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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寥漿果之歌》Chapter 四 花環
  寫到這裡,創世神已感到了些許倦怠,永遠的流動之春讓祂的眼睫松弛了,繚亂而華麗的春光像黃金般悠然而漫長,四散於春日的寶石與花露們靜謐地安眠於此,催生出創造了它們的神的困意。

  幸而這困意僅僅是困意,一種沒什麽新意的百無聊賴的倦怠。孤獨的神還沒有徹底厭倦祂筆下美麗而空洞的仙境,於是這永遠的流動之春,也就能夠遠離那被拋棄的自生自滅的命運,在祂的庇護下(筆下)繼續存在下去。

  然而聰明的讀者們,你們都應當知曉:自米德爾咽下那口似石榴般鮮紅的血肉之後,春日仙境的滅亡已是必然了。

  創世神微闔眼簾打了個呵欠,在空曠複雜的巨大宮殿裡繼續寫了下去,祂手中的天鵝羽毛尖端流淌出暗紅的墨水,這如葡萄酒般高雅的顏色染紅了牆架上的羊皮。

  ……

  我想我已透露出更多的信息,人們的迷茫與困惑太多,我忽視了太多源自他們的疑慮與不解,而現在我已疲於遮掩。

  我,斐茶爾珂·彌奧,正在書寫這篇小說的創作者,是這個小說世界的創世神。啊…請不要太過驚訝,畢竟我們早已在簡介中謀面過,不是嗎?此前我從未在正文中以“我”出現,只不過是由於太過專注於聆聽小漿果們的可愛吟唱。

  沙沙、沙沙沙,羽毛筆尖摩擦羊皮的窸窣聲響,寂寥漿果的歌唱,小巧的豐饒之音。

  漿果的血肉製成了我喜愛的墨水,小漿果們的沙沙之歌成就了我筆下的小說。

  而你,站在我的身旁,與我肩並肩一同聆聽這沙沙樂曲的讀者啊,我終於意識到我因過於專注地聆聽它們歌唱而忽視了你的存在。我總算看向你,用我碧綠的眼睛仔細地注視你,而後倍感慰藉地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

  誒呀,真讓我感到快樂!在這麽一座巨大而空曠的腦海宮殿中,獨自創作,成為一個創世神,實在是一件孤獨而又耗費時間與心力的事。然而,即便如此我也會繼續寫下去,僅僅是因為我愛聽這寂寥的小漿果們所吟唱的歌謠。沙沙,沙沙沙……

  你是否也同我一樣喜歡聆聽這悅耳的沙沙之歌呢?又或是同我一樣在某些時候感到它太過單薄,另一些時候又過於繁雜,此起彼伏,變化莫名,不能令人百分百滿意?而等待沙沙聲再次降臨的時間又太過漫長,讓人忍不住有些著急——

  親愛的讀者啊,即便我那小巧的豐饒們並不總是在歌唱,但我有足夠的耐心與自信等下去。它們總會再次歌唱,並唱出一首完整的美麗樂曲。請相信我吧!我已走下神壇顯現我那朦朧神秘的姿影,我已望向你露出微笑,我已再次揮舞手中潔白的天鵝羽毛,在柔軟順滑的羊皮上繼續演奏我的樂曲。

  這沙沙的樂曲越奏越長,聖潔犧牲的漿果與羔羊越來越多,天鵝掉落湖畔的白羽越染越紅,越染越黯淡,而我也越發消遣掉神的無聊,越發感到滿足與快樂了。這難道就是所謂創世神的殘忍?

  ……

  米德爾啊,成為我讀者的你不也早就嘗過了我的墨水?你不也早就知曉:善良過於深厚會招致犧牲的命運。漿果與羔羊,受我深愛的造物們,我用它們最為無辜的血肉來染紅我的雙手,只是為了將那最好的仁慈作為禮物送給它們。肮髒凸顯聖潔,寬恕走在罪行之後,有殘忍才有最好的仁慈。

  我有時像你那樣品嘗這血肉,有時又用它們來書寫你、承載你,用它們來給予你,

你所愛之人、所恨之人、以及愛恨難明之人的生命。創造正如毀滅一樣,是一件殘忍與仁慈並行之事。親愛的殿下,我很樂意為你解惑。要知道,我並非總是活在你所誕生的世界之外,一切隻取決於我是否樂意,我在第一世……  呀,說過頭了,我還要繼續書寫你掉進凜冬小溪裡的童年呢。米德爾呀,你之外的讀者們還未曾知曉這段往事。交談就此告一段落吧,等我又感到困倦,也許我會再次變換小說的人稱視角。是的,無論你是誰,是否是另一個米德爾,我都會再次向閱讀這些文字的你露出打招呼般的微笑。

  讓我們回到故事中斷的時刻吧,米德爾在一片昏暗朦朧的眩暈中看到了一條紅色的蛇信,幽靈美麗危險的氣音伴著潺潺泉音在他的耳畔嘶嘶作響:“馴良如鴿,靈巧似蛇……「《馬太福音》10:16」”

  那雙懸在空中的藍眼睛呼吸般自然地一眨,傲慢到風情萬種,興味盎然地俯視著他。

  “我現在感受到的,正是蛇的快樂。”

  吃下美味的禁果後紛至遝來的將會是什麽,米德爾還無從得知。他想:他現在感受到的,正是人的迷茫。

  微風徐徐,被擾動的青草地宛如海面般波光蕩漾,黃色的蜻蜓親吻著搖晃的草尖。野玫瑰果在灌木堆中盈盈閃爍,至此、智慧與罪惡的界限再也難以分明。

  伯勞鳥灰黑的影子從納琳希的身上掠過,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微笑。

  這雙在片刻前讓米德爾拿起了金叉杓的藍眼睛,此刻在鳥影下灼灼注視著他。眼角微彎,得逞的笑容。

  米德爾凝望著她,模糊地感到悲傷。他不明白為何忽然間他們的距離變得如此遙遠。轉瞬之間,所有那些擁抱、親昵的對待、無微不至的照料,全部都變了味道。它們忽然都擁有了同一個鮮明的目的:一步接一步,取得他的信任,不容拒絕地挽留他,最終讓他成為她快樂的養分。

  “「納琳希」……”頭一次地,他不是為了看清她,而是為了拉近距離而迫切呼喚她的名字。

  米德爾看見,那雙奪取了他信任的眼睛笑著,濃鬱到化不開的藍盈盈閃動,宛若一種鮮豔的毒素,張揚到毫無顧慮。美麗過於強烈,恰似無情。背叛感輕薄而朦朧、忽遠忽近地趴在他的心前低語,直到納琳希甜蜜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回應,伴著笑音小溪般潺潺流過他的耳畔。

  “我在呢,不會丟下你的。”

  美麗的幽靈腳步輕盈地在綠茵草地上起舞,勝過一隻貓、一隻鳥、一隻蝴蝶的輕盈,輕盈到未曾讓任何一片草葉上的露珠墜地。她的笑容閃閃發光,充滿了熱烈與雀躍,奇異動人。

  風陣陣吹過,花的波紋蕩漾在草叢裡,柔和的檸檬黃色天空向著永遠的流動之春灑下金色輝光,不諳世事的幽靈自由而愜意地在芳香之海中起舞。

  踮起腳尖走,抬起手腕采下一截軟藤條,在產香脂的樹下旋轉,把晃蕩纖細的腳踝扔進威靈仙嫩綠的花莖裡,窄小的裙擺飛呀飛,赤紅的長發跳躍著揚起又跳躍著落下。她柔軟若天使的臉頰被跳躍的紅所侵染,小小的唇角甜蜜地彎起,嬰兒藍的美麗眼眸閃閃發亮。

  於此同時,米德爾微卷的發梢卻幾乎在往下滴水。小殿下的不安也被魔力眷顧著,在他還無法很好地控制它們時毫無遮掩地顯露在他的身上。

  他感到喉嚨隱隱作痛,吞下的那口鮮紅越來越燙,幾乎燒灼在他的胃部。疼痛、呼吸困難、反胃到幾欲嘔吐……所有劇烈的折磨中,張狂的負罪感滾滾而來,舔著犬齒向他露出納琳希甜美的微笑。一瞬間,他顫抖著攥緊了胸口處的衣襟。

  砰——

  無形的子彈從背後命中了米德爾的心臟,年幼的小殿下在巨大的衝擊下雙膝著地,那單薄的跪姿凝固在綠地裡,仿佛在等待著一場盛大的加冕。

  很疼,疼到意識模糊。冷汗浸透了米德爾的脊背,他瘦削的肩胛骨顫抖著,透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此刻他是如此得無措,如此得惹人憐惜,就像一隻受傷的小鳥,在吸引著善良的手的同時,也吸引著聞到腥味的貓。

  納琳希緩緩走進,向跪地的米德爾俯身時她的長發滑過了他的肩。此刻,那截被采下的藤條早已串起了七朵白色的花。茉莉花、水仙花、雪絨花,勿忘我、七裡香、鐵線蓮與野百合。她手中剛編制成的花環生出熠熠光華,沉重而緩慢地伴著遙遠的聲音降落在了米德爾的頭上。

  “慶祝你吃下了這露水,我們亙古永恆的罪。”

  米德爾費力而勉強地抬起頭,在簾幕般的發絲的籠罩下努力去看納琳希的臉。近在咫尺的距離下,他看到她的眼裡充斥滿隱秘而幽靜的快樂,那快樂倒映著世界如蓮般遠去的背影,像毒素般美麗地彌漫,用幾乎要殺死他的力度緊緊攥著他的心。

  納琳希長久而倍感快樂地凝望著米德爾,她憐惜地伸出手,拭去了他因疼痛和恐懼而溢出的淚水。最後,她捧起了他蒼白的臉。

  起初,米德爾幾乎不明白這是什麽,他感到混亂,想要尖叫卻乍然失聲,屬於貓的豎狀瞳孔收縮就像一根針。

  柔軟、潮濕、冰冷、兀自動人。

  這是一個吻,親在他流淚的眼睛上。滿含著愛意與濃重的佔有欲,讓他控制不住地戰栗。

  納琳希無比清晰地舔了舔唇瓣,眯起眼睛咂摸著回味唇上眼淚的味道。小幽靈狡黠的模樣太過危險,她幾乎想把米德爾漂亮的貓眼吞吃殆盡,然而最終卻只是掩嘴笑起來,不知是出於好奇還是出於由憐惜而起的愛意,克制了自己。

  米德爾頭頂著由幽靈編織的精美花冠,驚魂未定地顫抖著嘴唇。他渾身都籠罩在奇特的香味裡,也許就連他的內髒都因吃下了石榴肉而散發著別樣的香氣。背叛感如此強烈,卻又讓他無能為力。從始至終主導權都在納琳希的手裡,而現在她說:“別怕,第一次吃難免會這樣的,後面就慢慢習慣了。”

  她扶起他,擁抱著他,用嬌小的幽靈之軀支撐起他清瘦的骨骼。那冰涼的小手從米德爾的後腦杓往下輕撫,摸過他的後頸與肩背,一下又一下,直到疼痛漸漸緩解。

  米德爾的意識逐漸清醒過來,卻遲遲無法推開擁抱著他的小小幽靈。於是美麗的幽靈再度露出甜蜜到蠱惑人心的笑容——

  “我在呢,不會丟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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