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樂的神情充滿哀傷,但他並沒有否認鄭宇的猜測。
“是啊,遠征軍。”錢樂點點頭,又跟著搖搖頭:“可是對他們來說,他們只是一群被遺忘的人,一群沒有國籍,沒有身份,早就被歷史遺忘的人!”
鄭宇坐直了身子:“能告訴我他們是怎麽回事嗎?”
錢樂想了想,“故事很長……”
事情要從錢樂大四那年說起。
那年,每一個同學都忙著落實實習單位,錢樂當然也在其中。
只是錢樂的實習單位和別人都不同。
別人都往企業跑,最好是國企,要麽去外企,沒辦法私企也行。
錢樂倒好,他跑去了古玩街,在一家玉石店跟著倒騰起了翡翠玉石。
不過這不是錢樂第一次這麽做了,古玩街的大多數店鋪,對這個看起來不帥,身材也不好的小胖子都已經熟悉的很了。
從進大學開始,錢樂就一直在這條街上混著,開始就是一個人人嘲笑的菜鳥,可沒多久,這小胖子就讓人刮目相看了。
小胖子的學習能力讓這條街上的商販佩服不已。
基本上只要有人教,小胖子就能過目不忘,到最後,古玩街上的幾個老法師對小胖子寶貝的不得了。
一個聰明好學乖巧孝順又會來事的孩子,哪個老人不喜歡。街上的老人不但教小胖子看物件的本事,甚至還帶著他去了幾次賭石大會!
可就在古玩街上的幾個老人爭吵著要收錢樂為關門弟子的時候,錢樂卻不知道腦子抽了什麽瘋,背著一個大大的登山包,一個人跑到了雲南騰衝。
在騰衝短暫停留後又從猴橋口岸進入了緬甸。
一個月後,他跟隨當地向導到達了帕敢,接著又輾轉來到了霍馬林,準備從這裡穿越十萬大山。
可能是無知者無畏,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他一頭扎進山區。
就在他即將迷失在高山叢林中的時候,意外的發現了一片山民聚居區。
這個聚居區生活的人和漢族長得極其相似,更奇怪的是這裡的人都說著帶著雲貴口音的華語,而且當地人管這個地方叫“金陵”。
當山民們發現錢樂聽得懂他們的語言時,激動的心情無以言表,他們簇擁著錢樂找到了族中最年長的老人。
錢樂在老人的面前拱手鞠躬,用普通話說了一句:“您老好。”
看著錢樂行漢禮,說普通話,老人淚眼縱橫,用帶著濃烈川音的華語說了一句讓錢樂暫時無法理解的話:“整整74年啦,我終於活著見到一個漢家娃子啦。”
老人的嚎啕大哭,周圍的人默默抽泣,這讓錢樂知道,這不是一群普通的山民,他們有著悲傷的故事。
老人叫了聲:“娃子,跟我來。”帶著錢樂往後山走去,一大群人在後面靜靜的跟隨。
穿過一片山林,前方的坡地上矗立著上千塊的墓碑。老人流著淚走在前方,錢樂惶恐的跟隨,最終停留在一個祭台之前。
花崗岩的祭台莊重肅穆,祭台上一個大大的石頭供桌,上面放著一些水果,供桌後立著一塊大大的石碑。
錢樂還來不及細看,老人已經點起三炷香,轉身對著錢樂用幾乎哀求的聲音說道:“娃子,有個不情之請,我老了,你代我上個香,磕個頭吧。”
老人的請求讓錢樂不自覺的接過香,在供桌之前恭敬的磕了三個頭。
老人從錢樂手中拿起香插在了桌前的香爐裡,
嘴裡念叨著:“各位兄弟姐妹,老家來人看你們了……” 此時的錢樂才看清石碑上的大字,上面寫著:新編三十八師英靈永存!中間四個血紅大字:魂歸故鄉;兩邊各一行小字,左邊寫著:縱橫三千裡逐倭滅寇。右邊寫著:輾轉四十年棄子拋家。
新編三十八師!這幾個字把錢樂震撼到了,中國遠征軍第一鐵血雄師!
看著面前顫顫巍巍的老人,錢樂用顫抖的聲音問道:“你們怎麽會在這?到底發生了什麽?”
回到村裡,老人對錢樂講述起74年前的往事。
1942年4月,少將師長孫立人攜新編三十八師前往緬甸曼德勒準備會同英軍參與會戰。不料部隊行進半途,英軍已倉惶後撤,致使中國遠征軍側翼完全暴露在日軍的鐵蹄之下。
此時的遠征軍副司令長官杜聿明不顧美軍顧問史迪威和孫立人的反對,決定全軍回撤退回國境,此舉導致遠征軍在歸途野人山傷亡慘重。
而孫立人則拒不接受杜聿明的撤退命令,率部向緬印邊境突圍。以孫立人為前鋒的大部隊一路披荊斬棘,多次擊穿日軍包圍順利抵達印度。
但是,凡事都有意外,擔任後衛的副師長齊邵方和戰地醫院總計約一千余人不幸被日軍咬住。
齊邵方親率兩百余人組建突擊隊擔當突圍箭頭,一路向西開路,另派百余人負責掩護,其余人馬保護戰地醫院及傷員沿齊邵方開出的缺口突圍。
在後衛部隊掩護下,其余含傷員共計約700多人順利進入山區,跳出了日軍的包圍圈。
但是由於戰地醫院的醫生護士和傷員行進緩慢,逐漸和擔任前鋒的齊邵方的距離越來越遠,等雙方反應過來,彼此已經失去了聯系。
此時後衛部隊抵抗的槍聲越來越稀疏,眼看掩護部隊傷亡殆盡,這支成分複雜的部隊只能闖入這巍巍群山,漸漸的他們迷失了方向,被困在了這十萬大山之中。
突圍的部隊在山中兜兜轉轉,來到了這個地方,發現此地易守難攻,好在攜帶的物資充足,但由於消息斷絕,在重新組成建制後,決定固守待援。
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個固守待援的決定,讓他們整整等待了四十年。
齊邵方帶領的先頭部隊,成功與孫立人會師了,可後續部隊卻永遠失去了聯系。
他們被遺棄了,面對莽莽大山,他們找不到出路。而山外,他們隻存在於一張張失蹤者名單上。
漸漸的,他們絕望了,開始在這裡生根發芽。四十年的時間,他們不知道外面的山川變化, 但無可避免的逐漸有人老去,死去。
於是他們建造起了這個祭壇這塊石碑,身可以埋在他鄉,魂終歸要回去故鄉。
某一天,終於來了幾個外人,他們是緬甸的克欽族。這時,他們才知道,外界天翻地覆的變化。但是,他們是已經失蹤幾十年的人,沒有護照身份證,他們哪裡都去不了。
那就將這裡變成故鄉。
於是,他們正式將這個地方命名為“金陵”!
十萬大山中的這塊土地,他們已經守護了四十年,而大山也守護了他們四十年。四十年,兩者早已融為一體,誰也不能再分割彼此了。
對老人來說,當他第一次踏上這塊土地,他年僅17歲。而現在面對錢樂的時候,已經91歲。
見過了太多的生離死別,老人的心早應該如鐵如石。可當說完了這一切,老人竟然緩緩向錢樂下跪,錢樂惶恐之下一把扶住老人,細問之下,老人說出來一個要求:“我死後,一半骨灰埋在這裡,而剩下一半,麻煩你將他帶回四川,不用埋,只要撒進那嘉陵江。”
錢樂含淚答應了老人的請求,可沒想到第二天老人就氣絕身亡,仿佛害怕錢樂哪天離開無法將他帶回故鄉。
在金陵呆了半個月後,錢樂帶著老人的半份骨灰踏上歸途。
他想將此行的見聞公諸於眾,但是害怕出現未知的結果。本來此行的目的地並不是這個地方,但他放棄了繼續前行,隻想幫老人完成最後的心願。
此後,錢樂每年都會來到這個地方,在祭台插上三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