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今夜,還有一個人同樣無眠。
大阿爾文在街道拐角,注目遠方那座破敗的安詳之神的教堂,面色痛苦躊躇。
他的兒子,小阿爾文發熱昏迷,已經在床上躺了兩天,來往的醫師束手無策。
大阿爾文有一種模糊的預感,他就要死了……
死啊……
大阿爾文本人並不害怕死亡。
這些年來,各類死亡之神的教會都在宣揚死亡是寧靜,是解脫。
對於這件事,大阿爾文不評議真假。他只知道,生活是麻木、是痛苦,對於他來說,死亡的確是一種解脫。
他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許多年前,他那醜陋但善良的妻子死了,這讓當時渾噩的大阿爾文第一次知道,原來,離別是相比死亡還要可怖可懼令人痛苦的一件事。
那樣的痛苦,他已經沒有勇氣再經受第二次了。
他答應死去的老伴,要照料好小阿爾文。
縱然他自身就是死亡諸神最虔誠的信徒,縱然他自身就無比向往寧靜的死亡。但他既然答應了老伴,就不會草率的死去。
更不想……小阿爾文死去……
即使死亡就是他這個死亡諸神信徒所認為能贈予孩子的最好的禮物,但他不想也不願,將這份禮物送給小阿爾文。
小阿爾文……他只需要活著就很好了……
可是,兩天前病倒的小阿爾文,仿佛刹那之間將這個男人帶回了許多年前,那個老伴死去的黑暗痛苦的夜晚……
在黑暗的街道拐角,內心的痛苦如同巨浪,要將這個脆弱的男人吞噬,卻總是差一點,才能將這個脆弱的男人擊倒。
他抹掉眼淚,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掌伸進衣兜,裡面揣滿了令人安心的銅板。
將死者要逝去,要去往死後的世界,沒有牧師的祝福怎麽能行啊!
好在他還有銅板,雖然不多,但也能請動一個蹩腳的神棍看在財富的面子上用心做一次安息了。
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不是嗎?
想及此處,他強顏歡笑往前方破敗的教堂走去。
笑容卻又逐漸麻木。
內心的痛苦仍在洶湧,卻沒了作用。
在這漫漫長夜,孤獨到來。往後余生,形單影隻。
他開始一邊走一邊旁若無人的笑,遠遠地就輕快的喊道:“安瑟教士?安瑟教士?你在嗎?我是大阿爾文!我來給你送錢啦!”
……
破敗教堂之內。
安瑟停下雕刻。
“大阿爾文?送錢?”
安瑟知道他,附近的農夫,妻子早逝,沒有再娶,獨自養育一個孩子。
他們一家本不富裕,所以的哪來的送錢一說呢?
還是見一面吧!
藏好墮落契約,安瑟打開教堂腐朽的門。
大阿爾文就在門外。
在安瑟皺眉下,只見他歡快地說:“我的小阿爾文要死了……”
他在笑……
沉默。
安瑟與他對峙。
不知為何,此刻的大阿爾文明明在笑,卻給安瑟帶來毛骨悚然的感覺。
他讓開半邊身子,皺眉道:“進來吧,慢慢說……”
……
教堂內,熄滅的篝火堆再次燃起。
昏暗的火光映照下,安瑟與大阿爾文相對而坐。
只是,氣氛有少許微妙的變化。
大阿爾文,在安瑟注視下,
這個平日裡謹小慎微老實巴交的農夫,正坐在安瑟常坐的位置——那顆掉落的安詳之神神像頭顱上。 在這個有神的世界,這樣的行為,若是被人看見了,可是了不得的褻瀆大事。
可是大阿爾文卻在歡笑。
衣兜裡所有的銅板都被他掏出堆在地上,一枚一枚在他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中流轉,數過。
他的目光卻不在這些往日裡令人安心的銅板上。
而是盯著火光映照下,安瑟身邊雕刻不知名文字的木矛。
他本就在笑,卻突然笑的更加詭譎。
“安瑟教士也有秘密啊!”
他說著,扭動腰椎,令身下坐著的安詳之神的神像頭顱晃動,發出沉悶的聲響。
像是小孩找到了心愛的玩具,樂此不疲。
等他停下來,又是一聲了然的輕笑,這才接著道:“我一來就發現這顆神像頭顱很乾淨。教士平常一定也喜歡坐在上面。”
安瑟眉心微蹙,沒有回答。
有些事情,平時自己做可以,但承認了,那就是膽子太大了。
況且在他眼中,大阿爾文此刻的狀態也明顯不對,像個什麽都已經無所謂的瘋子,不宜觸他眉頭。
加上以前做神棍時候的職業病,此刻,安瑟也在打量大阿爾文。
最先關注的就是每個凡人靈魂深處都有的吸食生命的肉蟲。
不同尋常的右眼視界裡,大阿爾文體內,他靈魂深處的肉蟲大概在心臟的位置,
“你在看什麽?教士。”
大阿爾文笑著,拾起一枚銅板高高拋起。
“是在看這些令人安心的財富嗎?
“一共是一百三十二枚, 也就是將近兩枚半的銀幣,有沒有很心動?”
的確是好大一筆錢。
安瑟目光扭轉,望向大阿爾文身前小小的銅板堆。
這些錢,即使不省著花,也能用將近兩個月時光。
他抬起頭,望向狀態明顯異常的農戶,問道:“怎麽了,小阿爾文是出什麽事了嗎?”
提起心愛的孩子,大阿爾文的狀態就好些了,也更悲傷。
他的臉龐在痛苦的抽搐,卻又詭異的發笑:“他發熱昏迷,將要死了。”他說。
安瑟眉心皺的更深:“請過醫師了嗎?也許只是病了,情況還沒那麽糟。”
“沒用。”大阿爾文笑著答覆到。“就和很多年前我的妻子一樣。醫師。沒用。牧師。有用。”
大阿爾文這麽說,安瑟就明白了。
是靈魂深處的肉蟲發作了。
那隻肉蟲,在宿主的生命被吸食殆盡後,最終會連宿主的靈魂一起吞噬掉。
這是很糟糕的一件事。
安瑟下意識望向身邊雕刻墮落契約上弑神真言的木矛。
這柄弑神的矛還未完工。墮落契約上的弑神真言出乎意料的長,還要幾天才能雕刻完畢。
所以……來取走收割完畢肉蟲的死亡相關的神明,祂是不是也到了?
銅板的翻滾聲打斷了安瑟的思緒。
身前,面色痛苦又抽搐發笑的農戶推來了帶來的所有的錢,似懇求,似嘲笑:“為我的孩子做一次安息吧,教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