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承認,師哥說的幾點都是存在的。”李靜懌先是肯定了鄭宇所說的幾點,但隨即開始了反駁。
“書畫這類藝術品,還要從書畫的本身來鑒定。我看這幅字,單從筆意上看就是一幅上品,而且放大筆畫就能看出,這幅字用筆有力,轉折流暢,往常響拓的雙勾痕跡完全看不到,整體上一氣呵成,符合狂草的作書方式。”
李靜懌稍顯得意的瞟了鄭宇一眼:“而且,從字跡上來看,明顯符合懷素狂草的特征,字跡狂而不亂,看似筆畫無序實則始終保持著規矩。筆走中鋒,硬瘦堅挺,一些枯筆之處飛白自然,不存在勾畫的特征,總體與懷素其他留存在世的作品表現一致,所以我認為是真跡!”
“說得好啊!”金脩大聲稱讚著。
“你就別吹捧他們了。”夏老在一邊說道:“你們兩個,該看出來的東西都看出來了,說明這幾年不在我身邊還不至於荒廢。但是,要是就這麽簡單,今天還讓你們過來?老金,你和他們說說,你的鑒定過程。”
“那好,我來說說。”金老接著說起來:“這幅東西呢,是一個月前這位張老先生讓我幫著看看的,當時呢我和你們的看法基本相同,我傾向於這是個高手的拓本,用的唐紙,手法就是響拓。”
停頓片刻,金老聲音突然高了起來:“但是不是!我把這幅字和館裡收藏的那幅平疊對比,對不起來!不是拓寫出來的!我又仔細對了筆跡,雖然行距字距不同,但筆跡幾乎相同。而且兩者對比可以發現,這幅的用筆比館裡收藏的那幅更加流暢,就仿佛這幅字不是第一次書寫,而是練習了多次之後的產物!”
“您老的意思是……?這幅字是真的?不但是真的,而且懷素寫了不止這幾幅?這怎麽可能?”鄭宇吃驚的問道。
“我當時也被我冒出來的想法嚇壞了。”金脩苦笑著。
鄭宇和李靜懌都呆住了。
鄭宇想了想,看向一邊的張老先生:“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一問張老先生,不知老先生是否可以解惑?”
“當然可以,老朽一定知無不言。”張老先生點頭道。
“那好,第一個問題。”鄭宇看著張老先生的眼睛:“能不能請張老透露一下這幅字的傳承?”
這裡說的“傳承”並不是一般意義上傳播和繼承的意思。
在古玩界問“傳承”,其實就是問這個東西的來歷。特別像名人字畫這類的物品,所謂的傳世之作就是字畫本身在歷朝歷代反覆在某些人手中流轉收藏,而古代收藏家都喜歡在收藏書畫的同時,在原作的空白位置或者裝裱的連接處作”題跋鈐印”。
題跋鈐印,就是收藏者在原作空白處寫上:某於何時獲得作品,然後蓋上自己的印章,表示我鑒賞過這個作品了。
可有時候個別收藏者就不是這麽操作了,得到一幅前朝佳作,作品本身必定萬古流芳,那作為收藏者,作品在我手,我也要跟著萬古流芳啊。
於是就出現了各種騷操作,先做個序:某於XX年偶得佳作,欣喜若狂,如奉圭臬,日讀三遍,必淨手潔面,對作者的敬仰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這麽一寫,得了,字太多了,沒事,咱重新裝裱啊。
原作面積是塊豆腐乾,咱給他弄一桌面的裱襯,這下地方夠大了,可以繞著寫。
寫完,自己滿意了,再來個落款:某於XX年鑒賞之余心潮澎湃奮然題字,
再蓋個章,齊活。 第二天又拿出來看,看完心潮又澎湃了,沒地方寫了,怎辦?沒事,咱接著蓋章,於是再找個圖章出來,“噗”給蓋上。
反正印章這玩意佔地面積不大,看一次蓋一個,蓋完了還能繼續刻。說得雖然有些誇張,但歷史上某位還真喜歡這麽乾!
扯遠了,書畫作品上的題跋鈐印,能夠正確傳遞作品的傳世信息,一直是鑒定書畫作品重要手段。
在作品本身無法確認狀態的情況下,鑒定作品上的鈐印也能比較準確的辨識作品的真偽。
而歷代收藏家在作品上留下的痕跡,又能反應出作品的流轉過程,從另一方面證明獲得作品的渠道的合法性。
張老先生歉意的搖搖頭:“不好意思,關於這幅字我能夠說明的只有這一直是我傳家之物,其它的恕我不方便多說。”
“那這次張老先生將這幅字拿出來鑒定,是什麽想法?這個可以說說麽?”鄭宇緊盯著張老先生的眼睛問道。
看著鄭宇似笑非笑的表情,張老先生心裡暗自一驚,這個小夥子不好對付啊。
之前找到金老的時候,金老激動之余全副心思都放在鑒定之上,根本沒考慮這麽多。
就算是夏老,也沒表露出刨根問底的心思,偏偏這個年輕的,卻一眼看出了問題的關鍵。
之前聽他說了鑒定的幾點之後,還覺得這年輕人不過如此,說的東西也是中規中矩,沒想到突然話題一轉就問到了這方面,看起來還是疏忽了啊。
張老先生沉吟半晌,好像突然下定了決心:“其實吧,這幅字離開我家有很多年了,前些年我無意間重新拿了回來,這是我之前隱瞞的事情,我很抱歉……,因為中間這段時間的原因,所以我想再確定一下,這幅字有沒有出現問題,於是就有了這次的鑒定。”
“就這樣麽?單純只是請人鑒定一下,以確定這是否您祖上傳下來的字畫?”鄭宇追問。
張老先生打了個哈哈:“僅此而已。”可閃爍的眼神卻出賣了內心的不安。
看兩人有點針尖對麥芒的樣子,夏老出來打圓場:“鄭宇,不得無禮,還不給張老道歉。”緊接著卻又對張老先生說道:“張老啊,年輕人,急躁了點。不過說實話,我這徒兒看東西自有他的一套,若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啊。”
“無妨,無妨,年輕人嘛,有衝勁是好事。”張老先生敷衍著。
鄭宇隻好拱手致歉,順勢把話題轉移:“第三個問題,其實不但問張老,老師您和金老也可以回答。之前金老說這幅字不像是第一次寫。”說著,停頓了一下,看金老點頭給了肯定的答覆:“那麽,大家想過沒有,懷素為什麽會反覆寫同樣的東西?”
現場陷入了沉悶,在座幾個人都在思考。鄭宇雖然感覺這張老先生講話不盡不實,但考慮到別人可能也有其他方面的顧慮,一時間也沉默了下來。
如果這幅字是真的,那麽可以說這是考古學上的重大發現。
畢竟目前為止,存世的懷素《自敘帖》就有兩幅半。而這兩幅半,一幅已經爭論了半世紀,一幅明顯就是拓本,剩下半幅殘卷可能也是摹本。
爭論半世紀的那幅,現就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稱之為故宮本。
雖然傳承完整,但在大半個世紀中,分別被啟功、徐邦達乃至與李敖等人質疑。
甚至於現代名家傅申在肯定了作品多年之後也開始懷疑其真偽,大多數質疑者都認為,現存台北故宮的《自敘帖》是由明代文征明之子文彭所勾摹。
而契蘭堂本是一卷拓本,因為不是書本,所以也就無法鑒定。
剩下的日卷殘本,被稱之為流日半卷本,是在2005年出現在佳士得拍賣行,僅有三頁共三十行,而且也只是日本1935年翻印的複印件,原本也不知所終。
而且經傅申先生的鑒定,故宮本、契蘭堂本及流日半卷本極有可能是“三胞胎”,也就是說這三本可能出自同一個母本。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是說,有一個真正的母本《自敘帖》的存在,同時這個母本從未現世!
想到這裡,鄭宇不禁熱血沸騰,眼前的《自敘帖》是第四本,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從未現世的,這會不會就是真正的母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