立業。
但陳伯昌既然當年選擇在如日中天的時候辭官進山隱居,修身養性,打獵為生就不可能,去追逐這些紅塵浮浪。
他缺了一隻手,自己一個人其實還是會有諸多不便,但是他寧願面對麻煩,也不太想面對喧鬧。
他以殘軀能活到這個年歲,跟這些年過著清苦寡淡的日子也有一定的關系。
他有錢,莫河不知曉,而且莫河從來過的也不是什麽富貴日子,所以現在也是安貧樂道。
等了一個多時辰,野羊終於賣掉了,錢都交給陳伯昌收著。
今天他們出來時間比較早,陳伯昌便打算帶莫河去吃一碗肉湯面。
因為從小向往,所以到鎮上吃一碗面,會讓莫河快樂的心情得到升華。
山中大多時候見不到人,看到熱鬧的鎮子,人來人往,莫河就會變得快樂。
陳伯昌從沒想過搬到外面去住,莫河則是隨波逐流。
陳伯昌早些時候,動過心思,幫莫河再娶一次媳婦,跟莫河商量,但莫河對此毫無興趣。
當年那個放在心裡的疑問,娶媳婦為何會快樂似神仙的問題。
那些天真的問題,早就被他上了一把心鎖,不打開,不觸碰。
陳伯昌早年也曾娶妻,妻子在他當兵的時候,病故了,沒有留下子嗣,常年混跡軍中,也沒什麽機會續弦。
年紀大了一點後,就沒有再娶,一直獨身。
習慣了,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後來做了縣尉,買了幾個婢女供他消遣。
又出了變故,便遣散家宅,進山度此殘生,徹底斷了留後的心思。
莫河還不算太大,他也不至於著急幫著考慮成家的問題。
再者莫河已經有過一門親事,算是走了過場,對這個事情又有抵觸,索性就由著他自己考慮,沒有強求。
更何況他知道這孩子,有殺父之仇掛在心間,自己如果以後不在了,說不定莫河還會去尋仇。
多個牽掛多份風險。
來到面館,二人已經來過幾次了,幫莫河點了個肉湯面,自己來個陽春面,一共八文錢,二人吃得很仔細。
湯底都喝幹了,莫河還只是吃了個半飽。
不過這年頭,半飽就算是飽了。
獵物賣完,人也吃飽了,二人就溜達著往山裡走,一路上,陳伯昌又開始跟莫河說一些為人處事的道理。
其實陳伯昌自己的閱歷都不算特別豐富,而且一些見識都已經過時了。
但是莫河就很喜歡聽, 回去的路上,陳伯昌路過救起莫河的那片地方,他沒有提,只是目光不著痕跡的掃了掃。
回想起這幾年的點點滴滴,他的笑容更加慈祥了。
這樣的日子又過了大半年,秋風又起。
莫河已經年滿十七歲了。
陳伯昌又萎靡了起來。
莫河開始特意尋找起野山參,但是這種藥材基本上在山裡可遇不可求。
陳伯昌又覺得大限將至,便開始交代後事。
交代好莫河練習槍法的要訣,一些往日不願細說的過往,也說了一些。
比如做官要怎麽做,跟上下怎麽打好關系,比如地圖怎麽看,帶兵遇到刺頭怎麽調理。
到了下雪天,陳伯昌的身體惡化比去年更嚴重了,莫河幸運的再次找到野山參,和一些大黃精。
這一次,野山參沒有再發出奇效,陳伯昌也在病中迎來了七十歲生日。
生日當天,昏昏沉沉的陳伯昌讓莫河挖出了自己藏了多年的銀錢,還交給他幾封早就寫好的書信。
書信是寫給一些當年袍澤後人的,當年的袍澤,已經沒有誰活到如今。
莫河用面疙瘩代替長壽面,喂給陳伯昌,看著陳伯昌日漸消瘦的面容,莫河少有的當面流下淚水。
陳伯昌想幫他擦眼淚,卻已經無力抬手。
陳伯昌的病症屬於氣血枯竭,油盡燈枯,藥石無靈是必然的。
所有的藥,其實都是激發人體的潛力,達到治愈的效果,這對所有病症都有效,唯獨對潛力耗盡的人來說,沒有任何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