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房泓到了幼兒園的年齡，喜歡扒著幼兒園的門看裡面的孩子們讀書、遊戲。幼兒園新鋪的草坪肉肉的，彩色的紋理刺激著孩子們跳躍、遊樂的興致。許文欣將穿著開襠褲的房泓交給小班老師。房泓張著紅色嘴唇跟老師念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新鮮階段過去，房泓仍是一句一句接著背，繪畫、舞蹈、唱歌甚至遊戲僅有限的幾段。農村家長的評價標準要看到切切實實的學習效果，識字、習字辦幼兒園漸成風氣。或多或少在外參加過務工的家長高喊著:“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為了生源，學校迎合著家長的意願，《零至六歲兒童成長方案》成了校長案頭的擺設。

　　素對房泓給予厚望的許文欣開始對房泓的學習上心了，房琦小時候許文欣持“娃們就是玩的”的觀點，而今許文欣再也沉不下來。

　　“房泓長時間坐會對身體發育有影響，轉縣直吧。縣直與省幼兒園接軌，會在促進全面發展上下功夫。”

　　“能怎麽辦?開學一個多月，怎麽找新的學校，咱們的實際怎麽解決這個問題?”

　　“那也不能就這麽混著吧！要男人幹什麽，你想辦法！”

　　“常有理你！除嘴皮子厲害，遇上事兒乾怎呼。”

　　“娃不是你的，你不該解決?衣服不會洗，地板不會拖，飯不會做，在家裡不換鞋……要你好熬膠。”

　　“停，吵架別當著孩子面！”

　　“窩囊蛋，裝什麽大尾巴蒜。”

　　房卓儼背個脊梁，電視音量增大。“啪”許文欣把電視關了，遙控器甩茶幾上。房卓儼拿定注意不搭理，許文欣跨過來抓房卓儼的手臂，房卓儼不耐煩甩開手，前臂被許文欣的指甲劃了長長一道口子。房卓儼“呼”地一下起來，推開門出去。街道上梧葉遍鋪人行道，商戶的門牌放射著淒淒慘慘的冷，街道的盡頭便是默水，默水的步道還在施工，房卓儼沿著默水向下，堤岸上園林式的常綠喬木或傘或捂著塑料膜想蒙上一層迷蒙、幻彩的霓虹。房卓儼把在欄杆上望向對岸，幾座高樓在摩天似的帷幕下，巨人般沉靜的站立著。水露頭的砂石堆覆蓋著深深淺淺的環草，幾隻白鶴靜靜地直立著，還有幾隻悠閑地屈著右腿，長長的喙啄這胸前的羽毛。幾口涼氣吸過，房卓儼大腦清爽許多。涼風徐吹，房卓儼裹緊外套的立領，前行幾步:做人真難。家裡擺不平，總為小事吵架，做事的興致一直提不起來。走走停停，未知多久，沿河的彩燈次第綻放，倦鳥入巢，失去依靠的柳葉離開枝頭，一片一片朝更遠的地方移開。生活還在繼續，一切還需面對。仔細想想，盡管房琦後期的學習還不錯，但都是靠孩子自己奮力衝刺的結果，如果有一個好的起始階段，應該還會更好一些。汲取房琦前期學習的教訓，房泓的學也確實到需要解決的時候。房卓儼拿定注意，轉身回家。一旁的奧迪不停地鳴笛，房卓儼抬頭望去，奧迪示意停路邊的路沿石上，房卓儼路中間繞過去。

　　許文欣還在慪氣，眼睛在電視上，眼珠子右瞭了一下房卓儼。上下嘴唇焗成油桃核的扁尖裝，看見房卓儼回去，窩著嘴出一聲怨氣，房卓儼沒敢搭腔。一吭聲會換來一串壓不死人但侮辱性強的刀槍火炮。默默地洗腳，暖被窩。許文欣關了電視，房泓一臉不願意地跟在許文欣後面，趿拉著棉拖床邊過來。房卓儼感到室內空氣凝固，大氣也出得沒那麽明顯。

　　“我生的娃，

你會生嗎?”　　房卓儼開始裝鱉，許文欣手伸過來抓被子，“我的話是耳旁風，你不說清楚睡不成。”

　　“小孩子還應以玩為主，年後就轉吧。幼兒園有午餐，早飯後送過去，下午早點回去接。”

　　“還有呢?”

　　房卓儼拉過被角，轉向牆。白牆已不白了，早被房泓塗上一坨一坨藍色、紅色、黑色的圖案。許文欣曾說早期油畫就那樣，意識流，隨心所欲就是好畫。

　　“不沾，我氣還沒發完！”

　　許文欣繃著嘴又來拉房卓儼剛蓋上的被子。女人嗔怪的毛病上來，房卓儼坐起來，攬過許文欣欲親，許文欣扭身散開，給房泓扯褲子、扒衣服。房泓的竹梢腿一蹬，立刻就清爽爽乾淨淨。

　　房卓儼再次躺下:“那就這樣，我找人聯系。”

　　年後，房卓儼發現新的幼兒園生活明顯改善了房泓的遊戲習慣，家裡吃飯，清潔，特別是許文欣常強調的洗腳不需要督促了。尤其繪畫和體育鍛煉。家裡的牆壁在房泓的眼裡就是畫板。繪畫的題材不再意識流了，油彩質料的山水花鳥屋舍蟲魚在房泓的手裡佔滿乳白的牆壁。學期結束，房泓還興致勃勃的捧回一張“運動小健將”獎狀。好動和活躍的思維成了房泓突出的特點，盡管房泓與房琦一個屬相，房卓儼感受到兄弟二人明顯的差別。

　　吳玉找到房卓儼在課外活動時間。前兩節沒課，房卓儼到學校旁邊的河堤上呆了一會兒，河堤旁邊的野草很茂盛，還有一些被村人挖過的野蔥、野韭痕跡。衣食果腹的時代，人們迷上了野味，動物野味自引發疫情後，開始對野菜、類中藥的植物產生興趣。許文欣就是其中一人，房卓儼也開始注意這些曾被他視為野草的植物。地上間或留下幾顆或一片羊屎蛋蛋的糞便，使房卓儼想起了曾經淖過的薺菜、莧菜，不自覺地笑起來。吳玉並沒有多大的事兒找房卓儼，無非是聊聊天，當吳玉走進房卓儼的辦公室還是吃了一驚。校長恩遇，房卓儼的辦公室在學校的圖書室，圖書室內每天由學生打掃的乾乾淨淨，讓吳玉吃驚的是房卓儼的書桌。房卓儼辦公的書桌由兩張辦公桌並頭並列，辦公桌上高高低低堆滿了教育類的理論書籍、二十余年來的工作記錄、日記、每年寫的總結，一尺見方的空留。側面丟幾十杆用過的水筆芯。

　　“小夥在做大工程?”

　　“咱一個老師就是靠這個吃飯！”

　　吳玉翻開前不久房卓儼列的提綱，提綱是房卓儼三改後的最新，算得上最後定下的提綱，單這一個提綱就列個一個本子。

　　“提綱詳細，功夫下的很大。”

　　“馬馬虎虎，找點事做。”

　　“可不是一天兩天搞出來的，籌備很久了吧！”

　　“我渴望經歷，做事不怕煩，再說一輩子總得做點什麽吧。”

　　“多少老師曾這樣想過，只有你能記錄保存下來。不瞞你說，我也曾想過老了把一生經驗總結下，可總晃在事務中，一事無成。有空了坐不下來，空虛了找朋友鬥兩盤，你看肚子起來了，裡面裝的都是廢物。”

　　吳玉掀起自己的衣服，白白肥肥的肚皮還有拇指與中指掐不滿的肉皮帶，宣示著主人處於油膩時代，很像青蛙鼓鼓囊囊的肚皮。

　　“一個人有一個的長處，做自己擅長的要比踩一個陌生領域易進行。打生不如團熟！”

　　“看來不做校長早有預謀。”

　　“你純粹哪壺不開拎哪壺！沒有實際的操作經驗，也得不到有益的總結。理論很多，實際運用尤其咱農村現階段的情況，缺指導，農村的家長用現在時髦的話講早就躺平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守二畝地衣食無憂不也過一輩子。但他們忽略了人只有融入社會才能不負時代洪流，這一代人躺平，下一代人與同齡人比相錯更遠。每個人都巴望下一代過得更好，但缺乏正確的教育方法，都將希望寄托於學校，樹人最終靠的是家庭。”

　　“你提得很新鮮，百年樹人就是學校的責任，以你的說法成才與否是家庭的責任?”

　　“一個人成才多方面原因促成，學校責無旁貸，家庭的原因更多一些。”

　　“你現在研究這個?”

　　“沒有這更讓我有使命感！”

　　“難怪鎮小校長讓你乾副校長你不去！”

　　“哪壺不開提哪壺。”

　　“非凡的人不管何時都會耀眼奪目。”

　　“拍馬屁找錯地方了！”

　　送走吳玉，房卓儼再次盤點提綱裡所涉及的內容。兒童成長幾個關鍵階段，每個階段出現的症狀和對策，這些內容采用什麽樣的手法表述出來，讓人易於接受，更好操作。安全感、自信、習慣，養成性格，塑成氣質。翻閱日記、工作記錄從中喚起許多遺忘的人和事，裡麵包括三代教書的成功與失誤。房卓儼忽而覺得如果能工作四十年的話，二十多年過去，剩下還有近二十年，算得上時間緊迫，人生進入倒計時，過一天少一天了。能做的事要趁早，等到爬不動的時候，後悔也沒人給機會。

　　閑暇時候，河邊轉轉，四闊的校園裡望望藍天白雲，正如許多書中所言，河邊放羊，屋前養雞，享受鄉村慢生活，十足的愜意。五年後一本談論孩子成長的教育手劄《教育讓農村孩子站起來》面世。

　　“聞知學校”董事長聞知的電話讓房卓儼感到意外。“聞知學校”屬縣內幾所私立學校之首，電話裡頗為懇切約房卓儼談談。

　　寬大的董事長辦公室， 很讓房卓儼適應一會兒。老板椅後面一溜整齊的書櫃，書櫃左腳一棵巨大的綠植。老板桌的對面牆壁上僅列“教育要面向現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來。”標語下方一展茶桌，茶桌兩邊是兩套沙發。辦公室的東南角放一張茶座，茶座放置六張靠椅。

　　董事長聞知將茶泡好，起身放置於房卓儼面前，然後自續一盞。

　　“房校長，請品嘗。”

　　“溫毓乳綿，醇香留齒！好茶！”

　　“謝謝誇讚，自家產的。”

　　“哦！”房卓儼輕吟一聲。

　　“年輕時學沒上成，主要兩個原因:家裡窮，中三那年遇上災禍。便輟學，外出打工。之後置辦這點家業。”

　　同在教育圈子，房卓儼聽說過一些。

　　“要知道我當年的成績不錯！尤其是語文，咱縣的名校長是我當年的語文老師，拿著我的作文當范文印發全校。”

　　這些細節房卓儼未曾知曉，只能當一名聽眾。

　　“我給你講這麽多，想告訴你我辦學的初衷和決心。你的《教育讓農村孩子站起來》我細細密密看了不下五遍，深有感觸。教育方針都會背，教育方法都能講得一套一套，課改花樣翻新奇招多出，怎樣給‘人’明確的成長概念。你的這本書講得最實在，操作性最強。我們幾個溝通過了想聘你為小學部負責人請你給我個答覆！”

　　房卓儼對聞知突如其來的將軍搞得措手不及。沉默良久:“給我一周時間，讓我對學校的情況了解之後再說！”

　　聞知站起來握住房卓儼的手:“恭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