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那個混蛋的時候,我試圖獲得一些主導權……該死,他連我吃香蕉剝成幾瓣都知道!
——《黑夜往事》
門後不是那個日思夜想的城市,而是一個書房。說是書房,更像是某個富豪的藏書庫,整整三面牆都是高聳的書架,煤油燈點亮了下面的幾層,上面部分都隱藏在黑暗中,望不到頂。幾本書在房間各處漂浮著,沒錯,就是漂浮,雖然之前已經有心理準備了,但符承心中依舊產生了自己是不是跑到《哈利·波特》片場的荒唐念頭。
回過神來,符承看向了書房中央的書桌,開門的地方剛好是“主座”的位置,對面則是稍矮一些的“客座”,容易讓人想起一些學生時代的不好回憶。再往前,那面唯一沒有書架的牆上,開了一道與來時相同的門。
書桌上散亂的《初等煉金學入門》《偏見和傲慢》《符號學進階》《無形者簡史》《凱特的私人日記》更是加深了這種既視感……等等,這是什麽東西?
符承趴到桌上,看到這本褐色封面的硬殼小冊子,心率又開始不對勁了,如果這個凱特是他認識的那個凱特,那麽這個房間的主人也就很明顯了。她消失在自己視野中的兩年裡發生的事情,很有可能就記錄在這眼前的小冊子裡,他捧起它,不禁有些口乾舌燥,道德的譴責越來越貧弱,為人的底線越來越微妙,他眉頭緊鎖,內心在劇烈地掙扎,企圖壓製偷窺他人隱私的邪念……終於,他放下了手中的潘多拉魔盒,人性的光輝壓製了邪惡的貪念,正義終究還是戰勝了邪惡!
雖然這本日記被上了鎖,這個人想看也沒辦法就是了。
當然符某人隻認為自己做出了高尚的決定,並不會在意他人的看法,畢竟君子是那麽容易遭人非議,人們只看到自己的猶豫,誰又知道自己與人類天性進行了激烈對抗呢?
視線轉向桌上的一套茶具,喝到一半的紅茶證明房間主人比較隨性,燭台上滴落的大量蠟油說明她經常在這個房間逗留……符承想著,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之前和人性的“搏鬥”耗費了他太多精力和水分,嗯,推論還是有瑕疵,不能這麽草率地斷定她很隨性,萬一這杯紅茶是好幾天前泡好然後喝到一半就有事出去了呢?兩年時間裡換了一份需要長期出門的工作也是很合理的嘛。想要推翻這個猜想也很簡單,只要符某人犧牲自己,通過大膽的實踐,判斷出茶水有沒有變質就可以啦!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厚顏無恥的人。
符承開心地端起茶杯湊到嘴邊,這時,對面的門開了。
在符承的讀者眼中,倫道夫·凱特是一個圓臉、嬌小,膚白貌美,溫柔堅強,獨立自信的“簡·愛”形象,底層逆襲,一路生花的經歷更是讓她獲得了極高的人氣。然而事實上,小說裡的凱特的形象是經過了符承藝術加工的,上面的描述也只有一半正確。凱特的臉型屬於鵝蛋臉,面龐瘦削,鼻梁高挺,細眉飛挑,薄唇微鋒,身高足有一米七。這樣一種中性美的形象即使在現代也只能勉強符合主流審美,更何況生活在那個講究束腰,強調曲線的時代。在18歲離開修女院的女孩也有嫁入豪門的,但貴族老爺們可能會選擇美貌的出生於中產階級的女孩當自己兒媳,但絕對不會接受一個“相貌平平”,出生低賤的木匠的女兒,
即使她擁有了極高的文學素養和藝術品鑒能力。 至於凱特的性格,規矩森嚴的修女院並沒有磨滅她的天性。十歲時,貧民窟裡來了一個半大男孩想對她動手動腳,被她父親發現製止後嬉笑離開,凱特拿起一根鐵針偷偷跟在後面,在逼仄的小巷子裡戳瞎了他的一隻眼睛。在河邊洗完手後,凱特淡定地回了家。好在白教堂區的命案不少,沒有人會關心一個無父無母的流浪兒,而從那以後,符承便再也沒有看到過他。只能說,有這等壯舉的女孩很難變成所謂聽話的淑女。至於後面那個“平民出身但修養很高的淑女”倒不是符承生造出來的,有些人天生就擁有極高的表演天賦。
現在,正主找上門了,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
如果多年以後你問符承第一次“網友面基”的時候是什麽感覺,他依舊只會半天憋不出話然後來一句“帥!”
事實就是如此,此刻端著茶杯的符某人第一次在女孩身上感覺到英氣——油亮的皮鞋,寬松加長的白色鉛筆褲,上身是窄袖金屬扣白西裝和莫蘭迪綠內襯,胸口純黑色領帶打了標準的溫莎結,白色高筒禮帽蓋住一頭微波紋卷的黑色短發,左耳垂上閃爍著一顆精致的耳釘。原本就偏中性的臉龐掙脫了脂粉的束縛,明亮的眼睛銳利而又魅惑,從小到大看過的“假小子”裝扮頓時索然無味起來。
凱特似乎並沒有看到矗立在書桌旁的“木頭”,面無表情地摘下手套和禮帽快步走來。符承看了一眼飄向衣帽架的手套和禮帽又把視線挪了回來,默默地喝了口紅茶,嗯,沒有變質。
凱特毫不客氣地坐到主座上,一本遠處的書飛至手中,她抽出扉頁中夾的兩張羊皮紙放在桌上,轉身看向一旁的“木頭”,依舊面無表情。
“不說點什麽嗎?”清脆的聲音響起,語氣像是抓到早戀學生的教導主任。
“額……茶不錯?”符承還是沒有放下杯子,他真的有點渴。
凱特把羊皮紙和羽毛筆推向“客座”的方向,伸手一指,繼續用命令的語氣說:“坐那兒把協議簽了。”
符承乖乖坐到她的對面,拿起了羽毛筆。
還挺好唬的,她松了口氣。
“那個……我不會拉丁文。”符承的表情很無辜,隨便拿起茶壺再給自己倒了一杯紅茶。
凱特感覺自己的血壓開始迅速升高,她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在裝蒜還是真的缺心眼,只能耐著性子說:“你可以按手印。”
看到眼前的男人似乎仍在猶豫,她決定繼續等待,以她的經驗,不出三分鍾就能決定勝負。
“能和我講講這上面的條款嗎?”
“你還有三分鍾。”
眼前的男人更加苦惱了,不停地掃視桌面上的東西,似乎在竭盡全力找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對,就是這樣,在對方處於弱勢方,沒有足夠信息時,停止給予信息並設置期限,對方會被自己的心理壓力慢慢壓垮。凱特心底浮現一絲得意,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在勝利到來之前,永遠不要放松警惕,危險往往就出現在成功的前一刻,這是導師專門叮囑她的。
“額……這上面的圖案和這裡一樣。”符承指了指那本《無形者簡史》封面上的圖案,似乎有了新的發現。
“……”
“這本書的作者是艾吉奧·奧迪托雷·達·佛羅倫薩”符承指了指夾羊皮卷的書。
“……”
“看來你的導師很重視你。”符承繼續試探。
“……”
“我說的還不明白嗎?刺客小姐!”
砰!!!
衝擊突如其來,符承回神的時候自己已經躺在了地上。一隻手緊緊地掐住了他的脖子,雙手被膝蓋壓住,袖口彈出的致命利刃抵在他的腰間,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了一起。
“能找到這裡的聖殿騎士,你是‘聖蛇’的走狗?”凱特的目光降到了冰點。
“你知道答案,所以現在能放開我了嗎?”符承艱難開口。
對視又持續了兩秒,利刃收回,凱特松開了符承,坐到了他原先的座位上
沒有急著向依舊眼神冰冷的女孩解釋,在坐起身後符承先理了理自己的衣領,嗯,剛剛的味道還挺清甜的……
凱特太陽穴狂跳,她終於放棄了控制自己的表情,怒色爬上臉龐。
“這才是真正的你,凱特小姐,我一直注視著你,就像你一直注視著我。”符承露出了笑容,向著久別重逢的老友。
即使兩年沒見,符承也清楚眼前的女孩到底是怎麽樣的人,直率,真誠才是她的本質,小說的創作可以修飾,但他清楚自己的斤兩,一隻冷漠的老鼠再怎麽潤色也沒法變成優雅的貓,一個經歷過底層生活的女孩也許會變得狠辣,但冷酷的少女再怎麽表演,也無法獲得一個閱歷豐富的男爵的認可。
“以前我無法肯定,因為即使你的思想比當時的大多數女性都要先進,但獨立自主的女性在那個時代其實並不少見。”符承繼續解釋,“直到之前你多次的試探,我才能確定,觀察是雙向的。”
“第一次,日記本擺在如此顯眼的地方,如果是沒預料到會有人來還可以解釋,但很明顯,你知道我的存在。”
“第二次,故意無視我,保持嚴肅並展示自己的‘特殊’,已知你的表情是特意控制的,因此目的多半是震懾我並以此佔據主導,那麽你為什麽會知道我不具備這樣的‘特殊’呢?”
“第三次,給我的協議是拉丁文而不是英文,即使不考慮我的東方面孔,即使這份協議是早就寫好的,在有誠意的情況下也應該允許我提問,而不是拒絕回答並繼續‘威懾’,足以證明這份協議不屬於‘合作’而是不對等的‘條約’。”
“‘威懾’的次數還有很多,包括‘佔據主座’‘無視回答’……”
“夠了!”
“當然最重要的是——”符承沒有停止,而是伸出了手。
《無形者簡史》緩緩漂來,落在了他的手上。
“——看起來這裡的主人不只是你,凱特女士。”
看似符某人分析得頭頭是道,但其實他做的準備和凱特區別不大,而且和“名偵探般的推理能力”沒有半毛錢關系。通過“隨意觸碰私人物品”試探對方的反應,通過請求試探對方合作的誠意,在完成推斷後進行一系列的言語壓迫奪回主導權,某位現在紅著一張臉的女士就是最好的證明。但最重要的是,那本《無形者簡史》封面上的符號和某遊戲圖標不能說十分相似吧,只能說一模一樣,要不是上面的署名明顯不是印刷體,他都要以為是周邊了!
綜上所述,看似合理的推斷其實是從結論逆推的,符某人一開始確實有點被嚇到了,雖然他觀察了人家小姑娘十一年的生活但也沒必要那麽大脾氣吧,更何況自己也是受害者呢。
你瞧瞧這話說的。
自稱梅林的家夥不太可能會讓自己單純地送死,符承來到這裡必然帶有某種他不知道的“使命”,所以大概率,兩人會是合作關系,雖然之前的氛圍有點奇怪,但很明顯現在凱特不能輕易地對自己動手,不論那份協議的目的是破壞合作還是在合作的基礎上取得更大利益,至少現在對方不會使用武力脅迫他屈從,不然沒必要演這出戲。看著眼前被羞恥感整冒煙的刺客小姐,符承對自己的臨場發揮相對滿意,甚至想要再來一杯紅茶。
“你和初戀最後一次約會的時候……嗚——”
符承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捂上了女孩的嘴:“休要胡言!我符某人何時有的初戀!”
你是不是玩不起,明明大家都挺想聽的。
總之,在這場鬧劇結束後,兩人總算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所以有什麽我需要知道的嗎?”符承重新倒了一杯紅茶,看到凱特雙手抱胸盯著自己,乾笑一聲,把茶杯推向對面。
凱特翻了個白眼,重新拿了個杯子,搶過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我說……”
砰!
凱特重重放下茶壺,雙手撐住桌沿,探身湊到符承面前:“我們來玩個遊戲如何,假如我現在什麽都不說,等你從背後那道門走出去後能活幾天?”
符承只能繼續尬笑,凱特拉開書桌的抽屜,一疊羊皮紙拍在了他面前。
簡單翻閱了一下,每一張記錄的都是一個組織:“醫師”(中立)“酒館”(中立)“監獄”(未知)“軍隊”“教會”(敵對)“隱者”(未知)“異種”(敵對)“守墓人”“玩家”(未知)“吟遊者”(中立)“侵蝕者”(敵對)“軍火商”(中立)“指引者”(中立)“議會”(未知)“審判庭”(敵對)“家族”……
“這裡是長老會知曉的維多利亞境內隱秘組織資料, 實力高低不一,沒有標注的只能說相對友善。”凱特的聲音傳來,聲音嚴肅了不少,“雖然已經有點舊了,但對你來說,一個月內能接觸的數量有限,只要記下名字和立場就行。”
“你會最先接觸到的是‘監獄’,我現在就在他們的其中一個牢房裡。一個月時間,你要做的就是一個人逃出去……”
“等一下,為什麽不是你帶我逃出去?”一絲不妙的預感浮現。
“帶你來的人沒告訴你嗎,‘外鄉人’在一個月內是無法獲得任何‘手段’的,即使是最初級的煉金學公式也無法記憶,靈魂可以‘偷渡’,但肉體的‘氣息’需要時間改變。”
“所以說……”
“沒錯,你要暫時‘借住’我的身體一個月。順帶一提,我有方法感知身體的情況,你要是敢亂摸我一定噶了你!”女孩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符承不禁胯下一涼。沒辦法,形勢比人強,以後刺客小姐還是不能輕易得罪了,得保持一些尊重才行。
你最好真的是。
“咳咳,最後一個問題,那份協議的內容到底是什麽?”
“主仆契約,雖然導師想讓你成為我們的同伴,但我不介意擁有一個更聽話的同伴。好了,更多的細節以後再聯系你,滾吧!”
符承剛放下杯子,身體就不受控制地浮起,倒飛,然後被扔進門洞。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凱特蜷縮起身子,雙手抓住了自己的頭髮:
“啊啊啊啊啊這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