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那群食屍鬼的理想不感興趣,直到他們拿出了一個我感興趣的名字。
——《伊麗莎白·德·溫莎的日記》
“你已經遲到了,女士。”蒼老的聲音響起,似乎並無多少責怪。
“整個維多利亞街道上的人多了五倍,我以為這已經算早到了。”回應略顯輕佻,如果隻按聲音判斷,兜帽下是一位年輕的女性。
她合上沉重的大門,緩步向前,絲毫沒有加快腳步的意思。
燭光搖曳,“兜帽”們的影子在長桌兩側舒展,有人看向這個狂妄的“新人”,有人低頭,有人看向老者,有人則注視著面前的羊皮紙。但毫無例外,他們都同樣沉默。
她在老者一側坐下,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兜帽”們的面容被埋在這個宴會廳的黑暗裡,沒人和她交流,也許他們都默認了這把新添的椅子來自於一次小概率的幸運。
“歡迎來到‘議會’,女士。”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他的聲音並不宏亮,但所有人都繃直了脊背,“按照我們的約定,你是十二號。再次說明,我是一號,想發言請使用面前的餐鈴。”
叮——
幾乎是話音剛落,十二號就按下了面前的餐鈴,但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指向自己,一瞬間她就後悔了。
“我……我可以知道我叔叔是幾號嗎?”
空氣似乎更加凝固了,燭光在劇烈搖晃,所有人都在沉默。
“我相信如果你的叔叔在這裡,他不會介意和你玩一次捉迷藏。”好在老者略帶笑意的聲音再次響起,空氣又恢復了流淌,她似乎聽到有人松了口氣。“我們中有人樂於猜測周圍人有沒有喝下午茶的習慣,但作為一項娛樂活動我決定將其排在今晚的工作之後。”
所有人似乎都沒有聽出老者的意有所指,一齊將目光投向面前的羊皮紙。
“現在是閱讀時間了。”老者端起面前的紅茶。
一陣紙張翻動的聲音,昏暗的燭光下,兩行標紅大字映入眼簾:
“V1031864S”
“對R·F·凱特的審判說明”
“倫道夫·弗朗西斯·凱特,上周威斯敏斯特區爆炸案的幸存者之一,白教堂區出生的平民,在聖凱瑟琳修女院生活到18歲後被萊恩男爵聘為家庭教師,去年辭去工作,在朗伯斯區定居。”
叮——
七號按下了餐鈴。
“我們需要蘇格蘭場對這件事的態度。”
叮——
十一號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按下了餐鈴。
“蘇格蘭場的人趕到現場後立刻將指揮權移交了‘審判庭’,把事件定性為‘平民卷入邪教恐怖活動’。”
“你知道我想問的不是一群成天拿黑幫賄賂喝酒的廢物,閣下。”七號冷冷回應,“我們為什麽不能更坦誠一些呢?”
“‘軍隊’不會摻和這件小事,他們的時間很寶貴。”老者開口了。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能被單獨放上這張長桌的案件都不是什麽“小事”,但聽到“軍隊”不會行動還是松了口氣——至少在這個充滿機遇的時代,沒有人希望這座城市變成一片廢墟。
短暫的集體沉默後,七號再次按下餐鈴。
“我聽說遇難者中有格雷主教的人。”
一石激起千層浪,有六個人幾乎同時拍下餐鈴,空曠的宴會廳突然變得像市場一樣喧鬧,
七號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似乎得出了某些結論。 “肅靜。”老者的聲音很輕,但他開口時所有人都停止了爭吵。“按拍鈴的順序來吧。”
沒有人出言反對,至於順序,所有人心知肚明。
“準確的說,遇難者中大部分都是格雷主教的人。”三號開口。
“且不說平民是否會有這樣的名字,朗伯斯區的居民怎麽會突然跑到威斯敏斯特區?我們有理由懷疑倫道夫·凱特是一名異教徒!”四號補充。
“但‘審判庭’的宣判結果是‘無罪’,我們沒有必要在這花費更多精力!”五號反駁。
“無罪只能說明證據不足。”八號冷笑。
“查一個普通人能花多少精力?閣下的立場令人擔憂啊。”六號矛頭直指五號。
“你當然可以試試在白教堂區查一個二十多年前出生的人,見鬼,我以為只有那幫貴族老爺會不清楚我們的城市每天要湧入多少人。”十一號再次開口,語氣明顯強硬不少。
十二號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爭吵,在局面再一次僵住的時候,參戰者們又回到了雕塑狀態,似乎在反思自己的發言暴露了多少信息。如果傳說中的“議會”只有這種程度,那她只能期待下一站了。
“緝捕和搜查由‘監獄’負責,他們聲稱那位女士家裡沒有任何可疑物品,我認為我們沒必要繼續在這個問題上浪費時間!”十二號按鈴,坦然面對著他人審視的目光。
“的確,這正是我要說的,那位女士只是個小人物,更重要的是一個與她有關的預言,來自——‘隱者’。”老者的語氣低沉,仿佛在描述一位國王,所有人包括十二號都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
沒辦法,不列顛的每一個孩子都聽過那個故事,輔佐亞瑟王的大法師梅林錯誤地愛上湖中仙女薇薇安,薇薇安趁其熟睡把他封印在了巨石建成的墓中。傳說那位傳奇魔法師其實是自願被封印的,他沒有死去,依舊在石室裡守衛著十三個寶藏與王位,等待他的王歸來。
“隱者”自稱是梅林的門下弟子,幾乎沒有人知道這個組織在哪裡,有多少人,但他們的預言會突然出現並在坊間傳開,而且準確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據說他們的目的是尋找傳說中的聖杯,用於解開封印,救出被困的老師。雖然他們極少出現,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這個做出了不少成功預言的組織擁有恐怖的影響力。
“‘當黃昏的監牢陷入沉寂,命運的碎片將重現世間’,這是預言的內容,上周開始流傳開,和往常一樣,沒有找到第一個說出這句話的人。”
“以前的預言都還能聽懂,那群神棍這次終於想起自己的本職工作了嗎?”七號按鈴。
“這預言確定是‘隱者’發出的?你現在去地下黑拳那邊轉一圈,每個拳擊手都會告訴你自己是‘隱者’認證的天命之子。”十一號按鈴。
“請不要一次次挑戰我的耐心,如果一號的情報都能出問題,那下次的情報應該得靠妓女和皮條客收集了吧。”七號譏諷道。十一號只是冷哼一聲,沒有反駁。
“黃昏監牢是郊外的一片隱藏建築,以前用來關押異教徒和女巫。五十多年前‘監獄’接管了那裡,並設立了分部,送到那裡的囚犯寥寥無幾,最近只有一個犯人進去。”三號按鈴。
“那看來很清楚了,‘隱者’在邀請大家去參加一個宴會,每位來賓都有機會獲得一塊‘命運的碎片’,用來裝點家裡的客廳。”八號按鈴。
“不論如何,‘隱者’感興趣的內容往往指向聖杯的線索,所謂‘命運的碎片’很可能會引來不少老朋友。當然,我們也不會缺席這場宴會。”老者開口。
“為了窮極之理!”所有人低聲吟誦,十二號看到有人甚至激動地顫抖,不難想象他們的兜帽下是何等狂熱的神情。
“兜帽”們很快離開了,留在長桌上的只剩下了十二號和一號,這不是一次正式的周期性會議,只是因為突發事件召開的緊急會議。當一號表明了“議會”的意志後,這次會議的目的也就達成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回去後應該做些什麽,也許是開始安排人選,也許是向背後的人匯報。
女孩隨意地掀開了兜帽,柔順的銀色長發如瀑布般披散頸間,瑩綠色的雙眸在燭光下閃爍著莫名的光彩。他人隱藏身份的黑袍,在她眼裡只是束縛。
“看來這次的會議讓你很失望,伊麗莎白小姐。”
“讓我失望的不是會議,而是這裡的大多數人。”伊麗莎白靠在高背椅的椅背上,手指卷起一縷秀發。“隻注重自己的利益,在外敵的消息傳來時第一反應是質疑,藏頭露尾,相互猜忌,很難想象這裡就是父親點名要我來的‘議會’。傳言中的神秘和魄力沒有絲毫表現,這裡更像一群食屍鬼的巢穴。”
女孩的評價相當尖銳,老者沒有著急反駁,反而開始詢問其他問題:“你的母親還好嗎?”
“還可以,昨天她還在和哪個伯爵夫人喝下午茶,我看她挺開心的。”女孩依舊低著頭,隨口回答。
“沒必要如此戒備,伊麗莎白小姐,我和你的父親沒有任何交情,我隻認識你的外祖父。”老者無奈開口,女孩終於抬頭看向他,眼中帶著審視的意味。
“我沒有權力對你的家庭問題指手畫腳,我只是收到了老朋友的一封信,他讓我幫你們母女倆在這座城市安頓下來,至少先把莊園和傭人都準備好,完全沒有商量的余地。”苦笑一聲,老者似乎回憶起了那個霸道的家夥。“他特別強調了你,說他的外孫女需要鍛煉,讓我把該請的老師請了,即使你會把他們都趕出去。另外,他讓我動用我所有的人脈,幫你在這座城市獲得所有你想擁有的身份,他的原話是‘她想幹什麽你就讓她去,反正你也看不住她’。”老者拋出一支淡金色的鋼筆,懸浮在伊麗莎白面前。
“美洲佬發明的小玩意兒,你應該用過類似的,寫在哪都行,信紙,桌子,空氣……我會聽到。”看到伊麗莎白饒有興趣地抓起鋼筆,他停頓了一下,“接下來的話,是作為一個長輩的建議,你可以不聽,但我還是得說。”
伊麗莎白終於直起了身子,做出認真聆聽的姿態,只有在這時,她和“淑女”這個詞才能勉強扯上關系。
“你的外祖父對你的期望比我想象的要高,提著長矛騎在馬背上衝鋒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這個時代的維多利亞魚龍混雜,‘軍隊’放手了內部爭鬥,新教和‘教會’針鋒相對,‘家族’興起,‘隱者’和我們共同的敵人蟄伏,但恐怕很快就會歸來,另外還有不死心的‘指引者’……太多的新組織和自命不凡的家夥加入了混戰,老牌的組織大多開始遮掩自己,或者吸納新鮮血液。奇跡和希望往往是最誘人的毒藥,‘議會’最初的建立者是一群真正為了探索窮極之理而拋卻一切的青年,但時光太漫長了,他們有的在獲得了巨大的利益後忘記了初心,有的急功近利,在承受過量的知識後成了瘋子。最初年代留下來的人已經不多,他們有的把座位讓給了後代,有的留給了自己的學生。所以你的評價還是挺中肯的,現在的‘議會’是一群食屍鬼。”老者笑著端起了紅茶。
“您的意思是,有的人只是讓出了座位,不是永遠離開了?”伊麗莎白試探性地問了一句,老者沒有回答,卻更肯定了她內心的猜測。
“你知道這座城市裡, 哪個組織最需要提防嗎?”
“‘隱者’?我看他們都挺推崇這個,神秘、強大、無所不知?”
“不,孩子,‘隱者’的實力令人遐想不假,但即使是他們也在參與爭鬥,有所求的,並不值得忌憚。”老者似乎並不這麽想,而他接下來的話才真正引起了女孩的興趣。
“所有組織裡,最需要提防的是‘監獄’,他們在一百多年前才建立,卻迅速進入了這個國家的行政中樞,但在取得了和‘審判庭’幾乎對等的權力後,卻沒有大張旗鼓地擴張,只是在一些爭鬥事件結束後緝捕並關押一些罪犯或嫌疑犯。從來不公布內部消息,從來不參與爭鬥。大量的犯人被關押,少有人出來,但出獄的人都聲稱自己沒有遭受虐待,反而在裡面生活得很滋潤。從來沒有組織公開反對過他們,即使有人猜測裡面是大人物用來做人體實驗和包庇黨羽的。而無所求,往往意味著更大的胃口。”
“所以這次的事件是有人想試探他們的底細?”女孩依舊面無表情,但眼中的希冀出賣了她。
“肯定是,但‘隱者’的預言不可能被偽造,傳播假預言的人往往在傳開前就會暴斃,死因不明。”老者放下茶杯。“說了那麽多,其實只是想告訴你,在這座城市裡活躍的角色都很擅長隱藏自己,也許哪個報紙攤的報童就是‘家族’的眼線,也許蘇格蘭場的哪個酒鬼巡警年輕時可以掀翻一整個中隊的‘教會’騎兵……不論如何,這是來自長輩的忠告——”
“——在這座城市,永遠不要小覷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