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用力甩開身上的朦朧的輕紗，爬上枝頭，輕柔地向大地落下白霜。

　　商列缺一個人站在天台上，抬頭看著皎潔的明月。

　　“喲！大半夜出來賞月，想不到你還有這等情操。”

　　商列缺聞言轉身望去，只見幽天笑向他笑著揮右手，左手裡拎著兩瓶酒。

　　商列缺接住被幽天笑扔過來的一瓶酒，低頭看著酒瓶上的梅花圖案，“謔，你從哪搞到這東西的。”

　　“很懷念吧，還記得當初我們因為覺得教官喝這種酒的樣子很酷，還偷偷去買了幾瓶，結果半瓶都沒喝完，我們幾個就醉倒了。”

　　幽天笑一邊回憶，一邊忍不住笑了起來，被勾起記憶的商列缺也忍俊不禁。

　　“啊，是有這麽回事，不過，這酒真的很酷啊！”

　　商列缺腦海中浮現出來一個高大魁梧的硬漢形象，他總是很嚴厲，苛刻，但每當他們被訓練得筋疲力盡後，又不斷鼓勵著他們，保護著他們。

　　與那兩位老師不同，教官的感情從不輕易流露出來，而是在幕後默默地看著他們。

　　他忘不了某次執行任務時，尚且弱小的他們被教官帶著停在一個無人的荒星上休息。當教官喝完酒之後，坐在篝火旁，清唱著一首不知名的歌謠，曲調悲傷優美，誰也想不到這個外表粗獷的硬漢會有這麽柔情的時候，與他外表不想符的聲音是那麽好聽。

　　再後來，教官在單獨執行一次任務遭遇危險，被確認死亡，原因不明。

　　商列缺長籲了一口氣，用牙要開了酒瓶蓋，喝了一大口酒。

　　辛辣的酒刺激著他的喉嚨，像是一團不斷跳躍的岩漿，一直流到胃裡，同時伴隨著淡淡的梅花香。

　　商列缺砸了咂嘴，看向同樣被酒刺激到的幽天笑，“你不是單純來找我喝酒的吧。”

　　幽天笑用衣袖擦了擦嘴角邊殘留的酒液，“你這個人啊，從來目的性都是那麽強。不過倒是比以前好多了，要是放以前，你只會冷漠地說句:‘有事說事，沒事就別廢話！’遇到你心情不好的時候，估計要直接開罵了。”

　　“人是要變的，是要成長的，如果不變，那豈不是原地踏步?”商列缺抬起酒瓶，對準月光，搖晃著酒瓶，聚精會神地捕捉其中閃耀的亮光。

　　“以前剛來隱麟的時候，大多數的孩子眼神裡都藏著怯弱，渾身顫抖，不知所措，擠在一起，靠在牆角，仿佛這樣就能帶來安全感。只有你一個人，站在陽光下，抬頭仰望天空。那一刻，我們不約而同地頭望著你。”

　　幽天笑直接坐了下來，又喝了一口酒，“我那時就在想，什麽時候像你一樣，沐浴在陽光下，不會畏懼這個世界。後來我晉升為了中將，那時我想我做到了。”

　　“是啊，可是因為我的錯誤，讓你們好不容易實現的夢想都破滅了！”

　　“等等，這事根本怪不了你，那天......”幽天笑急忙反駁，可還沒說完就被商列缺打斷。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我會相信他們的情報，怎麽可能會發生這一切！”商列缺垂下頭，不斷搖晃著，“軍部一共有九大軍團，可是只有三大軍團同氣連枝，其余的都是那群世家的家奴罷了，他們的情報怎麽可信呢?”

　　他仰頭又灌了一口酒，聲音低沉:“還記得余氏三兄弟麽?”

　　“啊，那個三胞胎。”幽天笑想起了那對三兄弟的身影，隱麟是軍部三大軍團的一種培養制度，大多數都是有天賦的孤兒，

少部分則是平民出身，只有這樣才能盡量保證他們的底子乾淨。而三兄弟並不是孤兒，他們還有一個母親，一個貧困堅強為了養活三個孩子竭盡全力的婦人。　　“為了快速保護方伯之子返航，我命令主艦先行，其余艦隊則在後面跟隨。因為方伯之子還有上面的催促，主艦的速度越來越快，把後面的艦隊甩得越來越遠。當經過涅凜星系的時候，我接到了後面艦隊的報告，他們遭遇了黑旗海盜團，大量人員傷亡，第二艦隊更是全軍覆沒，並且黑旗海盜團還在向主艦靠近。”

　　商列缺說到這，停了一會，他咽了咽口水，“余家老大和余家老二都在第二艦隊，而余家老三就在主艦上。他們的母親，我見過。常年的負擔壓彎了她的腰背，經年累月的風霜讓她的臉布滿丘壑，她還保留著自己以前的照片，照片上原本較為白嫩皮膚，如今已是黝黑僵硬。她總是一邊小心翼翼地請求我照看好她的孩子們，一邊向我塞著她自己做的糕點。那是她起早貪黑熬製而成的花糕，被她那雙腫大的雙手用麻布包裹著，笑著遞給我。”

　　商列缺說到這，拚命地眨了眨眼睛，喝了一口酒，休息了一會，然後又繼續說道:“我把余家老三叫了過來，告訴他，他的兩個哥哥遭遇黑旗海盜團，犧牲了。讓他現在帶領一些人乘坐救生艦，先護送方伯之子離開。我無法接受讓一個母親接到三份兒子死亡的通知單，她含辛茹苦地養大他們，如今他們即將成才，希望的曙光即將眷顧這個受了一輩子苦的婦人，怎麽可以倒在這裡。可是這小子竟然拒絕了，我正要強行命令他，一道光束轟了過來，他就這麽被打中，下半身不知所蹤，大片的血液髒器從他的傷口處流淌出來。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僵硬在原地，等回過神我立馬跑過去，把他抱在懷裡，緊握他的手，他吐著鮮血，注視著我的眼睛，慢慢地將一封信遞給了我，那是一封家書。 然後，他就這麽閉上了眼睛，我感受到他的身體慢慢變冷，雙手慢慢地垂下，像凋零的花朵。”

　　商列缺抿了抿嘴唇，呼出一口氣，“當返航後，我顧不得上面對我的審判，我拿著余家三兄弟的死亡通知和一封家書。走到一戶人家門前，乾淨明亮，是余家三兄弟為母親蓋的新房子。我忐忑地敲了敲門，余家的母親開了門，與初見時不同，這時的她不再那麽小心翼翼，而是充滿了自信，滿面洋溢的希望，見到來人是我，她還笑著邀我進來。”

　　“我不敢看她，顫抖地將手中的文件交給她。她接了過來，看到上面的信息後，明顯愣了一下，然後翻看第二張，第三張，最後是那封家書。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一般，下一瞬間她就向我撲了過來，不斷捶打著我，嘴裡念叨著‘你不是答應過要照看好他們麽?為什麽他們三個全死了，沒一個活下來的，為什麽你活下來了！’我沒有躲，任她發泄著，最終她因體力耗盡，昏了過去。”

　　“第二天，她就自殺了。”商列缺喝完了酒，用力摔下酒瓶，“所以你說怎麽可能沒關系啊！怎麽可能會忘掉啊，又怎麽可能會沒有變啊！”

　　他向後趔趄了幾步，然後跌坐在地上，雙手抱頭，臉上滿是懊悔。是啊，為什麽，我還活著?

　　在一旁靜靜聆聽的幽天笑，低頭喝了一口酒，又把瓶中殘酒灑在地上，然後把酒瓶輕輕放了下來。

　　樓下，依靠在陽台邊的趙星漢，偏了偏頭，然後看向空中的明月。

　　“活下來的，才是最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