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總是很苦惱。有時候,他自己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由單純的煩惱所組成。明明周遭沒有什麽值得大動腦筋的難事,但李凡依舊煩惱。小到地上滾落的筆帽,久到高中說過的蠢話。每時每刻都有無數的煩惱積蓄,盤旋在李凡的腦海。清淨的片刻偶爾存在,但短暫的寧靜只會讓下一次的煩惱來的更清晰,更猛烈。李凡的睡眠一向不錯,每天起床時的三兩分鍾是他最清爽的時候,昨天的煩惱已經忘卻,今日的煩惱還未到來,幸虧李凡的煩惱並不隔夜,否則他沒有理由能夠撐得下去。在此之後,無數的煩惱就會將他裹挾,一開始只是頭昏腦漲,太陽穴麻麻地,很快就變得天旋地轉,無數的煩惱好像有形一班鑽入他的腦海。隨著煩惱的堆積,孤獨,自責,內疚,悲哀,絕望的念頭隨之產生。世界仿佛發生了變化,旋轉著,灰暗著,縮小著變成牢籠拘束著,李凡的一天就這樣度過,以在僅可容身的逼仄囚籠中告一段落。
又是煩惱的一天,李凡這樣想到。他的工作普普通通,也許隨便一個人都可以將他頂替。但所幸,他的身邊充滿了這樣的人,都在一樣的蜂巢一般的工位忙忙碌碌,還不至於去搶他的生存空間。羚羊,李凡這樣想到。動物園的羚羊也許不會理解野外的同類,隨時緊繃著肌肉和皮膚,一邊緊張的攝取一切得以為生的草食水流,一邊緊張的注視,傾聽,感知身邊的一切,一點風吹草動都足以引燃這座肌肉纖維組成的炸藥桶。這樣的緊張不是一小時,或者一段時間,而是貫穿羚羊的一生,貫穿羚羊的每時每刻。李凡可以理解這些野外的精靈。他又何嘗不是這樣呢。注視著周圍的一切,想要避免未知的煩惱,但這種注視本身就是一種扒不掉甩不脫的煩惱包袱。終於,下班的時候到了,李凡就這樣離開了這座熙熙攘攘的荒野,對他來說,加班留下與回家一樣煩惱。留在公司與回家一樣煩惱。沒有選擇的必要,甚至這樣的行為本身就不是選擇的結果。
今天注定是煩惱的一天,當李凡的車撞到前面的同事時,李凡簡直就要喊出聲來。但他沒有,依靠著僥幸的理智,李凡下車去查看同事的情況。李凡不懂醫學,也不懂自己為什麽會先看一眼攝像頭的方向,但李凡無暇思考更多。眼前的景象不是自己可以處理得了的。李凡戰戰兢兢撥打了急救電話,好像沒過多久,白色的救護車來了又走,地上只剩下一灘鮮紅的血,沒有人問李凡發生了什麽,李凡就這樣仿佛一個路人一般回到了家。為什麽,李凡沒有勇氣去想這個問題。突然,像是有什麽東西剝離出了李凡的身體,這是難以拒絕抗拒的感覺,沒有辦法形容,李凡想到,腦海中卻浮現了將煮雞蛋的薄膜剝離的暢快感覺。
第二天,李凡和往常一樣去了公司,說不清為什麽這樣做,也許只是想讓熟悉的場景將自己包裹,提供一絲無謂的安全感。李凡看到所有人的桌角都放著一支白花,問了鄰座的同事才知道,昨晚的同事傷重不治,這隻白花是組裡發的以表紀念。就這樣,就這樣。李凡忐忑不安的度過了這一天,但卻待到了和往常一樣的下班時間,在加會班吧,李凡想。不然今天就太正常了,正常到反常。直到離開,都沒有什麽值得一提的事發生,哦,有一個同事離職了,但和李凡不熟。
李凡失眠了,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麽會這樣。桌上的白花說明了昨天的事絕不是自己的幻想。但為什麽自己仿佛被世界遺忘一樣無人關注。
李凡想了又想,都沒有什麽結果。唯一的收獲是,今天自己的煩惱,好像比昨天少了一些? 天亮後,李凡做出了一個決定,為了驗證心中可怕想法。這天晚上,李凡不再是羚羊,而是一隻隱藏在暗處的獵豹,駕車直直撞向了那個他最痛恨的同事。接下來的結果如出一轍,白色的救護車來了又走,地上只剩下一灘鮮紅的血。李凡站在一旁,感受著身體裡的煩惱猶如蠶絲般剝離,李凡很享受這種感覺。該說的是,李凡並不缺少愛好,但也許唯獨對這種感覺上了癮。
李凡又失眠了,但今天是因為恐懼,興奮,當然還有煩惱。天亮後,李凡迫不及待的衝向了公司,果然,桌角又添了一朵白花,與旁邊蔫了的另一朵白花一樣很難讓人不在意。又是同樣的結局,甚至在這天的結束時,同樣有一個同事離職。從此,李凡不再那麽煩惱了,他開始享受這種瘋狂的反常。也許我已經瘋了,在第一次撞到人的時候,記不清是第幾次撞人時的李凡這樣想到;現在的我只不過是在精神病院狂妄的幻想產物。但李凡向來不是一個刨根問底的人,何況他也沒工夫去追尋事情的答案。公司的人一天天減少,一部分主動離職,更多的人變成了桌上腐爛的花束。也許這會減少我的樂趣。李凡隻短暫的想了一下,便將疑問拋之腦後。同樣的每一次,李凡都會感覺到一部分煩惱離開自己的身體,自己仿佛越來越清澈,越來越純粹了,雖然還有煩惱,但現在的煩惱仿佛都可有可無,可以拋之腦後。
終於,今天的獵物是最後一個,除了李凡之外的最後一個人,這會是終結,也會是開始。李凡踩下了油門,突然,前方同事的面孔透過遙遠的距離和強光,浮現在李凡的腦海,那是,一副看不清,卻又清晰可見的泥濘一般的面孔。李凡吃了一驚,但卻沒有松開油門。在撞上的一刹那,這張面孔一下子拉近,一下子放大,李凡終於看清了,這是一張由無數面孔交織拚湊出的面孔,上面的每個人,他都認識,但卻想不起他是誰,為什麽自己會認識。車子緩緩地停了下來。車後,白色的救護車來了又走,地上只剩下一灘鮮紅的血。李凡呆呆的坐在車裡,他有些後悔,但不是因為內心的愧疚,煩惱抽離的感覺又來了,這次有些不一樣,李凡感覺自己有些太清澈了,有些太純粹了,純粹到連本身所具有的一切都在慢慢消失,清澈到一切本不存在。李凡想逃離這種感覺,但這種感覺的根源正是自己。李凡曾經懷疑,自己是不是由單純的煩惱所組成,現在,答案揭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