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蓮視角***
我還記得那次對話。
在十幾歲的時候,我就習得了工聯會的最新成果:法術體系,並對其作出原理上的解析,在眾城邦的科技會議上奪得盛名,那時的我志得意滿,父親卻嚴肅地對我說出這句話。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狂妄無知的我對這句話嗤之以鼻——整個半島沒有像我一樣年輕的施法者——難道北邊平原上的愚昧教區人還能比先進的工聯會更厲害嗎?
直到在平原中流浪了五六年,我依然秉持著如此的觀念,我已經二十歲了,但還是沒看到什麽人外人、山外山。
所以打擊很大啊,我的自信心被一錘打碎了——我十歲的時候在幹什麽呢?
終於理解了父親的話語,好吧,我承認,天才之間也是有區別的。
也許拋下這種自得後我的道路會更加寬敞明亮吧?
或許在那次叛亂中我就能拉攏到更多支持者,也許父親他們就不會......
不過為時已晚,現在我要死掉了。
視野中一片混沌,但我感知到了不遠處的恐怖殺意,手中的棱刺根本就無法鎖定目標。
我不想死。
救救我。
聲音無法傳出,情感被呼嘯的寒流吞噬殆盡。
回應我的只有凜冽的暴風雪。
就在我緊閉雙眼、準備迎接淒慘結局的時候——
眼中一片光芒一閃而過,這就是漢姆對我說過的聖光嗎?
隨後,我似乎看到一個人,他也處於危險的情況下,但還是勇敢地向前。
膽小的我沒能邁出腳步,我就站在原地什麽都沒做。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雪停了,魔獸也不見了。
藥師兩人癱倒在地上,不過心跳聲很明顯,應該沒什麽大礙。
可是有人失蹤了。
“艾迪在哪裡?”
“沒看見......”
“我去找!”
可是哪裡去找?無盡的雪片已經積到腳踝以上,根本認不出剛才的地貌。
幸運的是,一道噬目的火光衝天而起,從發射軌跡來看,就在幾十米遠的地方。
我知道它屬於誰——它的主人曾經向我傾訴過魔法的另一種可能。
顧不上什麽淑女禮儀,手腳並用地翻滾到那塊空地上,終於看到了他——帶著猙獰的傷口,他快要死了。
他慢慢合上眼皮。
不要。
我大聲呼喚他的名字。
“艾迪,艾迪!!”
魔獸的吼叫聲響起,就在我滿心絕望、手足無措的時候,帶著血的漢姆兩人回來了,原來是他們伏擊了兩頭怪物。
他倒是很淡定,先是拿出一把香辛料——居然是花椒!碾成粉後灑在傷口上(我看見昏迷的艾迪猛地一抽,看起來很疼的樣子),又拿出一把草藥——從藥師那裡拿來的,應該是馬齒筧和絞股藍,敷在花椒面上面。
然後不慌不忙地把兩根指頭放在艾迪的手腕上,扒開流血胸膛上的外衣,抓起一大把雪敷在上面,汩汩湧出的血液止息,接著從我褲腳上割下幾個長布條。
寒風沿著褲腳灌進裡面,好冷,可是他又得多冷呢?
“快走吧!去找老神父!”
兩個壯漢把盾牌當做擔架,把長布條均勻地系上去,像車夫般一前一後,就這樣抬著他先一步離開。
我為了照看剩下的人,隻好先稍稍駐足。
我看向這個怪物,除了少許血跡之外,身上一點傷口都沒有,應該是一擊斃命......真是漂亮。
哪怕是讓它站著不動,只是這樣對視,恐懼的我也無法精密地使用加速術吧。
翻動屍體時,我看到有紫色的光芒閃爍。
這是什麽?
從這頭紫黑色魔狼的屍體中,有一塊淡紫色的石頭,散發出氤氳的光暈。
是他掉落的嗎?先幫他拿著吧......
五分鍾左右,我們三人攙扶著離開了這座山。
......
滋滋~
電流一般痛感的炸響在神經。
啊!!!
你知道被電擊是什麽感覺嗎?
就像是整個人被液壓機死死摁住,又被放到鐵鍋裡翻炒一樣。
有點想打人,[髒話]的受這種罪,誰一點脾氣沒有?
骨頭應該有點移位了吧?哎,下次還是別浪了。青春期才剛開始,別把身體給搞壞了。
不過這次收獲不小啊。
收獲了來自這位身份明顯不凡的卡蓮女士的友誼——只要她還活著的話。
更重要的是,獨屬於我的元素魔法,終於實現了從理論到實踐的偉大飛......好疼!誰[髒話]把我抬起來了!
嗡鳴聲響徹心扉,肌肉撕裂的衝擊傳來,我再次昏迷了過去。
不過熱量好像沒有繼續流失——我大概也許不用死了。
......
藹然、肅穆而又柔和的聖潔光芒包裹住了我。
像是仰臥在風和日麗的海洋中,波瀾不驚、一碧萬頃的寧靜充斥著心靈。
等再次張開沉重眼皮的時候,我正躺在一處石床上——感覺似曾相識,剛穿越的我就是在這裡蘇醒的。
身邊應該還會有一個人。
我輕移視線,他果然站在那裡。
久久無言,緹克像是在醞釀情緒。
我等待著他的話語。
時間似乎凝固,不知過了多久,他將雙手背負於後腰,輕聲開口:
“立願守護他人者,必先守護自己。”
嗯?這不符合教會要求犧牲自我的教義吧——雖然沒什麽人會遵守就是了,可從這位虔誠之人的話語中聽到,還是讓我有些驚訝。
“我好像沒從經文裡看見過這句話啊。”
“何為聖人?”
老人突然改變話題,不過我還是跟從他的思路。
“......一切美德匯聚之崇高者、神在下界的分身。”
“故,即使經文未曾出現此等語句,然美德之言,亦可謂聖人之言,所謂經書,不過信徒於聖人言之草草抄錄耳。 ”
“老師,這是你對我的最終考核嗎?可離我十歲還有兩個月啊。”
“這次事件,你難道沒有獲得足以跨越兩月時光的成長嗎?”
“好吧......您接著說吧。”
緹克將雙手收回,接著兩手對著太陽的方向拱起,像是在為這片大地祈禱。
“世界渴望英雄。”
“!”
“百二十年前,無名聖者帶領信徒竭盡全力,卻仍未戰勝他為之奔波一生的黑暗,他的繼承者無法理解他的宏願,反而在什麽異端狩獵上越走越偏。孩子,你知道那個願望是什麽嗎?”
我當然知道,無論是什麽版本的經書,無論經過哪一任教皇的修訂,這句話始終作為經文的最後一句話,成為所有信徒的心中錨點。
“同胞們,用你們手中的聖火,祛除世界上的最大‘邪惡’吧。”
“那最大的邪惡,你知道是什麽嗎?你有這個決心嗎?”
緹克目光灼灼,眼裡似乎有火炬在燃燒。
“對不起,師父......我無意拯救他人。”
老神父的眼中的輝光黯淡些許。
“但......我的願望是‘打破’禁錮著我們的某些東西,這需要世界被攪動,甚至傾覆。”
“!”
“所以......您可以這樣認為,支持我,和您的所求之願......殊途同歸。”
一番尋找人生目標的對話,讓我們兩人叩問了自己的內心。
我於此立下誓言。
魔獸的問題,不只是一些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