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地呼口氣，調了調情緒，笑吟吟地走進辦公室。見辦公室沒人，她隨即走進車間，果然兩人拎著包，在車間東瞧西望的。

　　春燕迎上去:“李師傅張師傅去辦公室坐啊！”

　　兩人見春燕打招呼就交談著出來:“老板呢，你家老板可是好久不見了。”協管員李師傅朝春燕說。

　　“這段時間經常出去討貨款。”

　　“怪不得不見你們老板上我們那裡坐。”春燕招呼阿姨拿開水進來，並小聲的吩咐阿姨再上街去買菜招待客人。

　　兩人聽春燕說話，交換個眼色，專管員張師傅說:“老板娘，老板也不在，今天我們不吃飯了，有件事通知你一聲，上級通知，學習你們嶺後經驗，從下個月開始我們這裡也得按照銷售征稅。”

　　張專管員說著又從包中拿出一疊的表格:“這幾張表格你在下月七號前填好，和開具的發票一起拿來。”

　　春燕把稅務管理員兩人送走，又添一筆前途未卜的重重心事。

　　解放打電話回來，春燕把李、張兩位來的事在電話裡跟解放說。解放聽了鎮定地對春燕說:“這反正是遲早的事，這樣吧，你這個月盡量的少開發票，要開的發票先壓壓，反正開了票也不能立刻拿到貨款的，估摸著和包稅額差不多就行，這事等我回來從他們那裡了解個底細再說。”

　　放下電話春燕松了口氣，她知道只要到解放那裡，就沒有什麽為難事，自己也是空擔心，這樣想著，也就踏實了許多，剛才還無著無落的心放寬了些。

　　解放一回來春燕就翻解放包裡的合同，解放得意地問:“收獲不小吧?”

　　“這兩家單位都增加了業務，而且也沒有減價，你還真行！”

　　“現在才知道我行?”解放把春燕推進房間，隨手把門關上，將手上的包甩到桌上，一把抱住春燕，一隻手急不可耐的伸進春燕的衣服亂摸。

　　“大白天的你……”

　　第二天，春燕仔細的翻看合同，大吃一驚:“貨到驗收合格三個月付款，不是驗收合格付款?你有沒有搞錯?”

　　“嗨，這個我跟他們協調，他們說這是廠裡現在定的規矩，沒有辦法的，在具體操作時可以活動活動的。”

　　“生產，發貨，這樣起碼得半年時間，這資金周轉能行嗎?”

　　“現在就是這樣欠欠的生意，還有很多人等著鑽進去，我是老關系，況且這幾年也沒有出大的質量問題，業務量也增加了些。資金周轉慢些，但國營企業賴是不會賴的，這點可以放心。”

　　“那我們也隻好在進料和加工產品上推遲付款了。”

　　“也不能欠太長，欠個把月是可以的，欠長了人家小打小鬧的也不容易，真轉不過來再貸款吧。”

　　“又貸款?才把錢還清又貸，那要是外面的錢收不回來怎麽辦?”

　　“我說你傻吧，你還嘴硬，國營企業那有收不回來的，他是國家的錢，少得了我們的嗎?除非國家黃了，國家黃了，你說我們的錢還有什麽用，放心吧！”

　　“這邊你要付，那邊你要給欠，這生意怎麽做?”

　　“現在大家都這樣的，又不是我們一家，嶺後許多老板都這樣在做，總有辦法過去的，這麽多年來，好幾次都以為嶺後撐不過去了，嶺後也不是照樣的興旺，這是大勢，你愁也沒用，船到橋洞自會直的，呆子看大家。”

　　“那稅務所的事，你……”

　　“我今天就去，

這事是耽擱不得，你叫阿姨準備些菜，我請他們過來吃中飯。”　　飯後兩人半推半就接了解放的煙、紅包。

　　送他們到門口時張專管員小聲地對解放說:“按銷售征稅，自己把握就是，不能少於定額稅，也不必太……這制度一時也完善不起來。”

　　有了這句話，這餐飯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兩人歡歡喜喜地在辦公室面對面坐下。

　　“好了，接下來就看你的了！”解放站起來，因喝多了酒有些恍惚。

　　“你去睡會兒吧，看你都喝醉了。”

　　“這不是高興喝的酒嗎，我去睡會兒。”解放一腳高一腳低的走向房間。

　　春燕從抽屜裡取出一本本的發票，結算一年的實際銷售，一核算，眼前模糊的帳便清清楚楚地現出來，他們現在繳納的定額稅(包稅)，只是實際銷售應納稅款的20%不到，也就是說以後開票最起碼得隱藏80%的銷售，才能與定額稅的銷售相齊。

　　她把倉庫裡的活安排好，一個下午她就盤算這筆帳，吃過晚飯，解放坐在那裡聽春燕說這筆帳和她的想法。解放要春燕按想好的方法先開二張發票，第一月先探個虛實。

　　春燕開始做手腳，她把發票的中間聯撕下，然後在存根聯與記帳聯間墊上複寫紙，開具這張發票40%的銷售額，然後拿出一張白紙，用鉛筆在記帳聯上慢慢的描出格式。把白紙與發票聯對齊，在發票聯的上下墊上複寫紙，填開實際的銷售。

　　一番功夫，一張發票就搞定了，如果單從存根聯和記帳聯來看，是絕對看不出名堂的，而發票寄給對方單位做帳也沒有一絲的痕跡。

　　解放拿起存根聯和發票聯對比，用肯定的口氣讚許:“不錯啊，虧你想得周到。一點都看不出破綻。明天把發票寄出，要是沒有事，以後所有的發票就這樣開了。”

　　頭兩個月還有些謹慎小心地開票，對方單位和稅務所都沒有反應，平安無事的， 接下來就放開了手腳，就是一筆很小數額的發票不抽心開，春燕都覺得不舒服。

　　一旦偷稅成了公開的理所當然的事，這心中的一杆稱就失去了平衡，如果按實際銷售納稅，比割肉還心疼。偷稅成習慣自然，這偷也不成為偷了，幾個老板在一起為自己偷了多少稅驕傲，不以為恥，還譏笑那些多繳稅的同行“木陀”。雖然有時稅務所會來查查帳，其實心裡都清楚，來查帳的裝模作樣的核算，暗暗的看你出血多少補交你的稅款，被查的也心知肚明，忙亂的準備上等香煙，安排豐盛的午餐，最後查帳的就查些所得稅、基金、教育附加費、水利基金什麽的應付了事。當然這得你識事務，不然的話他們就查你的銀行帳、倉庫出入帳或者查你發貨憑證。到那樣你就苦了，補、罰，還得花更多的開銷請客送禮，把事情擺平。稅務所的人抓住了這些老板們的心理，就三天兩頭的下去查稅，一兩年時間稅務所的人個個發了財，他們把查稅禮物的當作額外的收入，到後來就連收煙酒禮物也嫌麻煩，明目張膽地收取現金，這些個老爺們仗著手中的權力一個個腦肥腸滿，家裡的豪華讓那些辦廠的老板都望塵莫及，收取企業主的好處成了他們的習慣，下去要是沒有達到目的，就狠狠的罰他一筆，給他個教訓，讓他下次學乖些。這些企業老板偷稅，同時也養肥了一群國家的蛀蟲。

　　這樣亂七八糟的納稅、收稅，到了九四年，稅收改革“狼來了”的風聲日緊，人心惶惶。這天稅務所的李協管通知春燕到稅務所參加關於申請增值稅發票的培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