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耀,映出安瑟持矛的影子。
他工作的時候還算認真。
寂靜的黑夜卻突然響起不合時宜的腳步聲。
很輕,又不是刻印掩藏的那種輕,似乎是因為腳步的主人體重較輕瘦。
“誰?”
安瑟謹慎抬眼,握住的刻刀更用力了三分。
篝火的火光,能照耀的范圍並不大。
也就是一小塊空地的范圍,往外,視線就很昏暗。
來人又穿著很厚的衣物,戴著兜帽,把全身遮的很嚴實。
他恰好站在篝火光芒能映射到的盡頭,在退後一步的黑暗中。
他不說話,不表面身份和來意,在深夜顯得詭異和危險。
安瑟在篝火前小心起身,左手持木矛,右手拿刻刀,做好戰鬥準備。
“你是強盜?”
安瑟一邊問,一邊更謹慎地後退,退入洞穴中。
在洞穴口張望,深夜只有寂靜,找不到第三個人的蹤影。
這不由讓安瑟松了一口氣。
很少有強盜會單獨行動,他們往往成群結隊,以最有效的數量壓製的辦法進行劫掠。落單的旅人遇到他們,下場都不會太好。
但這口氣馬上又提了起來。
黑暗中的來客還是沉默不語。他不開口,令安瑟很難判斷他的來意。
安瑟是右撇子,他望了一眼裹得嚴實隱藏身份的陌生人,眼角微眯,將左手的木矛換到了右手。
木矛更長,來人似乎也沒帶武器,能確保打起來用更長的木矛壓製他,先發製人。
“你是誰?”
安瑟再次問道。
他和黑暗中的來客對視。
總覺得對方的眼眸中有許多莫名的情感,複雜且難懂。
黑暗中的來客終於有了動作。
他摘掉兜帽,解下圍巾,露出一張模糊的臉孔。
這張臉孔藏在黑暗中,安瑟仔細分辨,還是看不清。
來客見狀,彎下腰,將臉孔探入火光能照射的光明所在。
安瑟終於能看清了。
那是一張滄桑的臉龐,也是熟悉的臉龐。
安瑟忍不住驚呼:“大阿爾文?!你怎麽來了……”
……
大阿爾文是普爾城邊上的農夫。
逃離普爾城的前一天晚上,安瑟還為他的孩子小阿爾文送行。
如今,兩個漂泊的旅人又見面了,以沉默的方式,在荒野的場合。
安瑟與他共坐在篝火邊上,躍動的火光照耀他們的臉孔。
安瑟一邊添柴,一邊忍不住打量大阿爾文。
才幾天不見,這個男人變得寡言。
但很快,安瑟注意到不同尋常的東西。
他那能望見神明的右眼望見了大阿爾文的靈魂,他的靈魂不一樣了……
按理說,每一個凡人體內,靈魂深處,都匍匐了一隻邪惡神明種下的肉蟲,連安瑟也不例外。
他在昨天夜晚,逃離普爾城之前,還見到大阿爾文體內的肉蟲,如今這邪物卻詭異的消失了。
他是誰?他還是大阿爾文嗎?
悄然之間,安瑟的脊背上升起寒意,沿著後頸湧入腦海。
長久以來,所見的凡人在靈魂深處無不有一隻肉蟲,無一例外。
安瑟也推想過,想著大概只有神明才不會被另一位神明所要挾,才能避免肉蟲這種詭異又惡心的東西。
所以這位深夜的訪客,他是誰?!
安瑟低下頭,
悄悄眯上能看望神明的右眼,用左眼的余光掃向大阿爾文所在的方位。 詭異的是,那裡什麽都沒有!
安瑟又睜開能看望神明的右眼,大阿爾文就突然出現在眼簾。
他正用死寂的目光凝望安瑟,直視安瑟的眼睛!
溫暖的篝火燃燒著,火光灑在身上,溫暖而祥和。
安瑟卻隻感覺寒冷。
他直視大阿爾文充滿死寂的眼眸,對方的眼眸中倒影他擴張的瞳孔……
安瑟低下頭。
他確定了。來的不是大阿爾文,來的是一尊神。
低頭的安瑟能感覺到衣兜有些重,裡面裝著的屬於末王阿戈爾斯的朝聖心隔著衣物緊貼他的腰際。
低頭的安瑟也能看到,在篝火邊上,在大阿爾文腳邊,攤開的羊皮卷書寫古老的文字,一旁放著刻刀和明黃封面的讚美詩集。
篝火堆裡,拾來的木柴被燒的黝黑,偶爾在火堆中炸開,發出劈啪的一聲響。
在火堆旁邊,茫然的安瑟看到了他曾經給予厚望的木矛。
這柄他曾經意圖在死亡到來時殺死來犯神明的弑神之矛就安靜地躺在地上,上面的弑神文字還未雕刻完畢,還未有弑神的威能。
安瑟張了張嘴。
他突然覺得很可惜,又突然覺得很幸運。
在這個有神的世界短暫的十年裡,他沒有取得財富,也沒有收獲權利。
命運隻給了他能望穿神明在塵世偽裝的一隻眼睛,他用這隻眼睛看到了真相。
雖然知道真相也改變不了什麽,相反,沒有匹敵神明的力量,知道真相無異於知道自身的死期,只會感到焦慮和痛苦。
但是,他仍然慶幸自己不是一個愚人,慶幸在這短暫的十年裡,沒有向財富低過頭,也沒有因為自私害過人。
他突然明白了,也許命運不是安排,只是考驗。在命運流淌的時候,人們也並非失去了選擇的權利,更不是跪在哪種選擇面前,就能因為得到更好的生活而自豪。
人們永遠保留了一種永恆的權利——站著死的權利!
所以當安瑟抬起頭時,他直視篝火前安坐的未知神明,手中已不知何時端起了木矛。
他的喉管中發出不似他原本的聲音,一種蒼茫的野獸的嘶吼聲。
像最原始的野人那樣,將手中長矛凶猛刺出!
只可惜,沒有倚仗的凡人如何能勝過神明。
黑夜裡,篝火前,陌生的神明訪客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看待螻蟻的眼神,安瑟就遭受重擊倒下。
這位陌生的訪客,他的臉龐逐漸模糊,似乎是厭倦了這種無聊的扮演把戲,顯出了他本來就模糊的神明臉孔。
由傳說中的末王阿戈爾斯書寫的墮落契約就在他腳邊,他卻視若無睹,拾起了本該微不足道,安瑟在地攤購買的那本讚美詩集。
翻閱至扉頁,是由圓盤和箭頭組成的永遠指向末王被囚禁之所的簡筆圖畫。
但,也僅此而已了。
這樣一副圖畫,包括其背後暗藏的神明,也不過是讓他垂目一眼。
輕易的丟棄,他來到躺倒在地的安瑟身邊,俯下身,撚開眼皮,露出昏迷安瑟的眼珠。
他發出一種古老的語調,似乎在讚歎。
“不恐懼的眼睛,是最好的藏品。”
說笑著,他望向夜晚籠罩的黑暗。
“你說對嗎,維達斯!”
回應他的,只有四周黑暗劇烈的蠕動和驟然浮現在野外的無窮寂靜。
陌生的神明只是輕笑了一聲。
譏諷道:“還要遵守你們那無聊的協定嗎?
“時代早就變了,巴哈杜爾隱匿,努恩納一心管護他生下的怪物。
“你只是孤軍奮戰,維達斯!我等你求我的那一天!”
他說笑著,身軀悄然散化無形,消失篝火光芒的照耀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