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相顧無言。
孟一天其實一點都不了解父親,見的少,聊的啥沒聽說的也少。
但是親情總是抹不去的,小時候對父親的期待和其他孩子一樣,只是知道得不到,才把情緒埋心底。
“我一開始,確實是去打工,那幾年很忙,錢掙了不少,但回來得也少。兩年前,我病了,癌症,做了幾次手術,但運氣不好,最後還是擴散了,錢也全砸醫院了,這事你爺爺知道的,是我央求他不要告訴你,那會你正上高二,我怕影響你。”
孟一天安靜的聽著,那些話,是難得推心置腹的話,可是他不知道怎麽面對,下意識想低頭躲避,卻又強行逼著自己看著對面那個人。
孟一天眼睛最像父親,長的坦蕩明亮又多情,可如今父親眼裡滿是疲憊。
他的身高也遺傳自父親,挺拔筆直,可如今父親身體卻因病痛被壓彎了肩膀。
父親手腳都有看不真切的黑色鐐銬,一頭隱隱扣在身體,一頭牽到地下,孟一天知道,這是被正規的索魂將勾住的魂魄,在執念消除之後,會被拖進地府。
……
所以看一眼,少一眼了。
“我很後悔,我當年不該走,在家裡勤勤懇懇的種地也能活,還能多陪陪你們爺孫倆。我以為你會怪我恨我,我想過你也許不希望見到我,可是我……還是想再看看你。”
孟一天依舊不知道說什麽,有些迷茫,有些悲慟,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那些話,你父親活著的時候你沒說出口,若是現在也不說,就再也沒機會了。”凌山月輕聲開口。
那聲音裹挾著諸多情緒,安撫人心。
孟一天點了點頭,朝父親伸出了手,虛虛握住那枯瘦蠟黃,瘦的皮包骨的、不再有生機的手。
上一次這麽握住父親的手,還是在上小學的時候,那時候父親在家務農,陪伴自己的時間很長,幾乎每天放學,一家人都能和和氣氣的吃晚飯。
那時候的冬天,總是冷得手腳冰涼,耳朵生疼,父親會燒起木柴取暖,把紅薯丟到碳灰裡,粗糙的大手總是直接伸進炭火裡翻紅薯,孟一天每次都覺得,父親太厲害了,不怕冷,也不怕燙,力氣很大。
“爸,我不怪你了。”
孟一天眼眶通紅,父親卻如釋重負的笑了起來,那隻手仿佛想要用力回握,卻因為身體太虛,無奈的穿了過去。
孟一天看到那笑容,有些恍然。
父親曾經也有過這種如釋重負的笑,那是在他小時候,期末考試語文和數學都考了滿分,他纏著爸媽想要去遊樂園。
當年這裡交通不發達,最近的遊樂園,過去要四個小時,路費貴,遊樂園的門票也貴。
母親毫不猶豫的拒絕了這個要求,還把孟一天罵了一頓,說他太任性,不知道掙錢多辛苦。
父親卻是猶豫了很久,他偷偷的籌備了十幾天,最後騎著借來的自行車,載著孟一天,從凌晨騎到傍晚,終於趕到了遊樂園。
孟一天騎上旋轉木馬時,父親就是這樣的笑容。
這件事,當初孟一天記了很久,記憶最後卻在父親多年不回家的怨氣中,漸漸淡去。
“是我從來沒問過你的情況,是我一直沒過問我小學初中高中的學費和生活費從哪裡來,是我一直沒發現你生病了……是我錯了。”
眼淚流了出來,滴答落在桌上,他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很久,那些小時候的事情一件一件被記起。
小時候孟一天經常做噩夢,半夜被嚇醒後,去敲開父親的房門,父親出來後,並沒有因為孟一天的幼稚行為打擾了睡眠而生氣。
他摸著孟一天的頭,哄著說到:“沒事的,夢裡的都是假的,小天那麽聰明,夢裡的假東西,騙不了我們小天的,不要怕。”
……
孟一天剛上學的時候,成績並不好,這裡的教學水平不高,學習氛圍也差。
父親為了讓孟一天學會自律,跟他約定了時間,每天晚上六點半,父子兩人就一起在桌上學習,孟一天做作業,預習和複習,父親則是練字,學建築相關的知識或者看報紙。
長此以往,孟一天形成了到點就安靜學習的習慣,這才在班級裡脫穎而出,成為別人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那時候一盞昏黃台燈下,有兩父子的影子,溫馨又安靜。
……
父親在家裡的最後一個中秋,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了,那年莊稼收成很差,飯只是勉強夠吃,沒錢買月餅。
孟一天不知道家裡的情況,天真無邪的問:“爸,我們什麽時候去買月餅啊,我同學都已經吃上了。”
父親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道:“今年忘了買月餅,來,你自己去買你想吃的吧。”
父親掏出口袋裡的錢給了孟一天,孟一天開心的去買了一個月餅, www.uukanshu.net 邊逛邊玩,吃完了才回家。
很多年後他才知道,那是父親最後剩下的錢了。
之後父親就和母親離了婚,獨自去城裡打工,父子二人從此難得相見。
……
父親伸手拍了拍孟一天的肩膀:“爸以後見不到你了,我有些東西,郵寄了過來,我知道,你很倔也能吃苦,之前給你的錢都沒有收,但是我走了,那些東西也只能你來處理了。
你很好,很有出息,是爸做得太少,是爸做的不夠好,但如今,我已經沒有彌補的機會了,以後你要好好的。”
孟一天想握住那隻越來越淡的手,悲慟得說不出話來。
“別怕,別難過,生老病死,順其自然。”
一陣鎖鏈的聲音響起,父親的亡魂終究消失在眼前。
孟一天依舊在哭,哭累了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凌山月聽到他昏睡過去前,說了一句:“我沒有爸爸了。”
……
孟一天在第二天就接收到了父親郵寄過來的遺物,裡面有幾本日記本記載著他這些年的經歷,末了是對孟一天的交代。
孟一天根據描述,去收斂了屍骨,按照父親的遺言,埋葬在一處偏僻的墓地中。
孟一天擔心中鬼帝掠奪亡魂的行為可能影響正常亡魂進入地府,向曹惜說明了情況,而曹惜幫忙確認了父親的亡魂是被這片地區今天輪值的索魂將收走,事情才算了結了。
之後整個寒假,孟一天都在失落的情緒中度過,日複一日,除了研究陣法,幾乎沒有其它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