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一天感覺自己走在竹林小道上,天色昏暗幽黑,看得到密竹碧綠,但看不透遠方。
他覺得自己像是個小孩,步子很小,走得很吃力,而且身高也才一點點,可是身體卻在急切的往前走。
他並不知道他想去哪裡,但是身體似乎意志堅定,毫不猶豫的走著。
小道上都是乾枯的竹葉,踩上去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林中一起風也沒有,除了他自己,其它事物紋絲不動。
走了很遠,終於來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座墳墓,墳墓周圍有一片淨地,淨地外圍繞著胳膊粗的高不見頂的竹子。
孟一天並沒有沒見過竹林中的墳墓,但當他來到這裡,卻有一些奇怪的記憶出現在腦海中,他理所當然的知道,這是一座將軍塚,也是他父親的墳塚。
他朝前走去,衝墳墓祭拜了一下,然後憑空出現了好幾個人。
有一個兩三歲的白裙小女孩,抱著一隻像貓一樣大的黑色蝙蝠,蝙蝠身上毛茸茸的,皮毛光滑,是小女孩的寵物。小女孩正在順暢的背誦詩文,看到他之後笑嘻嘻的。
這是他的妹妹。
妹妹身邊是兩個老太太,一位高,一位矮。矮的那個正往高的那個手裡塞一塊烙餅,她說:“這東西我一吃就發胖,給你吧,你太瘦了。”
這是他的兩位奶奶。
還有最後兩位,穿著破舊甲胄,掛著佩刀,凶神惡煞。
這是梁家的仇人。
當年父親帶領梁家軍征戰沙場,作為最後一道銅牆鐵壁,守護著萬裡河山,卻被朝廷官員陷害。
他們發放的糧餉不足,送來的冬衣蛀蟲,梁家掏空家底買來的大米被人做了手腳發霉腐爛,腹背受敵最終導致父親飲恨沙場。
那時朝廷內亂,設計陷害父親的奸臣扶持新皇登基,以雷霆速度斬首梁家九族,並割地賠款,用舊皇的妃子、兒女當作求和條件,讓國家得以喘息。
父親在極度絕望下靈魂不肯離去,徘徊沙場,不得安息,變成了凶厲惡鬼,失神失智,殘害生靈,最後被一位修道之人封印在這片竹林。
而梁家有部分人,死後沒有入陰曹地府,似乎被地府遺忘了一般,佔據舊梁家老宅,苟延殘喘。
而數年後,自己和妹妹,還有兩位奶奶,湊巧進入了這個以前父親生前所持為陣眼的陣法,且憑此陣法的能量存在世間數千年。
二那兩個躺在椅子上的士兵,就是當年負責抄家並押運梁家人到刑場的人裡的其中兩個士兵。新皇登基後,天下依舊亂哄哄,小型起義層出不窮,而他倆就是在暴亂中死去的,輾轉徘徊多年後,竟找到了這片區域,他們依舊的囂張跋扈,指揮著梁家成員為他們做事。
兩個奶奶準備了兩個藍綠色的米飯,一碗給了孟一天,一碗給了妹妹。可是妹妹不肯吃,嫌米飯太難吃了。
然後奶奶又讓孟一天給兩個士兵盛飯,孟一天拒絕了,大聲質問:“憑什麽!”
聲音一出,他才發現這身體竟然是個小女孩的。
“憑什麽都是我,出去找吃的是我,伺候他倆也是我,他們是梁家的仇人,憑什麽我要給他們當牛做馬!我是梁將軍的女兒,是堂堂鎮國將軍的後人!”
身體發出了不似孩童的嘶吼聲,一股絕望和悲慟的情緒湧上心頭。
“奶奶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只有你能出的去……我們也……”
高個子奶奶歎了口氣。
孟一天腦海裡的記憶浮現,
他其實知道,但凡可以,兩位奶奶拚了這把老骨頭也想護住兩個孩子。 竹林裡的所有亡魂,都不會長大、變老,也不會消弭,但卻會饑餓和疼痛。可偏偏只有他這具魂魄能出入竹林,所以找香火的任務就只能她來承擔,若是不去,便會遭到兩個士兵的拳打腳踢,折骨斷指。
身體的原主人也知道那些事情怪不得兩位奶奶,她的憤怒源自自己的無能為力。
梁家人一開始也反抗過那兩個惡鬼,奈何老弱死了還是老弱,力量太小,最終每一次反抗都只會招致更惡毒的打罵、凌辱。
孟一天所在的身體蹲了下來,嗚嗚的哭著。
他看到這個幼小的身體,也才四五歲左右,它衣不遮體,到處都是紫紅色的傷痕,他知道,有一部分是出去和野鬼搶食留下的,有一部分是在這裡被兩個士兵毒打留下的,層層疊疊,觸目驚心。
孟一天太揪心了,他很想把小女孩扶起來,可不管怎麽努力,也無法掙脫這個身體,也無法發出聲音。
他嘗試過後,靜靜的待在身體裡,而小女孩的記憶在悲傷的情緒下不斷湧現,融入孟一天腦海中。
小時候街巷的繁華,擺著玩具、糕點、飾品,吆喝聲此起彼伏。
私塾的同學穿著統一的乾淨衣袍,大家都彬彬有禮,朗聲誦讀詩文。
溫婉漂亮的母親在夏日裡經常給大家做糖水吃,在冬天會給父親寄去自己做的冬衣。
頂天立地的父親有一間擺滿兵書的書房,每次打完仗回來,會給孩子們帶上許多塞北的特產。
還有涼亭假山的遊魚、熱鬧的梁家院子,後街的糖葫蘆、鄰居家經常給自己帶糕點的哥哥……
“哭什麽呢,找抽是不是?”一個尖嘴猴腮的士兵走了過來,嘴裡叼著一片竹葉,神色不善。
孟一天感覺身體變得暴怒,繼而猛然竄起,用瘦弱的肩膀撞上士兵的腿,可那士兵卻紋絲不動。
“太弱了,嘖嘖。”士兵低頭看著倔強的小女孩,一臉煩躁的說道:“別吵我睡覺,不然揍你。”
說完往小女孩身上狠狠踢了一腳,才回竹椅上躺著。
孟一天感覺身體被踢到騰空,小腿骨頭傳來劇痛,可是身體裡另外一個意識卻絲毫麽沒有起伏,似乎這種疼痛早就習以為常。
最鑽心的痛,是在心裡。
她那最敬愛的父親還被封印在這裡,上千年不見天日。
可她卻無能為力。
無比的酸楚浸透孟一天的心,他渾渾噩噩的離開了那裡,陷入更深的睡眠中。
……
“阿天,阿天?”江喜搖晃著沉睡的孟一天。
孟一天緩緩睜眼,遲鈍的恢復著意識。良久,他才昏昏沉沉的聽到江喜的聲音,和枕邊播放了八分鍾的鬧鍾。
他回過神後, 疲憊的掐掉了鬧鍾。
“你沒事吧?”江喜皺著眉頭問,用手背探了一下孟一天的額頭。
孟一天勉強的說了一句:“還行。”
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腦袋裡充斥著本應屬於夢裡那個小女孩的壓抑絕望的情緒。
五點半的天還沒亮透,宋奇奇還在掙扎著賴床,而夏涼面無表情的坐起來,摘掉了價值上千元的降噪耳塞。
大家起床後開始忙碌的準備軍訓,但孟一天的狀態著實讓人擔憂,室友一會來勸幾句,讓他別去軍訓了。
“行吧,那我不去軍訓了。”孟一天脫掉已經穿好的軍訓迷彩褲,感覺腦漿一晃一晃的,腦海裡一會是那片靜謐的竹林,一會是太陽暴曬的軍訓。
宋奇奇給他打了杯熱水,說道:“放心看家吧,午餐想吃什麽待會發宿舍群裡就好,中午給你帶。”
“江喜……”孟一天叫住了江喜,欲言又止。
又是這種夢,這到底是不是巧合?
江初奇怪的關注,是不是跟這種逼真到讓人混亂的夢有關?
到底要不要問一下江初呢?
江喜突然一拍腦袋!
“對了,你會不會是熱到中暑了!要不你坐車去我姐那帶著去?我給你我房間的鑰匙。”江喜打開儲物櫃,不由分說塞給了孟一天。
“看不出來,第一個中暑的竟然會是你?”夏涼搖了搖頭,說道:“我桌上有降暑藥,需要的話自己拿。”
孟一天笑了笑,握著江喜給的鑰匙,把室友送了出去。
還是得去一趟解心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