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看著眼前的機器人，隻覺一陣安心。

　　——它與我的樣子完全相同。

　　而現在，它後頸的指示燈，正發出“滴滴——”的聲響。

　　不知為何，面前彈出一條警告:

　　“系統故障。”

　　01

　　“這是你要的嗎?”工作人員詢問我。

　　“是的。”

　　“現在可沒人買這種災星玩意兒。”

　　他略帶點幸災樂禍的神情看著我。

　　“哦。”我不想解釋。

　　我把它抬回客廳，一點一點地拆開。

　　是一個仿人類的智能機器人。

　　我直勾勾地盯著它。

　　沒有一絲瑕疵，完全按照我的樣子做的。

　　我輕輕笑了。

　　“我相信你的，對嗎?”

　　02

　　我跟著導航來到醫院，竟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向旁邊的護士問路。

　　“由於醫院位置的遷移，已全部變化。請到三樓的科室複查。”

　　又是一道機械的聲音。我嘀咕著。

　　幸好醫生不是機器人。

　　“小順啊，我已經說了很多次了，你這個病要住院的，這已經晚期了啊。”

　　他還是苦口婆心地勸我。

　　而我也一如既往地一言不發。

　　“唉，算了，說明白點，你不剩半年了，現在住院療養還能撐……”

　　“不用了舅，我今天過來只是拿止痛的。”

　　我打斷了他的話。

　　“而且，我也沒什麽留戀的了。”

　　他也沉默了。

　　“那我姐呢?”他又突然說話，“你不想陪著你媽?”

　　雙方陷入死寂。

　　我看著他的眼睛，似乎他眼裡有著我的影子，暗淡又閃爍著。

　　“並不想。”

　　03

　　吃完藥後，胃也暫時止住了痛。

　　我打開機器人的開關，依舊盯著它的眼睛。

　　“嘀嘀——”

　　它的眼皮眨了眨，緩緩說道:“主人。”

　　我並未有什麽波瀾。

　　“我的名字是什麽?”

　　它使用我的語氣來問我。

　　“從今，往後，你叫，小順，或者順兒。”

　　我刻意放緩速度，目的讓它明白我所有的指令。

　　“好，的。”它學著我的速度。

　　隨後又用我的淡漠說道:

　　“我聽得清你講話，沒必要這麽慢的說話。”

　　我怔住了。

　　“溫馨提示，程序只能認一個名字。”它冷冷地補充道。

　　04

　　“小順，是你嗎?”她的聲音格外溫柔。

　　“嗯。”

　　“怎麽今天想著回來了?你看我這……”

　　我看著她一邊著急忙慌，一邊又用盲杖“嗒嗒”地尋找我的方向。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還沒吃午飯吧?我來做……”

　　“吃過了。”我不想聽再聽下去，“這次回來是給你拿筆錢。”

　　“寄錢怕被偷去，所以就親自來的。”我像是要解釋什麽。

　　“來了就走了。”我又補充道。

　　又是一陣沉默。

　　我想，我做的很成功。

　　“好的。”她也沒在說什麽，依舊尋找著我的方向。

　　“你工作忙，你說的那個策劃做完了……”

　　我沒再聽她說完，悄無聲息地走了。

　　“……嗎，還有回去記得少喝酒啊，聽到了沒有?”

　　但她卻一點也不知道。

“嗒嗒”的聲音繼續。　　05

　　第二天晚上。

　　“你可以去嘗試一下了。”

　　我語重心長地對它說。

　　“哦。”

　　但他卻沒有如我現在的語氣說話。

　　它依舊是那種淡漠。

　　“只要注意和我以前一樣就行。”我又補充道。

　　這次換他笑了。

　　“難道你沒有察覺嗎?”

　　“我比你更像小順啊。”

　　我又愣住了。

　　仿佛在這一刻，這裡的一切都屬於他。

　　06

　　“小順?怎麽又來了?難不成回心轉意了?”

　　醫生笑了笑。

　　“並沒有。”

　　“……還是來拿止痛藥的?”

　　“嗯。”

　　醫生輕輕歎了口氣，拿起筆在紙上寫著。

　　“最近痛的很頻繁啊。”

　　他遞過來，“到前台取藥。”

　　“嗯。”

　　07

　　“順兒?”母親小心翼翼地問。

　　“……”

　　“不是前天來過嗎，這幾天怎麽頻繁來看媽啊。”

　　“嗯。”

　　“這次媽煮好了飯，要不留下來吃點?”

　　他看著面前的母親，不知道怎麽做。

　　不知道為何順兒會記恨她。

　　根據影像，判斷母親的神情，是真心想留它吃飯。

　　但它什麽都不能做。

　　因為順兒相信他，他同樣相信一定有什麽隱情。

　　“不用。”

　　“主要過來送點米。”

　　“沒什麽好說的。”他又補充道。

　　聽到這句話，她像是突然遭受了莫大的委屈，第一次大聲吼道:

　　“你爸是活該！怪不得我！”

　　“我已經贖罪了，為什麽要恨我呢，順兒?”

　　她空洞的雙眼在此時止不住地抖動。

　　“你難道不理解我嗎?”

　　“是你爸自己活該的啊！”

　　“……”

　　他離開了。

　　一堆想問的話在機械心臟心中蔓延。

　　他仿佛不是機器人了。

　　他要問，問到底。

　　08

　　他根據數據走到家，卻沒發現人。

　　他不知道說什麽。

　　“可我有定位啊，還是和以前一樣，沒點長進。”他嘟囔道。

　　眼前的屏幕顯示，真正的順兒，在一座新建的大樓上。

　　09

　　他快速來到通往頂樓的樓梯間。

　　我朝他笑著。

　　“別管了。”

　　“做好你機器人的職責。”

　　“別忘了，你不可以違背我的命令。”

　　他後頸上的指示器“滴滴——”地響著。

　　我安心了。

　　這證明他聽到了我說的話。

　　但隨後，我的面前彈出了一條警告:

　　“系統故障。”

　　10

　　“現在科技已經那麽發達了嗎?”

　　我喃喃道。

　　看著自身這幅身體，我就已經知道了一切。

　　——作為機器人的他，啟動“意識等量代換”。

　　但這是作為人類的權利，我不知道怎麽啟動的。

　　是他強製啟動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像是閃著淚花。

　　這應該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有著人類不可模仿的神態。

　　他向天台走去。

　　我早該知道的，原是屬於我的一種精神疾病，也被他攜了去。

　　他轉過頭來:

　　“相信我的，對嗎?”

　　“我比你更像小順。”

　　“所以，記憶什麽的，在我破碎之後，會在你的腦海裡浮現。”

　　11

　　他不想讓我去自殺。

　　他覺得我應該活在這世上。

　　他知道我心裡，還留著對親人的不舍，也知道我內心的矛盾。

　　他只是一個機器人，卻又義無反顧地替我跳了下去。

　　而這一切的開始，

　　只是因為我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