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時候,那些你所認為是注定的某次相遇,它們或許既不是什麽命運,也沒有多少偶然,只不過像是運行軌跡相近的兩個天體,在萬有引力的作用下,彼此互相吸引,它們終有一天會相互碰撞在一起,沒有太多浪漫,也沒有太多驚喜,不過是這個廣闊宇宙中的平凡光景,盡管只看事實結果的話會顯得有些無聊,但於當事者而言,卻能在碰撞中體認到成千上萬種非凡意義。
熾烈的日光不留情面的灼燒著地表,撲面的熱風挾帶著乾裂柏油路的氣味從鼻腔侵入,帶走了口腔裡僅存的水分,混凝土建築物熱氣蒸騰,由AI控制的無人駕駛車輛永無休止地奔走於滾燙的路面,現在是三月,於北半球來說,正處在一個曾被人們稱作萬物複蘇的時節。
“又是晴天,這個缺愛的世界就只有晴天了嗎?”一手提著午飯,行走在擁有隔熱天幕的石板鋪裝人行道上,看著一成不變的光景,感受著日趨燥熱的天氣,我不禁開口抱怨道。邁著沉緩的步伐,穿越沉悶的街巷,走進平平無奇的公寓,擠入狹小的電梯,抵達三樓3號室,一所兩室一廳的合租房,陪伴了我八年時光的半個家。
“我回來了。”打開房門,我邊問候到。
“哦!中午吃啥?”一道如室外陽光般明亮的女聲灼燒著我的鼓膜,盡管室內開著冷氣,還是加速了我的燥熱。
看向聲音的主人,只見她身著寬大的白色T恤與短褲半躺在沙發一端,染成栗色的披肩長發隨意垂落,一手將智能手機舉過頭頂,一手不住地往嘴裡塞著散落在茶幾上的零食,生生糟蹋了她那副姣好的面容。望著這幅模樣的她,我不禁搖了搖頭,長歎一口氣後隨口答道:“不勞者不得食,是時候出去找份工作養活自己了吧?”
她回頭瞥了我一眼說道:“年紀輕輕的,瞅你那老氣橫秋的樣子,男人太過嘮叨可是會招人嫌棄的。”
“閉嘴,你個低等寄生獸,多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副什麽嘴臉吧。”她的態度加速了我的煩躁,讓我忍無可忍地回嗆道。
“狗崽子!信不信老娘削你!”她不甘示弱地揚起拳頭,瞪著我威嚇道。
“稍有不順就想訴諸暴力,搶食的野狗還知道量力而行,相較它們,你不過就是只靠著反射神經行動的單細胞生物。”正說著,只見她身手敏捷地翻身越過沙發,右腿彎曲朝著扶手一蹬,高高躍起,借勢一個回旋踢腿便直往我臉上招呼,見勢,我忙掏出手機打開電話簿,迅速撥了一通視頻電話後將其舉在眼前,她眼見情況不妙,硬是憑借著她那超人般的反射神經迅速收腿空翻一周落地形成下跪姿勢,空氣霎時間便安靜了下來,只剩電話接通時的滴滴聲在房間內回響著。沒一會兒,屏幕上便映出了一位身著圍裙,臉上掛著和藹笑容的中年女性。即使歲月在她臉上刻滿了痕跡,她依然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性,也是我們可愛的母親。
我將手機鏡頭朝向跪在面前的她,揚聲器裡也隨即傳出了疑惑的聲音。
“二伶啊,跪地上幹啥呢?又犯渾了?”
“媽,那啥,零食掉地上了,我撿一下。”她手裡拿著不知何時掉落在地上的零食,抬起頭尷尬地含糊其辭道。
“瓜娃子!從小說到大,說多少遍了?掉地上的東西別撿起來吃,三歲那會兒吃了掉地上的酸黃瓜,拉了兩天肚子,哭了兩天兩夜,給鬧騰的,八歲那會兒又因為吞了掉地上的口香糖堵塞了氣管,
當時可把全家人都嚇壞了,這一次次地都是血的教訓啊!這就忘了?浩子你也是的,也不曉得好好管管你姐!”聽了她的解釋,母親劈頭蓋臉便是一頓訓斥,我也不幸遭遇流彈襲擊。 我聳了聳肩,語帶無奈的答道:“媽,她都已經是淨化魔法點到Max的資深大聖女了,吃點不乾淨的東西不礙事兒的。況且您又不是不知道,她的生態就這樣,我又沒有馴獸師資格,怎管得住哦。”
聽了我的話,她先是側頭憤恨的瞪了我一眼,隨後表情一轉,露出討好的笑容對著母親說道:“媽,您的新圍裙真好看!我其實是在清理地板啦,今天還自己洗了衣服,甚至還清掃了房間!愛乾淨,講衛生,您的教誨,我無時無刻不深銘於心!”
如此光明正大的扯謊,讓人不禁為她那厚顏無恥所歎服,我不禁直搖頭,歎了口氣後插話道:“媽,看樣子您是在準備午飯呢吧?其實我們找您也沒啥事兒,就是想跟您嘮嘮家常,您先忙吧,就不打擾您了,也順道替我們向大姐和小薇問個好,我們也剛好要吃飯呢。”
母親視線往下巡睃,伸手稍稍拎了一下圍裙,笑著開口道:“好啊,再忙也一定要按時吃飽飯,現在天兒熱,記得多喝水,生活作息要規律,晚上可千萬不要熬夜啊。也記得給你爸打個電話,表面不說,他可老想你們了。得閑的話也回來坐坐吧,小薇可天天盼著你們回家呢。”
“知道了,過段時間我們會抽空回去的,您也注意身體,我們先吃飯去了,下午還得工作,拜拜。”
將手機鏡頭轉向自己,我揮了揮手,道別之後掛斷了電話。
室內的空氣又變得安靜了。我無言的走到沙發前,坐下後從手提袋裡取出兩份外賣餐盒並放到茶幾上,內容物是我時常光顧的一家老店售賣的特製豬骨湯粉。看向還跪在地上的她,只見她皺著臉,委屈得向個孩子,左右轉動著腦袋,視線看似四處徘徊,實則是在利用眼角余光不斷地窺探我的臉色。對著這副模樣的她招了招手,她的臉色便瞬間由陰轉晴,起身後躡手躡腳地走到我旁邊坐下,隨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開餐盒,一臉幸福的嗦了起來。
雖說她那如同台風般的性格,總是讓周邊的人倍受牽連,但其既能帶來甘霖,又可吹散陰霾。
飯後,我正要回臥室午休,她突然從身後叫住我道:“那啥,浩子,說出來你可別不信,你姐我的工作終於有著落了!五險一金,三餐全包,月薪一萬五,周休三日,沒有加班!這優厚的待遇,簡直堪比曾經傳說中的國企!順便一提,我已經通過面試了哦!怎麽樣?羨慕吧?哈哈哈!”
“什麽種類的工作?什麽職位?工作地點在哪兒?公司名稱叫啥?”我不禁回過頭,狐疑地看著她問道。
“哈哈哈哈,說出來嚇你一大跳,明天起,我就是堂堂營業部經理啦!雖然是在郊外居民區新成立的事務所,但是完全不用擔心!我們絕對是合規經營的良心企業!上下班不僅有專車接送,餐後居然還提供甜點!這種神仙般的待遇,簡直就是遙遙領先的行業典范!”她高笑著雙手叉腰,一副趾高氣昂地模樣炫耀道。
聽罷,我迅速掏出手機正要撥打110,她見狀,一個箭步上前,一把奪過了我的手機,嗔怒道:“又想故技重施!同一個招數我可不會吃下兩次!再說了,110是怎麽回事?在你眼裡,我像是那種天真爛漫,曲直不分,給點甜頭就歡天喜貼人屁股的廉價女人嗎!?永遠不要懷疑女人的直覺與我看人的眼光!”
“你要不要照照鏡子?”我一臉不可思議的看著她反問道。
氣得滿臉通紅的她怒瞪著我憤憤不平道:“你!夠了!懶得再跟你解釋了!不信的話明天跟我一起去事務所看看,眼見為實!反正你明天月休,看你到時候還有啥好說的!哼!”
一把將手機扔還予我,她便轉身憤然離去。
哎……又是麻煩事的預感。
傍晚,日暮西沉,燈火漸燃,曝曬了一天的鋼筋混凝土發散著積蓄的熱量,驅使過路的陣風成為炎熱的幫凶。
“嘭咚!”
“嗚嗚!”
我手提購物袋,一如往常走在回家的路上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隨後便是一陣短促的呻吟。我不禁駐足回頭,望向聲響的來源,卻並未看到任何人影,身後只有一具形同UMA的物體趴臥在地上,它通體呈現綠色,橢圓形的巨大頭部兩側有著一對昆蟲般的複眼,半隻拳頭大小的兩個鼻孔下方是一張裂至耳廓的巨嘴,一雙巨耳形同蒲扇,細長的手腳上長著看似兩棲類的蹼,如此抽象而詭異的生物,絕非這世間應有之物。
見此情景,我不禁閉上雙眼,揉了揉眉間後,於胸前結印,雙手合十低頭默念了一句“Ramen”
,求煮寬恕後,便迅速轉身想要快步離去——
“尊老愛幼,幫扶弱小,是地球人的傳統美德,放著眼前如此弱小、可憐而又無助的人,漠然轉身離去,你對得起地球公民的身份嗎?你的良心難道不覺得痛嗎?生而為人,卻失去良知,那不就只是披著皮囊的怪物嗎?到底扶,還是不扶?”
一道通透的中性聲音伴隨著言語的利刃,不斷穿刺著我的心臟。面對它拋過來的終極二選一,內心稍作掙扎後,我還是回過身來,躊躇道:“你,在分類學上歸屬於人類嗎?”
“你這人,真沒禮貌。曲率引擎尚未面世的當下,怎麽想我都只是個人類吧。沒常識。”
他抬起碩大的腦袋面向我,並伸出右手說道。見狀,我強忍怒火,反覆深呼吸,待到心情平複之後,躬下身握住他那形似兩棲類的手掌,稍稍向上使勁,正試圖將他拉起——
與此同時,詭異的“哢噠”與“噗呲”聲響起,他的兩棲類手掌突然從腕關節處斷開,並從斷面噴濺出大量紅色不明液體。見狀,我當即嚇得呆愣在地,渾身僵直地望著眼前這副詭異景象,大腦一片空白,拒絕去理解眼前所發生地一切。
“嗚哇啊啊!好疼啊!我的手!嗚嗚嗚嗚!老天爺啊!我究竟做錯了什麽,讓你如此狠心待我!賠償!賠償的話這事兒就私了!不然就報警!啊啊啊!”
他在地上翻滾著,用另一隻手捂住斷臂,看似痛苦地不斷高聲哭喊。
隨著他不斷嚷嚷,我也回過神來,逐漸理解了自己的處境,這才發覺自己已身中古老騙術——碰瓷。
正在我不知所措時,也許是累了吧,只見他爬起身坐下,面向我開口說道:“一整天沒吃東西,餓得發暈,請我到附近隨便吃頓飯,這事兒就算了結了。你也不希望這種破事兒沒完沒了吧?”
“……”
“沉默的話就當作是你答應了,如此善良熱心,想必你的家人肯定會以你為傲的。”
說罷,他面向我伸出了左手,我狐疑地望向他,警戒道:“又想耍什麽花招?雷同的招數我可不會吃下兩次。”
這句話好似最近在哪兒聽到過,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總覺得心裡莫名不爽。
“放心吧,同樣的伎倆,我也不會重複耍兩次,只是你如此熱情地握著我的手,讓人怪難為情的,能把它還給我嗎?”
經他提醒,我才發覺手中仍然握著他的斷掌。順勢望向手中,只見那隻斷掌等間隔地抽搐著,斷面也伴隨抽搐頻率噴濺著不明液體,看上去極端詭異,十分惡心。
他一言不發地接過我戰戰兢兢遞過去的斷掌,並“哢噠”一下,將其接歸原位。
“男子漢,一言九鼎,別忘了要請我吃飯。”
靠!你這他媽的不是毛事兒沒有嗎!老子啥時候答應過你了!在心裡怒罵一通後,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我還是答應了他的要求,將他帶到了我時常光顧的一家粉店。吃一塹,長一智,花一頓飯的錢,就當買個教訓吧,唉……
走進店內,濃鬱而又特別的香氣頓時盈滿鼻腔。豬骨長時間熬煮後所散發的鮮香,香辛料混合著中藥材所散發的刺激濃香,以及米粉特有的淡淡米香,在這香氣狂潮的刺激下,腺體如同擰到最大水量的水閥,止不住地分泌著唾液。
店內看起來乾淨整潔,中間是過道,兩列四座的桌椅整齊地呈1字排開,櫃台則是設置在了右手邊的最裡側,櫃台的內側有一扇敞開的門,裡面是廚房,香氣便是由此處向外飄散。
“謔,氛圍挺不錯呀,你還挺識相的嘛。”
他邊說邊環視著店內,確認空位後隨即入座,我則是一言不發地坐在他對面。
“你似乎是這家店的常客呢,點餐就交由你負責吧,開水茶飲免談,必須是既能滿足味蕾,又能填飽肚子的。”
“呿,真難伺候,你就隻適合吃炸豬排飯。事先聲明,就一份啊,多了沒有。”對於他厚顏無恥的要求,我一邊回嗆,一邊操作點餐機點餐。
“你這人,長著一副路人臉,嘴還壞,現實裡肯定交不到什麽朋友,女友更是癡心妄想。對了,如果來為我工作的話,也許現狀會有所改變哦,怎麽樣?要不要考慮一下?”
“閉嘴,你哪兒來的臉說別人。套著莫名其妙的外殼,四處招搖撞騙,作為有良知的地球人,絕不會向罪犯靠攏。”
“你心眼可真小。能中這種低劣騙術的人,非蠢即笨。再說,兩廂情願的事,怎麽會構成犯罪呢。”
“誰他媽跟你兩廂情願啊!閉嘴!你這不識相的醜青蛙!”無故的貶損,讓我忍無可忍地起身對著他破口大罵道。瞬間,店內所有人都化身看客,目光同時朝著一點集中,見狀,我也隨即尷尬地閉口,沉默著坐回原位。
互相尷尬地沉默了幾分鍾後,送餐機器人總算是將方才點的餐端上了桌。桌上放著的是一份厚重感十足的大碗牛雜粉,這家店的金字招牌。略微泛白的琥珀色湯頭晶瑩透亮,面上滿滿當當地鋪著一層厚厚的牛雜,底下吸飽湯汁的鮮亮粉條隱約可見,側邊齊整地擺著幾棵汆燙至五分熟的菜心,最後則是在牛雜上方撒上幾葉芫荽與白芝麻稍加點綴,看著樸實無華,實則費盡功夫,沒有絲毫妥協。
正好奇他要如何用餐時,只見他一手握著筷子,雙眼直勾勾盯著碗裡“咕嘟”地咽著口水, 另一隻手不由自主地將碗挪到跟前,正要夾起食物往嘴裡送時,他才驚覺嘴巴無法開合。
他慌忙將手伸向嘴角,自左向右滑動,伴隨著“呲啦”一聲,嘴部位置應聲開出了一道口子,
從打開的口子裡,可以窺見她的肌膚。她的皮膚白皙得如同初冬的新雪,兩瓣薄唇則好似飄零於新雪上的櫻花,二者交相輝映,既諧調,又美好,僅此,她的美貌也可見一斑。我似乎明白了她為何不願以真面目示人。
緊接著,她將整張臉湊近碗緣,聞了聞香氣,便迫不及待地大塊朵頤起來。粉條與配菜呲溜呲溜地飛濺著湯汁,瞬間消失在了她的嘴裡,伴隨著咕嘟咕嘟的吞咽聲,頃刻間,碗裡便空空如也了。
我一時半會兒不知作何反應,只是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她則是嘴角上揚,看似一臉滿足地長籲一口氣之後,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感歎道:“暖春歸故裡,路途逢知己,嘗盡世間苦,方能品甘飴。食而知幸,幸而知足,知足而長樂,沒有高深的造詣,絕對無法將人間百味融和成如此佳肴,店家想必亦是踏遍萬水千山,方才成就了滿身技藝吧。怎麽樣?考慮來為我工作嗎?”
“你是幾千年前穿越過來的吧?還有轉折也太生硬了,這話對店主說去吧。唉,時候也不早了,我去結帳,你我就此別過吧。”邊說著,我背向她起身往櫃台走去。
“你還真是頑固,今天就先退一步吧,反正之後有得是機會,明天見。”留下這番話,她也起身,徑直走向店門,待我結完帳,回過身,已看不見她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