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五月的陽光如水灑在赤水河谷,讓翠竹在和風中搖曳,如懶洋洋的仙子一般。然而,河谷公路卻荒蕪不堪,雜草頑強地生長,碎石像無情的尖刺一樣釘在路面上。
白國倫,這位馬灘村裡的老人,年邁但仍堅韌,頭上裹著一圈白色的棉帕,勉強束住稀疏的銀白發絲。他穿著一件白色汗衫,下身則是一條灰色的料子褲,腳下踏著一雙黃草鞋。紅潤的面頰表明才喝過烈酒,但步伐依然堅定,仿佛他走的不是河谷公路,而是生命的坦途。
白國倫與中年婦女白凡英一前一後,邊走邊聊。老人的聲音充滿慷慨激昂,他抱怨著劉三,憤怒地說:“今天要不是眾人拉著我,劉三就得挨我一頓好打。彪點酒就敢和我胡攪蠻纏,一幅可恨的偷兒模樣。”
白凡英跟在白國倫的身後,她的雙手緊緊抓住背篼的繩子,如同緊握住自己的內心。她關切地說:“三公,你別太生氣了。那種人,早已名聲掃地,不值得你如此激動。”
白國倫停下腳步,將口中的痰吐向路邊,隨後揩了嘴巴,他的臉上充滿了怒火,他咬牙切齒地說:“都說酒醉心明白,我看他是做賊心虛。拿紅岩那條牛來說吧!在母牛走草的時候,我就和那主人家辦了交涉。如今小牛已長出勞力,我們卻在價錢上一直沒談妥。沒想到的是,那可恨的劉三得知我們的出價後,抬價將牛買去,又倒賣給外地的屠夫,真他娘的可恨。”
白凡英聞言,滿腔憤怒湧上心頭,她怒不可遏地說:“真是喪盡天良!買去犁田就算了,居然還買來殺了!這挨千刀的!”
白國倫聽出她話裡的不滿,心中一絲理智浮現,他說:“我今天真會動手?我也就是嘴上功夫。論這張嘴巴,我還不輸他劉三。一把年紀,手腳還這般不乾淨,非得把這些行為帶進棺材才罷休嗎?世上還有什麽比做小偷更可恥的事情呢?”
提到小偷時,白國倫陷入沉思,一股憂鬱湧上他的心頭,仿佛是回憶起了自己曾經的錯誤。
白凡英聞言,想起了自家的兩個侄子,他們在村裡以不良名聲著稱。她歎息道:“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那劉三也是個老光棍,他肯定沒有好下場。”
白國倫回憶往昔,想起和他年紀相仿的劉三。卻常年被人們拿來取笑,供眾人開心。隨後,他又想起一件苦惱的事,便無奈地說:“他都這個年紀了,還教育得改嗎?我也是大言不慚,萬一自家出個偷兒,那才是笑話呢。”
白凡英聽出白國倫話中的弦外之音,天生的嗅覺告訴她,有什麽新聞將要發生。她好奇地望著白國倫的背影,心想:“三公性子雖烈,卻不會亂發脾氣。估計是那裡不順。”
快到一戶人家時,白國倫停了下來,笑眯眯地對著白凡英說:“凡英!麻煩你把我的酒桶背回去了!”
白凡英哈哈一笑,說:“三公!你對一個小輩還這麽客氣?還要去辦事嗎?”
白國倫雙手背在身後,哈哈笑道:“發祥還欠我一杯酒,我得去把它吃了。”
白凡英聞到白國倫身上的酒氣,連忙勸道:“三公!您可別喝太多了!”
白國倫轉過身,大聲說道:“醉不倒!幫我捎句話給南山,讓他辦一根黃荊棍放在堂屋。”
白凡英應聲點頭,望著老人的背影,心裡感歎道:“一點都不像六十多歲的人,酒量好,田土也做得漂亮。三公最後那句話,
難道是說南山兄弟犯了錯誤?” 白凡英整理著僅有的一點線索,像一名苦行僧一樣沿著河谷公路向前走去,她的內心充滿了好奇,不知道南山兄弟是否陷入了麻煩之中。
白凡英的歸途炎熱而漫長,太陽像是愈發熾熱地烤著大地。她來到一棵百年黃桷樹下,小心地拐入了一條蜿蜒的小徑。沿途的村莊一幕幕地在她面前閃現,每一處景色都勾勒出了她熟悉的鄉土味道。路過一戶村民家,她偶然發現一位蒼老的婦人正在壩子上掃地。她停下腳步,與老婦人聊起村莊的變化和家常事。
然後,她攀上了一段筆直的石階,看似永無盡頭。每一級台階都考驗著她的體力,但她堅定地邁著步伐,不曾停歇。四五十級石階後,她終於登頂,接著沿著小徑穿越了一片竹林。竹林邊流淌著一條清澈的小溪,當地村民稱之為“馬灘溝”。她來到小溪邊,放下背篼,彎下身子,捧起溪水,涼意沁入她口中,讓她感到一絲舒爽。她坐在溪邊休息片刻,然後站起身,繼續走上山路。
白凡英路過一片翠綠的梯田,眼前忽然顯現出密集的村舍。一群田園犬歡騰地迎接她,搖著尾巴,發出嚶嚶的歡呼聲,仿佛歡迎著她的歸來。
白國倫的家是村莊中最宏偉、最長的建築,黑瓦黃泥,坐西南朝東北,一字排列。門前的大池塘盛滿了夏水,池塘邊種植著五棵高大的喜樹,那是白國倫五個兒子親手栽培的。壩子與喜樹之間,延伸著一塊細長的稻田。整座房屋容納了兩個家族,東邊是四川搬來的塗家,西邊依次住著老二白國清、老七白國榮和老三白國倫三戶人家。雖然家庭背景各異,但兩家相互和諧相處,宛如一家人。
走到屋簷下,白凡英終於感受到一絲涼意。她留意到塗家的大門緊閉,於是順著屋簷,走向白國倫家。
樹根上坐著的顧世珍正在打盹,手裡拿著一支三二五香煙,白煙自顧自地在她指尖繚繞。腳步聲驚醒了她,她睜開眼,看見白凡英後,微笑著說:“難得趕一次場,你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白凡英走到木柱旁,輕輕放下背篼,長歎一口氣:“三婆!這個天趕場,簡直是一場苦楚。人又多,街又窄。本來我都不想去了,可我家那位一趕場就得喝點酒,趕了兩次場,兩次都忘了買鹽巴。”
顧世珍接連抽了幾口煙,將半截煙放在樹根上。她拍了拍身旁的樹根,說:“你么姐過來坐!鹽巴漲價了嗎?”
白凡英坐到顧世珍身旁,靠著牆,感受著清涼的牆壁。她說:“沒漲價!我看便宜就多買了幾包。等到收谷子的時候,就不好說了。”
顧世珍笑著站起身,說:“你先坐著!”
不多時,顧世珍從屋內端來一杯茶,並拿來一把蒲扇。她將茶杯和蒲扇遞給白凡英,說:“你喝點昨天煮的茶,消消暑。”
白凡英接過茶杯和蒲扇,喝了兩口苦澀的涼茶,感受到涼意逐漸蔓延開來,舒緩了身上的酷暑。白凡英搖動著蒲扇,說:“這個天氣,正適合喝苦丁茶。”
顧世珍坐回樹根,問道:“在街上有沒有見到你三公呢?”
聞言,白凡英走到背篼前,取出一個酒桶。瞬間,整個屋簷下都充滿了酒香,誘人陶醉其中。白凡英將酒桶遞給顧世珍,說:“半路上,他去了發祥家,說有要事要辦。”
顧世珍接過酒桶,感受到酒香的誘惑,用手帕擦了擦總是霧蒙蒙的眼睛,說:“他老人家趕場就兩件事,打酒和喝酒。估計在街上的沒喝好,又跑到發祥那兒去了。”
白凡英看了一眼顧世珍,從她的表情中看出了做女人的無奈。她苦笑一聲:“我看他的樣子倒是挺清醒的。他和劉三在街上講了幾句嘴,喝得並不多。”
白凡英的聲音漸漸停頓,她環顧四周,眯著眼睛注視著壩子上玩耍的小男孩和小女孩,發出一聲笑:“這些小家夥真是不怕熱!”
壩子上的陽光酷熱無情,白南山和白翠翠正沉浸在他們創造的遊戲世界中。他們的肌膚被汗水浸濕,閃爍著微光,仿佛正是他們的熱情點亮了這個酷熱的夏日。
白南山手中排布著一排裝過豬藥小玻璃瓶,每個瓶子都有自己的名字,這些名字似乎象征著某種特殊意義,這是屬於他們的秘密儀式。瓶子周圍的小石子和泥巴堆在一起,仿佛成圍困之勢,大戰一觸即發。
白翠翠眼睛緊盯著白南山,她已經完全沉浸在遊戲之中。她禁不住伸手去碰一個蓋子白色的瓶子,然後急切地問:“可以衝出去嗎?為什麽每次的壞人都是小日本?我都不認識小日本啊。還不如讓塗波和塗飛當壞人,他們看起來更壞。”
白南山忍不住一巴掌拍在白翠翠的手背上,不滿地說:“你來?還想不想看呢?”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童年的堅定。
白翠翠嘟起嘴巴,乖巧地蹲在一旁。她滿懷期待地凝視著那些小瓶子,像是在等待一個神秘的儀式即將開始。
白南山細心地將玻璃瓶分成兩排,一排三個,另一排八個。他拿起一個蓋子白色的小瓶子,手指輕輕摩挲著,仿佛瓶子在訓話:“我會率領小黃和小青前去探路,你們躲在樹林裡。如果遇到敵人,你們就從背後偷襲,把壞人都擊敗。”
白南山的語氣突然一變,他大聲喊道:“不好!有埋伏。”
白翠翠的心跳加快,她全神貫注地看著白南山移動那三個小瓶子,傾聽著他嘴裡的指令。突然,白南山用泥巴移動了一些小石子,將三個小瓶子圍在了一起,然後大聲喊道:“糟了!敵人來襲!衝上去!”
白南山開始忙碌起來,一手拿著小瓶子,一手拿著泥巴。每一次碰撞都是一場小小的戰鬥,他迅速捏碎泥巴並扔掉,仿佛在奮力搏命。
白翠翠在一旁焦急地看著,她的眼睛充滿了擔憂:“哥哥,快把小白救出來!”
“好,你幫我!”白南山將剩下的八個小瓶子都卷入戰鬥,然後繼續喊道:“衝啊,我們要去救小白!”
他們的遊戲進一步升級,泥巴扔得越遠表明戰鬥越激烈。顯然,白南山要扔得更遠,他甚至將泥巴扔進了遠處的水田裡,從而追求著某種勝利。
一陣嘩啦啦的水聲突然劃破了寧靜的村莊,顧世珍與白凡英的交談被打斷。顧世珍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滿,她高聲責備:“誰允許你們往田裡亂扔東西的?”
白南山聽到吼聲後,整個人都呆住了。他手上的石子懸浮在半空中,不知所措。直到顧世珍與白凡英繼續聊天,他才緩緩蹲下身子,不安地將手中的石子輕輕地扔在地上,石子落地時發出微弱的聲音,如同他心中的沉重。
白翠翠吐了吐舌頭,小聲問道:“小白被救出來了嗎?”
她的眼中充滿了擔憂和焦慮。
白南山緊緊捏住白色蓋子的玻璃瓶,將它橫臥在泥地上,滿臉痛苦地說:“啊……我要死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絕望。
話音剛落,白南山又一把捏住青色蓋子的玻璃瓶,焦急地說:“不好!小白死了!”
白翠翠哭喪著臉,她站了起來,跺了跺腳,不滿地說:“小白那麽厲害!他為什麽會死呢?”
白翠翠說完,轉身便走,她的步伐快而急促,仿佛要擺脫內心的失落。
白南山急忙喝問道:“你怎麽不幫我收拾一下?下次不讓你看了!”
白翠翠猶豫了一下,權衡利弊一番後,轉身撿起幾個玻璃瓶,匆匆往階沿坎跑去。
白南山用衣服兜著五個玻璃瓶,他取出白色蓋子的玻璃瓶,用指尖扣掉瓶身的泥垢,慢悠悠地走向階沿坎。
白凡英手中的蒲扇絲毫不能驅散這股悶熱。她望著山頂的雲層,猜測道:“今天要下雨哦!”
顧世珍不僅聽到了白凡英的聲音,也感受到了午後悶熱的困意。她努力睜開眼睛說:“要下!”
白凡英望著滿臉困意的顧世珍,打了個哈欠說:“三婆!你去床上睡一下嘛!”
顧世珍伸了一個懶腰,歉意地說:“這人就不能坐,剛坐下就打瞌睡!”
白南山剛要跑過兩人的身旁,卻聽見顧世珍訓斥道:“跑啥子?好好走路!人也不曉得喊!”
白南山放慢腳步,看向白凡英說:“么姐!你趕場回來啦?”
“嗯!”白凡英搖著手中的蒲扇,托著下巴,繼續說:“這兩個孩子還算懂事。看看塗六那兩個報應兒。一提起他們,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白凡英拿白南山兄妹和塗波兄弟相提並論,顧世珍自然不高興。她慢條斯理地說:“要乖自己乖!那兩兄弟也是造孽,老媽死得早。不過,我們家的孩子,也好不到哪裡去。一兩歲的時候就跟著我們。讓爺爺奶奶照顧孩子,哪有自己的父母照顧得好。”
塗六的媳婦死於癌症是塗家的不幸。 白凡英身為塗家的媳婦,聽到別人提及此事,自然是不痛快的。但是,自從白凡英和塗三分居塗家後,她很少過問塗家的事。白凡英也懶得計較下去。白南山經過她身邊時,讓她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淡淡地說:“南山兄弟!你公讓你辦一根黃荊棍,放在堂屋。”
從白南山和顧世珍的神情變化來看,此次消息無疑是有影響力的。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就像她的猜測那樣,會得到證實。
顧世珍瞥了一眼白凡英,看著她那張嘴上難以掩飾的大齙牙,心裡生出幾分厭惡的情緒。在村子裡,此人是一個很好的談話對象。白凡英不但消息靈通,而且非常準確。顧世珍想換個話題,於是說道:“光顧著和你說話,都忘了你還沒吃飯。鍋裡有箜飯,你將就吃點吧!”
白凡英笑著將蒲扇遞還顧世珍,起身說道:“不吃了!估計快要下雨了!我得抓緊時間回去,整兩背篼豬草才是。”
顧世珍接過蒲扇,提起白凡英的背篼說:“那就這樣吧!我也去割點豬草!”
白凡英背起背篼,仰頭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她把杯子遞給顧世珍,呵呵笑道:“謝謝三婆的茶!”
目送白凡英離開。白南山步履緩慢,疲憊地踏入了小屋。白翠翠用她那雙明亮的眼睛注視著他,她的聲音如同一泓清泉般輕柔:“哥哥,交給我吧。”
白南山內心矛盾交織,似乎被刀割,卻也不願表露。他只是把白翠翠輕輕推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他需要時間來消化剛才白凡英離開時的話語,需要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