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到一個很讓我感觸的回答，一時興起發一篇老文。題圖為香港女星龍君兒。

家母的名字裡面有崢嶸二字，很多朋友在聽到家母的芳名的時候，會愣一下。

崢嶸，透過這兩個字仿佛能夠看到錚錚鐵骨，仿佛能看到一個人充滿棱角的個性，傲然挺立，一身正氣。不管怎樣，都是一個充滿陽剛以及雄性色彩的詞。

作為一個學語言的我不禁跑偏地想，為什麽這樣能夠激起人心中敬仰之情，展現博大、寬廣與波瀾壯闊的詞匯，都跟男性特征相關。Um，interesting。

母親是我姥爺最疼愛的小女兒，而我姥爺是一個兩袖清風的黨委書記，名字中有一個“劍”字。

歲月崢嶸，劍氣如虹。

雖然有崢嶸二字在名字裡頭，我媽媽卻是一個標準的淑女。

杏眼，鵝蛋臉，柳葉眉。身材怎麽形容呢?旗袍的剪裁就是媽媽的身材。

精於工筆畫、書法，一手好字如同鋼板刻印的那樣。

但是這些都是外在的東西。

可是內在我又完全無法形容。只能通過一些細節刻畫些許剪影。

1.媽媽愛乾淨。從五歲就開始做家務的媽媽最喜歡掃地。小時候家裡住的是土坯房。據我舅舅講，每次媽媽掃完地，家裡的地面就會凹陷幾分。她會一直掃到，literally，一塵不染。

2.講一個大一點時候的故事。媽媽12歲的時候，走在街上被自行車軋斷了腿，我姥姥說當時都能夠看到白色的骨頭茬子戳穿腿肚子露在外面。送到醫院手術。所謂的手術，其實就是把戳出來的骨頭退回來，然後跟另外一截斷骨對上，然後再固定包扎。當時不知道為何沒有用麻藥。手術的全程，我的媽媽，當時僅僅12歲的小姑娘，咬著牙一動不動，沒吭一聲。做手術的醫生在做完手術以後都哭了。醫生說，我接了這麽多骨頭，那麽多成年人，沒一個能像你們家的丫頭一樣。後來我問了媽媽她是怎麽做到的，她很平淡地講，因為當時醫生說了，丫頭你別動，動了我可能就接不準，接不準我們就要再來一次。我怕我哭了影響醫生工作。

3.剛做完手術，傷處還是麻木的。但是到了晚上，蝕骨的疼痛就開始一波波襲來。實在忍不住的時候，媽媽就開始哼哼。姥姥聽到了，摸到媽媽床邊悄悄跟她說，你別哼，這兩隔壁住的都是做苦力的，他們要是晚上休息不好，白天沒勁做活。然後，媽媽就真的沒有再哼一聲。

4.我有一點經常會被媽媽嫌棄，或者說嚴重一點，瞧不起，就是“身上有一點疼就嚷嚷得天動彈”。我媽媽奉行的原則是，既然疼痛來了，哭天搶地不僅不會讓疼痛減弱一絲，還會給別人帶來痛苦。完完全全的理性主義者。這種觀念，在分娩的時候表現得尤為突出。先按下不表，我們按照時間順序講講懷孕的時候。

5.懷孕的時候，爸爸在部隊沒辦法回來陪著媽媽。媽媽就一個人，挺著大肚子房前屋後地忙活。不僅要買菜洗衣做飯，維持日常生活的運轉，還不忘抽出精力來給我念故事，背唐詩，聽胎教ABC。這麽高端大氣上檔次、佔據時代前沿的胎教都是在我們家十米見方的平房裡面完成的。又跑偏了。大概是六個月的時候，我們家失火了。頂著大肚子的媽媽居然端著臉盆想去滅竄上屋頂的火苗，最後還真自個兒把火給撲滅了。事後媽媽的同事龐阿姨責怪她，妹子你怎麽不喊啊。媽媽的回答非常冷豔高貴又有一絲呆萌:我不會喊啊。

6.在公眾場合不高聲言語這種非常古典的品質，還體現在一次飛車搶包事件中。有一年父親被臨時抽調去研究一場事故，我和媽媽一起逛街。當時我上初中，媽媽也還很年輕。我走在裡側，而媽媽的包掛在靠街一側的手臂上。走著走著，媽媽咦了一聲，說好像旁邊的車掛到她的包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是，在我們還在納悶的時候，飛車黨極盡溫柔地把媽媽的包搶走了。媽媽愣了幾秒鍾，扭過頭來，很呆萌地對我講，乖乖，你看媽媽包沒了，我們回家吧。旁邊擺攤賣菜的大嬸都看不過眼了，喊了一聲，大妹子，你怎麽不喊啊！！！(這句台詞是不是很耳熟)我媽媽只是笑笑搖了搖頭。當然這件事情中我是最不淡定的一個演員，一路青紫著一張臉不吭聲，等到快到家的時候才嗷地一聲哭出來。

7.跟公共場合行為相關的媽媽守則還有:不邊走路邊吃東西，不嗑瓜子，吃飯不露齒(這個在家也適用)……

8.讓我們講一講生我的時候吧。說，媽媽被送到候產的房間以後，一直默默地自己用力。在前後左右哭天搶地的孕婦中間，媽媽顯得異常安靜。麻麻覺得自己要生的時候，小聲對旁邊的護士說，護士，我覺得我快生了。護士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說，急啥，你這還早著呢，你看你旁邊哭著嚎著的都沒生。媽媽聽了乖乖地繼續默默使勁兒。又過了大概十幾分鍾，媽媽實在忍不住了，又叫了護士，護士，我覺得我真的要生了。護士不太開心，我都說了你還早著呢。媽媽不得不堅持說，可是我覺得孩子的頭都出來了，護士你還是看一眼吧。護士掀開被單，嚇得魂飛魄散，果然是我黑乎乎的頭蓋都露出來了。真的沒有怪護士的意思，我媽媽這個案例太非典型了。

9.媽媽生我的時候大出血。過程非常令人心碎，我就不複述了。引一句我媽媽的話，你爸爸(男主你終於粗線了！)在抱著我進急救室的時候，我感覺我在向山谷裡面飄。你爸爸抱著我整個人都在發抖，在走廊裡面跌跌撞撞，把我撞醒了好幾次。就那短暫的幾秒鍾清醒的時間，媽媽覺得，如果有什麽不測，爸爸和剛剛出世的我會很可憐。所以她用精神戰勝肉體一般，配合急救醫生。在縫合的時候，沒法用麻藥，媽媽就保持住一動不動，讓整台手術順利進行完了。

10.這麽心碎的故事，讓我緩一下，講個段子。生完我，媽媽非常瘦，但是我的營養異常的好。用爸爸的話講，媽媽坐月子吸收進去的大部分養分，都跑到奶水裡面給我了。有一張照片是媽媽穿著爸爸用兩個月公工資給她買的鴨鴨羽絨服，在校門口抱著胖成球狀的我。羽絨服是爸爸在談戀愛的時候買的，穿在當時的媽媽身上大得不成樣子。媽媽給我看那張照片的時候開了句玩笑:你看，像不像小保姆抱著別人家的孩子。

(這是神馬段子啊這麽憂傷！摔！)

11.媽媽的崢嶸品質不僅僅表現在她的矜持內斂和堅韌不拔上。人們都說金錢是檢驗人品格最好的試金石。

12.還是從小時候講起。參加少數民族團拜會，少數民族的小夥伴被召集到一起開茶話會，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堆瓜子糖果之類的零食。忘了交代，我媽媽從小最愛吃零食，可是她很少舍得花錢買零食。從上師范開始領津貼到參加工作發工資，麻麻總是系數交給姥爺補貼家裡，自己領兩毛五毛的零花錢。米棒棒一分錢一個，買五個揣兜裡媽媽就覺得異常”富有“。

話說團拜會上媽媽應該吃得很歡樂才對，但是媽媽全程沒有動嘴。用媽媽的話來講，她沒辦法當眾大嚼糖果，哢哧啃蘋果，更沒辦法哢嚓嗑瓜子。茶話會結束的時候，所有人都把自己面前那一堆零食沒吃完的往兜裡扒拉。媽媽忍了忍，沒有動，就直接回家了。

姥爺問，沒有吃東西嗎?

媽媽回答，我不好意思拿回家。

姥爺哈哈大笑:我的孩子啊。眼睛裡面閃爍的都是讚許和自豪的光芒。

最開始聽姥姥講這個故事的時候，我不是很能理解到底閃光在哪裡。隨著我經歷的人事漸長，我逐漸明白了媽媽這種品質的，古典。我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古典風范。

跟別人請客吃飯的時候把剩菜都打包自己拿回家的人相比，

跟拿單位的打印紙，辦公文具回家的人相比，

跟院系開研討會、年會的時候，把freesandwiches，freepizza都拿回家的人相比，這種古典品質，熠熠生輝。

以上三條，其實都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罪過，甚至都算不上什麽過錯，但是我絕不會跟這樣的人為伍。Inaword，Iwasnotraisedthisway.

媽媽告訴我，小事才能夠看一個人的品格。品格就是一個人的格調，品格很low的人，一輩子也高貴不起來。

13.還是跟金錢有關的芝麻小事。去菜市場買菜的小夥伴都知道一點，有時候青菜放的久了，外面的那一層(特別是像包菜這樣的蔬菜)會變得軟趴趴，甚至還有點爛掉的樣子。這個時候買菜的顧客就會要求攤主把外面的那一層剝掉再上稱。其實這還算客氣的，有些顧客會直接自己上手一層一層剝菜葉子，不管攤主在那邊如何哀求或斥責都不會停手，直到自己滿意為止。這種事情，媽媽從來不會做。媽媽說，有時候看攤主替她剝菜葉子她都會替人家心疼，會喊停說別剝了這樣就行。這個時候攤主會異常驚詫。這樣的情景我從小到大看了很多次。

有時候買東西會有免費品嘗。不過哪怕是小到一顆瓜子，媽媽都不會伸手去嘗。這是媽媽守則:不是自己花錢買的，一針一線都不要動。我最開始覺得這樣做過於嚴苛，超市裡面的免費品嘗就是讓人們去嘗的，不嘗才是不對呢。後來(為什麽又是後來我都想換個詞了)見得多了，才愈發覺得媽媽舉手投足的習慣裡面透出的那種高貴。這種高貴不是高傲，也不是刻意為之的做作，更不是為了顯得與眾不同高人一等。自然而然，所以高貴。

還有討價還價這樣血腥的場合，也很少見媽媽的身影。要買就買，不買就走，拉著扯著哭著喊著，軟磨硬泡死乞白賴，親少五毛錢吧，親包郵吧。適當地還價，不合適了就隻好再換下一家，媽媽的思維還真的有些符合男性的思維模式。

當然關於買菜買東西的故事還有很多，比如說幫攤主省塑料袋，把家裡攢的塑料袋拿給人家再次使用等等，無一不透著呆萌之氣。

14.媽媽是國家一級教師，省勞動模范。很小的時候就有家長給家裡送禮，雖然很多時候都是家長們出於對媽媽的敬重和感激之情，但媽媽無一例外都會近乎無情地把人家拒之門外。媽媽說了，跟風隨大流的時候，人總會給自己找各種各樣的理由。但是我只有一句話問這樣的人，你的原則到哪裡去了?你為什麽要放棄自己的原則去跟隨別人錯誤的決定，或者說你自己根本就沒有原則?樹立自己的風格，讓別人追隨你，讓別人按照你的原則來。只有一次例外，一個有些智障的學生，別的班級都不要，媽媽把他收進自己的班裡，還把他的分數從不及格拉到了80分以上。學生的爺爺奶奶專程從鄉下來感謝媽媽，帶來了一大袋紅薯。

那是媽媽唯一一次收下了家長的禮物。

回頭媽媽給那個學生買了一整套百科全書。我記得很清楚，49.9。因為我以為那是媽媽給我買的生日禮物。那個時候，媽媽的一個月的工資只有600塊錢。

15.在單位，對待新上任的老師，媽媽總是盡力提攜幫助而不希望別人知曉。有提名，有獎項，有機會，本來應該憑職稱高低、工作業績好壞從高往低排的，媽媽也是能推就推，給後面的人多一些機會。從媽媽那裡，我知道要學會知足知止，無非是明白什麽是自己不需要的。學生的成績，是她唯一看重的名利。

學校領導都說，這個學校，校長排第二，媽媽排第一。這種尊貴，是媽媽從業三十年來，一天都不曾懈怠的心血澆灌出來的。

16.寫到這裡，是不是該總結一下了。

慢著，我都說了些什麽?

品格，是一個人的格調。這種格調遍及方方面面。

很小的事情，比如說吃飯的時候會不會吧唧嘴;比如說公共場合會不會高聲談笑;比如說自己的生活空間會不會保持乾淨整潔;比如說AA製聚餐算錢的時候，是給自己四舍給別人五入，還是反過來;比如說對待公家的財產是有便宜就佔，還是保持絕對的“道德潔癖”;比如說在對待疼痛、對待磨折的時候是哭天搶地還是咬牙隱忍;比如說答應別人的事情會不會牢記在心;比如說能不能做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動，比如說……

或者說，這種格調就是保持自己能夠不去做任何一絲一毫違背自己原則的事情。

速度與激情是我最喜歡的電影系列之一。記得速五上范迪塞爾說了，，nothingreallymatters.

哪怕一絲一毫，哪怕再小的一件事情，做了，你的格調就永遠地降低下去了。這種事情，只有每個人自己心裡清楚。

我覺得，為了避免我們像螻蟻一樣活著，一個人必須有自己的品格。

作為一個女性，任時代再變遷，任審美再流轉，真正的淑女，她們的高貴都不是衣飾，甚至不是琴棋書畫這樣的才藝所帶來的。www.uukanshu.net

她們的高貴，無一不是傲人的品格所賦予的。

可能在今天，直率爽朗相較於矜持內斂更加順應人們的情感需求，但是這種“直率爽朗”是體現在吃了一點小虧就跳腳罵人上，還是體現在面對生活中的困難堅韌不拔隱忍達觀上，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可能在今天，時時拿捏自己的舉手投足、步履儀態可能不太適應快節奏的生活，但是我不認為像吃飯吧唧嘴，抖腿摳腳，嗑瓜子然後隨地扔瓜子皮，公共場合高聲談笑這種行為，其粗俗之處可以用“女漢子”這樣偏褒義的中性詞來遮掩;

可能在今天，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傾向粗線條，少了很多條條框框，但是在金錢上嚴以待人、寬以律己，絕對不會成為人們喜聞樂見的行為品質。

貫穿整個大時代，那些卓越高貴令人傾慕的女性，無一不體現出和我的母親一樣的品質。在災難來臨的時候，她們把自己當成和男性一樣平等的個體去承擔責任，承受痛苦;在日常生活中，又把自己當成一個純粹的女性，哪怕再貧窮也不會讓自己的兒女過得馬馬虎虎，哪怕再窘迫也會讓自己的家庭整潔有序，她們用女性特有的溫暖磨平棱角，溫柔歲月。更多的，在獨處的時候，她們會優雅地重拾自己在少女時代的一些情懷和愛好，過得瑩潤，豐滿，讓人妒羨。

最最重要的是，真正的淑女，都會有著可愛的品格。這種品格像有著錚錚鐵骨的漢子，輕易不會變更，輕易不會倒下，輕易不會屈服。

哦，忘了說，母親名崢嶸，字利人。

歲月崢嶸，劍氣如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