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落下,小阿爾文的靈魂也緊跟著顫抖,發出更為淒厲的尖叫。
安瑟的手也在不自覺抖動。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近距離承受靈魂淒厲尖叫的滋味並不好受。
連他自己的靈魂恍惚也被引動了,出現微不可察的抽搐。
一旁還有安詳之神泰瑞納斯看著呢!千萬不能表現異樣!
安瑟強壓不安,將手掌放在小阿爾文的屍體上,以此掩飾肉體細微的戰栗。
在小阿爾文靈魂的淒厲哀嚎中,他繼續歌頌:
“偉大的死主,祂以純白孀花在死後世界迎接我們。
“賦予我們共同的安寧,遑論來自四方。
“烏鴉是祂明亮的眼睛,在枯樹起落,穿越生者與死者間偉大界限。
“祂會到來,我們會消亡。
“我們當感恩這仁慈的主,賜予我們匆忙生命!”
每每念誦,就有更淒厲的哀嚎響起,震撼安瑟的心靈。
伴隨的,死去的小阿爾文靈魂也會愈發稀薄。
安瑟能看到,他靈魂深處的那隻肉蟲肆無忌憚,遠比任何活著的凡人體內的肉蟲都要肥大。
這是因為,靈魂是凡人的精粹,理所當然也更具養分。
而肉蟲越肥大,它的胃口也就越大,吃的也會更快。
安息吧……
安瑟撫摸小阿爾文的額頭,隨即閉上眼睛。
他不忍再看了。
所幸當神棍許多年,為死者送行更不是第一次,即使閉上眼睛,也沒有大礙。
他繼續歌頌,只是聲音愈發沙啞,幽幽回蕩在深沉夜幕。
“在仁慈的主憐憫下,安詳會到來,我們在死後世界快樂依舊。
“安詳的神,祂嚴肅而慈祥,有最澄澈的老人眸子。
“他會踩踏安寧的河流而不必撐船,持有最聖潔的金穗花。
“你會在日夜交替之所,天際露白之時,他會傾倒聖潔金花凝結的霧水。
“你飲下它,從此不朽的歡樂,於安寧的河流上,飄蕩、飄蕩……”
這就是全部的悼詞。
安瑟睜開眼,收回輕撫小阿爾文前額的手掌。
他應親吻他的額頭,送上祝福,以完結這次安息。
可不知怎麽,望著小阿爾文連哀嚎都無能為力的暗淡靈魂,稀薄到只剩殘影,安瑟便難以開口說出最後那句“願你的靈魂歸於安詳的老人。”
縱然,這樣淒慘的場景他已經見過許多次了。
安詳是騙局,死亡不是結束而是痛苦剛開始,這些他早就知道。
可知道,就一定要順從嗎?
明明已經忍受了……很多次啊!
突然的衝動令安瑟更改了最後的祝福。
在安詳之神泰瑞納斯的眼簾底下,他低沉出聲,語速極快!
“願你的靈魂歸於永恆的黑暗!其中的主眷顧你,享受不朽的靜謐!”
永恆黑暗,另一位毫無疑問的神明。
安瑟連祂的名姓都暫時未搞清楚。
但這樣的祝福總比所謂“安詳的老人”要好!
祝福方一完結,安瑟就感到龐大的壓力。
余光中,本來靜靜佇立的安詳之神泰瑞納斯陡然扭轉目光注視而來,兩隻眼眸宛若流火!
安瑟能聽到祂滿是質問的聲音,其中仿佛帶有不朽的死亡寒意。
“黑暗信徒?”
安瑟竭力控制精神,狀若未聞。
這位神明果然疑惑片刻就不在意了。
初王巴哈杜爾早已失落,末王阿戈爾斯也戰敗被囚禁,如今的凡人早已沒了庇護者。
所剩的唯有囈語。
可惜了……
還有誰能打破統治,將他解放呢?
死主啊!你當真要眼看著,當真無欲無求嗎……
……
解下腰間錢袋,悄悄放在小阿爾文的屍體上。
安瑟拍打失神的大阿爾文的肩膀,想要說些什麽,卻難以開口。
只能喟歎一聲,然後轉身離開。
也不知是否錯覺,總覺得今晚的夜色格外深沉,
安靜的可怕。
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光。
安瑟往前走去。
身後的腐爛小屋,油燈的火苗被吹滅,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也消失了。
他扭頭去望,入目的,只有深沉靜謐的黑暗……
……
黑暗在蠕動!
安詳之神泰瑞納斯本應取走命蟲,送往安寧洋,卻霎時間停下!
一瞬之間,大地各處的安詳之神泰瑞納斯的虛影成片消散,伴隨著,此處的安詳之神泰瑞納斯威嚴愈發沉厚。
無數條河流自虛無中蜿蜒流來,匯聚於他腳下,化作唯一的安寧神河,有金色的花朵開放於他身側。
可是……
他卻跪下了……
“聽聞黑暗之主!”這語調謙卑恭敬,猶如凡人立於神的座下!
黑暗中是沉默,是靜謐。
一道幽遠的聲音恍若自亙古送出。
卻不過是一道簡單的命令:“留下。”
安詳之神泰瑞納斯恭敬無比。
聞聽神諭,他快步上前,忽略一旁拿著繩索緊盯房梁出神的大阿爾文,取出了他的孩子,小阿爾文屍體中的命蟲。
在他手中,命蟲極不情願,卻只能張口吐出晶瑩的靈魂碎片。
泰瑞納斯手掌上湧現金色光芒,在光芒引導下,這些靈魂碎片逐漸彌合,修補為小阿爾文完整的靈魂!
但還是差了少許,這道靈魂懵懵懂懂,虛弱極了。
泰瑞納斯澄澈的老人眸子湧現微不可察的笑意。
沒有絲毫征兆,就將手中不可由他輕動的命蟲捏死,令其化作一團晶瑩的粉末飄向小阿爾文的靈魂,將其滋補!
見此,安詳之神泰瑞納斯眸中笑意更深。
他想如此作為,已經很久了啊!
終於!終於!終於有借口了!
沒有絲毫猶豫!
腳下的安寧神河之中,金色的波紋悠悠蕩起,無數命蟲被迫如魚兒般躍出,又憑空炸開。
無數靈魂憑空湧現,被泰瑞納斯推入安詳靜謐的黑暗中。
一切,也不過是刹那之間!
黑暗中的存在顯然能夠阻止。
但更多的還是疑惑。
“我要了全部嗎?
“原來你也不是真心為撒圖米克驅使……
安詳之神泰瑞納斯立刻撲倒在地,他眸中笑意愈發深沉,面上的謙卑恭敬也愈發濃厚。
他不發一言,似乎已將生死交予四方的黑暗定奪。
四方的黑暗,其中的低語愈發模糊。祂幽幽唱誦著,語調古老婉轉。
“努恩納……努恩納啊……”
卻又話鋒一轉:“那個離去的凡人,有阿戈爾斯的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