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家原來的三間平房已翻蓋成三間三層樓房，門口原來曬谷的道地也只剩下走路，道地上搭起一排的平房，平房裡沒有規則地安裝著一些儀表車床和材料，工人正忙碌地工作著。

　　春燕徑直的走進樓房，小秋的爸爸、媽媽正忙碌地在包裝產品，見春燕進來，小秋的媽媽抬起頭，有些詫異地怔了怔，馬上停了手中的活，招呼春燕:“啊喲，是春燕啊，貴客貴客。”一邊示意小秋的爸爸:“還不快去叫小秋。”

　　小秋媽媽忙抹桌移凳的招呼春燕坐，嘴上說著，手上忙忙的為春燕倒茶。

　　“春燕……”小秋還沒有進門，就喊著跑進來，一把拉起春燕:“你多難得啊！我媽媽可念叨你呢。”

　　小秋媽媽看著春燕說:“看人家春燕都沒有變什麽，我們家小秋可是老多了。”

　　“我媽真是，我能和春燕比的啊，要不然解放看上的是我啦。”小秋打趣道。

　　“看你……”春燕白白眼睛。

　　“好，好，我不說，今天怎麽有時間來我家啊，這幾年你可是被解放關得死死的，一天到晚的在廠裡，自由都沒有了。”小秋直言直語地說。

　　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滑過春燕的嘴角，所以說小秋是春燕的朋友，真是因為小秋能一語道破春燕內心深處那不能言語的憂鬱，春燕有時候確實覺得她不只是失去自由，還有失去了自己。

　　春燕環視客廳:“孩子呢?”

　　“大的在私立學校，兩星期回家一趟，小的關幼兒園了，在家太吵。”小秋說完見春燕不接話題，知道觸動了春燕的痛處，茜茜如果在，春燕一定也會讓女兒進私立學校讀書的。小秋停了停，瞄一眼春燕全身:“你是不是有其他的病，為什麽做手術了，還懷不上呢?”

　　“沒有其他的，反正生下來也……”

　　“現在計劃生育政策寬了，不就是罰十幾萬的款嗎，你們又不是罰不起。”

　　“你以為十幾萬是小數啊?”

　　“嗨，我們什麽關系，你在我面前哭窮，再說我那點加工產品的錢又沒有向你要。”小秋打趣道，實際上是提醒春燕，她的產品加工款還欠著。

　　“我也不是哭窮，說實在的廠裡生意好，一有錢就添置設備，添了衝床添磨床，擴大了生產，就再添車床，投入沒有盡頭，哪裡有多少閑錢。”

　　這個小秋是深有體會的，她家其實也一樣，有錢就投入。

　　當然這是說生意好的時候，現在春燕一想起廠裡一系列不如意的事，眉宇間就像打了個結似的，她一臉的憂心忡忡，心不在焉。

　　小秋是個最敏感聰明的女人，見春燕的神色不對就試探地問:“解放對你還好吧?”

　　“還好吧，總是這樣的。”春燕說完這句話，一股酸酸的東西直衝眼睛，她別轉頭，朝外面看去，硬是讓心情恢復平靜，岔開話題:“你們現在做些什麽產品?”

　　“我們現在基本上做水暖件，你看……”小秋指著腳下的一箱產品:“這些都是水暖件節頭，三通、直通、彎頭。我們是小車床，只能做些小的產品，要是像你們有大車床，做大節頭，大龍頭的，利潤就高很多了。”

　　“那我們就按你說的做龍頭、節頭。”春燕是認真的，但她用玩笑的口吻對小秋說。

　　“你們真要做這些產品?”

　　“有什麽辦法，我們那些國營企業倒閉的倒閉，轉製的轉製，還敢做啊?還不如像你這樣，利潤薄些，

風險也沒有。”　　小秋一臉的茫然，她不敢相信春燕說的話。

　　“我來你家，一來看看你們在做什麽產品，二來你上次給我們做的產品，那家企業破產倒閉了，款子也拿不到手，你這裡隻好暫時拖幾天。”

　　事關小秋的切身利益，小秋緊張起來:“那……那貨款還能要回來嗎?”

　　“怕是一分錢也拿不到了。”

　　“那……”小秋吞吞吐吐的。

　　“解放說了，這是我們的事，不能少委托加工的錢。你產品的錢就放心吧。”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我還不放心你嗎?我是……”小秋尷尬地說。

　　春燕笑笑，心知肚明就好，這話要是挑明了，難免大家不舒服。最好的朋友，在錢面前也是不含糊的。

　　從小秋家出來，已近傍晚，解放在五金城自家的幾間門市部門口正等得不耐煩，見春燕回來，便進了駕駛室，發動車子。春燕笑著和旁邊的人打著招呼，爬上汽車。解放見春燕爬上汽車，感慨地說:“力峰家也買來了一輛桑塔納，嗨！家運不好，要是不被賴去，我們也可以買小汽車。”

　　春燕淺笑一聲:“小汽車有什麽用，我想還是卡車實惠，我們主要是拉貨用的。”

　　解放邊開車，邊瞄春燕一眼:“女人見識，弄部墨烏鋥亮的小車開開，到底舒服的。”

　　說話間，車子已經到了春燕媽媽家門口了，平常春燕忙，難得回來，春燕媽媽見兩個人一起回家，忙撒把秕谷，逮了雞，春燕幫著燒水，退雞毛，解放和春燕爸爸坐著嘮嗑。

　　春燕爸爸告訴解放，他們幾個村的老人這次一起去鎮裡“造反”了，鎮裡要規劃二千畝的新市場，整個大湖的農田要建為市場，市場周圍要全部規劃成工業區，要把大湖、新湖、中央湖田畈裡五、六十年代開挖造就的兩條排水渠填埋，充分利用土地。那可是我們一撬一鋤一畚箕一擔擔挑出來的，排灌渠竟然要填平，我們種田的百姓心裡有多少舍不得呀，雖然規劃成工業區用不上排水，用不上抽水灌溉農田了，但是多少是有感情的，有了這幾條排灌渠我們才吃飽飯的。

　　春燕爸爸對著解放一頓的訴說，那樣子是非常的委屈不舍。

　　“你們去‘造反’後，鎮政府怎麽說?”

　　“鎮政府說會考慮民意的，讓我們不要著急，會給我們個滿意的交代，鎮政府也只是考慮，也舍不得填埋。”

　　聽著老丈人的話，解放心裡有那麽一陣的落寞，這麽大的事，因為忙著到處討債，市面都不靈。如果解放知道，他也會去鎮裡提意見的，沒有這幾條渠道，就沒有嶺後老百姓的現在。

　　當然，最後，鎮裡是保留了這一橫一豎的兩條排灌渠，日後把兩條排灌渠建成了景觀帶，也算是嶺後的一景，拆掉了沒有作用的幾個排灌站，幾個排灌站都承包、變賣出去，變成廠房。三四十年的風調雨順，這幾條渠道也就是個景觀。誰知道在後來的極端天氣裡，沒有了排灌設施，水漫金山，廠房被淹、漏電傷人的事故時有發生。每當發生這些惡劣事件，老百姓茶後飯余就會感慨，以前有排灌渠，田都淹不了，現在人都能淹死。這些是後話。

　　吃了飯，解放和春燕回廠，坐上車，春燕就問解放:“市場要搬遷了，要造一個更大規模的市場，是真的?”

　　“鎮政府要提升市場檔次，當然要另建新市場。”

　　“這老市場好好的，為什麽又要換地方?”

　　“不搞建設，誰去理會那些當官的，搞建設才有油水，場面大上面又可以吹牛，反正用的是老百姓的錢，像沈書記那樣的幹部沒有囉。”

　　“市場要是搬遷了。 那我們的店鋪怎麽辦?”

　　“怎麽辦，自己住啊。”

　　“你說得倒輕巧。好歹這租金是虧不掉的。”以前工廠生意好的時候，資金活動來往大，對於五金城店鋪出租的租金也不是那麽的重要，現在形勢不好，店鋪的租金成了重要的來源。

　　“你現在愁也沒用，又不是我們一家。你去人家那裡看了點什麽名堂出來?”

　　“我看小秋他們做水暖產品也挺好的，小秋說他們沒有大車床，大車床做的產品利潤高很多。我想，我們是不是等房子到期，自己開間門市部經營水暖產品，只要我們品種齊，不可能做不好的。小秋還說:她在托人找關系，如果能夠給陳家平承包的汽配廠做加工，利潤會比市場產品高些，盡管他們加工產品對質量要求嚴格，廢品率高，但是家門口的企業也不怕賴帳的。”

　　“我也這樣的想，跟國營企業做了幾年的生意，到頭來還被賴了個精光，倒欠一屁股債。還不如力峰，做這些挨家挨戶的小生意倒買起小汽車。”

　　“回廠，我們叫師傅來商量一下。”

　　“也不必叫他商量，明天我帶他去市場，讓他轉個圈，把市場上我們能做的產品買些來，做這些產品，我們的工人還不是小菜一碟，馬上可以生產的。”

　　“我們還有三家單位可是壓著貨的，不做的話怕是拿不到款的。”

　　“長痛不如短痛，總有那麽一天要和他們作個了斷的，跟他們慢慢磨吧，有個五、六成撈回來就行，從此後款到發貨，不做拉倒。”兩人一路商量，一路布局，又見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