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爾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在無光的混亂中,他獨自一人生活著,無需進食,無需睡眠,宛如與周遭非生命的混亂融為了一體。僅僅只是存在著。無目的,亦無意義。
黑色的混亂不計時地運動與變化著,一滴深重的珠液打在了他的頭頂中央。
欺騙與背叛。離別與罪責。
米德爾看到他的父皇手執萬棋,將他們間的每一場遊戲都轉變為了真實的戰局。鮮血、哀嚎、傷殘……屍橫遍野,舉目無親。卡德亞利用小皇子的出眾天資,讓帝國獲得了更廣闊的疆域。從米德爾五歲到十一歲,整整六年,陛下堪稱高傲的仁慈讓他從未對小殿下開口言明真相。
緊接著,米德爾看到一隻奶橘色的小貓從一片冰冷的紫色中拚命朝他躍來。他看不清它眼睛的顏色,他僅僅注視著它在紫色的樹叢中竄上竄下、朝他跳躍奔跑的美麗姿影。
米德爾靜靜地站在原地,不靠近也不遠離。
最終,它那身漂亮的皮毛連綴著泥花滾落四散,僅僅是朝他奔躍就招致了如此悲愴的不幸。
死亡因米德爾·庫埃利斯琪而來,宛若詛咒般接二連三光臨。或遠或近的生命無情凋零,仿佛一人的永生需用無數生靈的壽命來換。他們凝望著他,臨死的目光無聲而長遠地質詢著:
——殿下,為什麽?
米德爾無法回答。
卡德亞也無法回答。
沒有人能夠回答,因為創世神沒有回答。
而祂不回答僅僅是出自祂那一時興起、無比高傲的仁慈。
這轉瞬的仁慈讓祂淺笑著默然注視提問者,垂下來的視線朦朧而飽含愛意。於是永恆的時間裡短暫活過的人們堅信了真理無法證明且不可言喻,即便創世神的殘忍遠比祂的仁慈更值得人們相信。
——本原如此遙遠,只有永生者才能洞徹祂的模樣。
米德爾看到他飛了起來。一件無形的魔師鬥篷帶著他騰空而起,在柔軟的雲中飄浮遊動。
光線溫和而又明亮,毫不刺眼。天使的祝福與歌頌綿綿不絕。聖歌淺唱,忍冬的芬芳滿天彌漫。數以萬計的純白羽毛輕柔縈繞,讓他得以在他們的身側閉眼安眠。
某時他突如其來地墜落,沒有任何實感,失控卻仍感自由。沒有恐懼也沒有悔恨,只是與升騰別無二致的快樂。淺薄、無害、輕盈動人。
快樂平靜地持續著,直到另一滴珠液打在他的額心,使他宛如被槍擊中般更快更疼痛地下墜。
又一滴、再一滴。
從天而降的珠液越來越迅疾,越來越頻繁,打在米德爾的鼻尖、眼睫、脖頸……疼痛在加劇,並在加劇的同時累積,他下墜得越來越悲戚,越來越無力回天。
米德爾知道,這珠液是創世神對他開的槍。
他無法反抗,無處躲藏。殘忍催生出疼痛的淚水。透明的珠液們脫離他極速下墜的貓兒眼往上升騰,變成離他越來越遙遠的一顆又一顆晶瑩。
米德爾沒有等到墜地那瞬的撞擊。一滴讓他深感恐懼的珠液比撞擊更早降臨,伴隨命中注定的強大、劇烈,無堅不摧,徑直打在他的左胸。
米德爾猛地睜眼。
心臟被貫穿的巨痛仍然殘留在他的體內。好一段時間,他沒辦法意識到夢已經醒了。他感到臉頰冰涼,唇上有濕潤的觸感,嘴中殘留著鹹澀的味道。也許是一瞬,又或是幾秒,再或是幾分鍾,他突然意識到,那冰涼、濕潤與鹹澀是他在夢中流出的眼淚。
米德爾抬起手妄圖擦掉淚水,卻發現它們已然乾固了,而他的手顫抖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巨大悲慟充斥在他年幼而單薄的胸脯之中,難以言明的悵然若失感從夢中躍出,執著而長久地逗留在他的意志深處。
“……你還好嗎?”
米德爾看到了一雙晃動著水光的藍眼睛。一陣帶有涼意的芬芳拂面而來,身著白裙的嬌小幽靈輕飄飄遊蕩在他怔愣的金眸裡。
他終於回過神來,緩慢地察覺到周遭仍熠熠生輝如故。此時,天藍色的蝴蝶們翩翩飛舞,啜飲著花葉上美麗的露珠。松散而神秘的光暈無處不在、泠泠作響,用它那與世長存的美治愈著一切灰敗與絕望。
納琳希冰涼甜美的聲音再次傳入他的耳畔,比上一次更為清晰:“你還好嗎?”
“…嗯。”米德爾短暫地應了一聲,緩緩坐起身來。
“做了一個噩夢。”
他在醒來後突然對這捕獲了他的攔路幽靈褪去了大部分恐懼,並生發了一種微妙的親切之感。他意識到他們也許是某種程度上的同類。面前的幽靈就像那些輕盈漂亮的蝴蝶般,靠吸食著轉瞬即逝的露珠來維系著她那脆弱的永生。無論從哪方面來看,米德爾實在沒必要怕她。
“呀…還好不是個美夢,不然你就要醒不過來了。”名為「納琳希」的幽靈輕輕拍著小手,像是在由衷稱讚小殿下高貴而堅定的意志。
她不輕不重地歎了口氣,撐著下巴悠然蕩起了掛在樹梢上的藤條木秋千。
米德爾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掛著一串小巧的鈴鐺樣白花。一股無憂無慮的幽靜清香安然守護著納琳希纖細的手腕,即便是樹上成熟果實濃鬱的甜香也無法掩蓋她手腕處純淨而浪漫的鈴蘭芳香。夢幻晨曦的照耀之下,米德爾認識到了一個更加清晰的幽靈的模樣。
“這是哪裡?”初來乍到的小客人如此問道。
“永遠的流動之春。”他得到了一個綴滿蜜滴的回答。
米德爾再次聽到納琳希悅耳的笑聲。這笑聲伴著冷若刀尖的水聲傳來,聲音的主人終於徹底放棄了掩蓋她身為此地統治者那美麗的殘忍。
這是一種溫柔的寒冷,其間倒映著恰如春光般靈動逼人的雪光,一雙眼宛若外殼融化的冰。容顏如此雋麗,卻從根源上隔絕了悲戚。
“你喜歡這裡,所以留下吧。”一句輕巧的訴說吹過耳廓,幽靈危險而精致的引誘宛若蛛網般重重圍困住此地唯一的獵物。
米德爾的脊骨響了起來,高傲的昆蟲們在他的脊柱中虛張聲勢地叫囂。朦朧的光亮撒在薄荷草叢中,遍地閃爍著無知無覺的幸福。他看到懸掛在枝頭、沉甸甸的紅寶石上浮泛出了一層細密的血沫。隨著刺眼的鮮紅泡沫劈啪破裂,紅若血洗、晶瑩剔透的寶石在日光的籠罩下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米德爾恍然明白了,這是納琳希在攝入樹梢上紅色的露珠。他忽然頓悟:那在夢中打醒了他的珠液,凝結後就是這樣紅到炫目的血石——而她漫不經心地食用它們,這些被創世神遺落了的子彈。
於是,米德爾冷冷地避開了她的藍眼睛:“你在威脅我嗎?”
納琳希眨了眨眼,凝望著這雙看向別處的金色貓眼,悠悠然飄動著退遠了。纖細而脆弱的秀美讓她看起來頗為無辜和無害:“我在挽留你,米德爾。如果你感到被冒犯,也許只是因為我餓了。”
話畢她像貓一般饜足而優雅地伸了個懶腰,纖細而柔軟的手臂在小客人眼前一晃而過,十足十不在乎他去留的模樣。
米德爾沉默片刻,忽然道:“好吃嗎?”
“…什麽?”
“紅寶石,樹上的紅寶石。”
納琳希噗嗤一下掩嘴笑了起來,她又重新靠近過來,徘徊在他的肩側。腳步若即若離。
“這個嘛,要看品種。我最喜歡吃兔子的紅寶石,那是很甘甜的美味……”她閉上眼睛回味著,貪嘴般舔了舔唇瓣。“也告訴我你喜歡吃什麽吧。”
“我還沒有遇到喜歡吃的東西。”米德爾坦白。
“也許你嘗過的食物太少了。你想試試吃掉這些美麗的寶石嗎?”小幽靈如此建議,看起來完全出自富裕的慷慨與善意。她確實擁有太多美麗而虛幻的寶石了,永恆的流動之春收納了數以萬計濃縮的生命。
米德爾輕輕搖了搖頭:“我不餓,也沒有食欲。”他邁步走了起來。
米德爾向著水聲傳來的方向散步般不緊不慢地走去,姿態與逃跑截然不同。納琳希優雅而俏皮地飄繞在他的身側。無形的纖細幽靈輕輕依偎在小殿下漂亮出眾的金色貓眼裡,如同一個脆弱而美麗的守護者。
一千步,兩千步,四周的景色沒有分毫變化,米德爾停下步伐。
“你累了嗎?你一定餓了。”
“「納琳希」”
“啊呀!”她顯得很高興。
咒語再度生效,一頭流光的美麗長發在他眼前瀑布般垂泄。第二次念咒時,她長至腰跡的粼粼紅發出現在了米德爾的睫前。 輪廓朦朧,顏色卻如此鮮明。名為「納琳希」的幽靈以他者魔力喪失為代價而外顯的美麗,如此深厚、危險,高高在上地蘊藏著支配人心的掌控欲。
她捧起了一碗配有金叉杓的石榴果,濱河的涼風混雜著茉莉的清香與石榴的濃甜吹入米德爾的體內,他看到碗中鮮紅柔軟的果粒們已被剔除了堅硬的籽。漿果的馥鬱芬芳引起了一陣強烈而又迷離的目眩,米德爾淺棕色的發梢與睫毛一並低垂下去。
原來虛弱從未因睡眠而離他遠去,它僅僅是換了種形式更加高明地藏在噩夢裡,站在原地不斷重複著向因走失而迷路了的小殿下招手。
這是一碗有害的甜蜜,伴隨著“請更多地留在這裡吧”的美好希冀,溫馨而又幽暗,高傲而又憐惜。這是一碗染血的祝願,那袖珍而又可愛的紅寶石們擁有著薄被般輕輕降下的寂寞低吟。
河谷的水域裡飄著看不見的花朵與雲絮流向了冰雪的仙境。新雪再降,只因此地已死的魂靈太過滾燙。
一片泥沼打著渦旋編織陷阱。
米德爾聽到納琳希無憂的嗓音,伴隨著無數顆心臟一同鼓動的水響,一個輕柔雋麗的淺笑浮泛在她小小的唇上。那雙盈盈冰冷的眼睛醒著,靠對視來為他套上水霧般飄渺動人的枷鎖。米德爾感到眩暈、口渴、四肢無力,寸步難行。
周到的小主人為她乏累的小客人采來了既可充饑又能解渴的美味漿果。一個美麗而溫和的微笑裡,她將叉杓遞到了他的面前。
“——請嘗一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