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X年12月
戴娟家中
“那孩子沒砸中你的頭,怎麽你的腦袋上還有這麽大一個包?”
戴娟用浸滿碘酒的棉簽輕輕沾了一下溫玉寧腦門上的凸起。
溫玉寧嘶地一聲,偏頭避開冰涼的棉簽,“那是我昨天不小心撞桌子上弄的。”
戴小棋托著碩大的腦袋,蹲在溫玉寧的面前,眯著一雙大眼晴,咯咯笑道:“哥哥,頭頂大包。”
戴娟輕嗔一聲,“小棋,媽媽怎麽教你的?!不許笑活別人!”
戴小棋噘起小嘴,猛地站起身,“我沒笑話他,哥哥本來就是滿頭包。”
戴娟衝著她板起臉,“沒禮貌,快道歉!”
戴小棋把頭扭向一邊,小嘴氣鼓鼓的一撅,“我偏不!”
戴娟作勢欲打,溫玉寧忙站起身,岔開話題問道:“戴姨,您來找我,是為了......那張單子嗎?”
鋼廠和學校之間的路程不近,況且戴娟要回眉邊胡同的家裡也不打徐嘉一中門前經過。所以,她肯定是來找自己的,至於目的是什麽?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張貨單。
戴娟橫了戴小棋一眼,板著臉說:“等會兒再收拾你!”
她取出貨單放在桌上,面向溫玉寧認真問道:“阿寧,你能告訴阿姨,這張貨單到底是從哪裡找到的嗎?”
為了這批特種鋼材,鋼廠已經查過一輪又一輪,差點沒把廁所後面的糞池都給翻過來,卻連根毛都沒找到,溫玉寧居然隨隨便便就在鋼廠裡面撿到這批鋼材的貨單?
戴娟不相信,但凡腦子正常些的人都不會相信!貨單的副冊已經丟失,這張正式貨單成了唯一尋找鋼材的線索。不過,這張貨單本應跟鋼材一塊兒流轉,怎麽會只見貨單,不見鋼材呢!
“這上面到底寫的什麽東西?”溫玉寧試探著問,“是不是,跟前陣子鋼材被盜有關”
一張普普通通的鋼材票據為什麽會成為破案的關鍵?溫玉寧不確定冒牌警察是不是為了誆騙自己故意這麽說的,所以,他想跟戴娟再確定一遍。
“說這件事之前,我先跟你說點別的!”戴娟一下把貨單的背面翻過來,指著上面的一串數字緩緩介紹起來:“這串數字代表鋼材的經手部門以及經手人。”
她指著數字一一念出了經手部門的代號,“保衛、車間、運輸......財務。”
溫大海夫妻倆在家極少談論工作,玉安、玉嬋兄妹又在外校上學,與其他鋼廠子弟沒有交流,因此,溫玉寧能獲取到的鋼廠信息極為匱乏,甚至,連貨單上的鋼材型號就是最近正在嚴查的特種鋼材也不清楚。
溫玉寧不知此事緣由,乍一聽不免有些煩躁,終於等戴娟講完,才耐著性子問:“戴姨,您說的這些和鋼材被盜有關嗎?”
“這張就是被盜鋼材的貨單,貨物壓根就沒有出過廠子,單子上所有的經手人都有可能是盜竊鋼材的小偷!”戴娟忽然鄭重地解釋一句。
溫玉寧一下興奮起來,果然和鋼廠被盜案有關,只要把這張貨單上面的人交給警察,就能替老沈洗清嫌疑!
他也終於明白戴娟為何要詳細講解這些人員和代號,原來他們就是盜竊鋼材的小偷。他迫不及待要把這張貨單交給公安,公安就能按圖索驥,把上面的小偷捉出來。
他仍記得昨天在辦公室裡面聽到白桃姐弟的對話,老沈在外面倒賣廉價鋼材壓根就是被這群小偷蒙在鼓裡,
所謂廉價鋼材實際上是他們從勝鋼裡面偷出來的,只要抓住這幫小偷,老沈自然就清白了。 溫玉寧興奮地拿起貨單,衝戴娟鞠了一躬,謝道:“戴姨,我要把它交給公安,我的一個朋友被冤枉了,只有抓住上面的這些人才能幫他洗清嫌疑!”
戴娟的眉頭微微一挑,不動聲色地問道:“這上面也有財務室的經手人,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溫玉寧有些詫異地看著戴娟,對方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問這樣一個問題,輕輕搖了搖頭。
“是我!”戴娟一字一頓地說。
溫玉寧一臉驚訝地看著戴娟,內心掀起巨大波瀾,找來找去,怎麽會直接找到了罪犯的頭上!戴娟竟然是案件的幕後黑手之一!她跟那個假警察也是一夥兒的?
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如果戴娟真的是小偷,她壓根就不會把這張貨單上面的名堂告訴自己,她只需要把貨單悄悄銷毀,將來有人問起來的時候,就推說不知,他又不明白上面寫的究竟是什麽,根本就不會有人懷疑到戴娟頭上。
溫玉寧神色數遍,最後,才訥訥地問道:“戴姨,這,這,上面,為什麽會有,會有你的名字,代號?”
戴娟也很想搞清楚這件事兒!
她把財務室的所有人都想了一遍,甚至連已經進去的老周和老丁都沒有落下。
不過,老丁和老周若真的是案件的策劃者,估計現在早已招供,能拉上自己一個墊背的,他們又能換取立功的表現,何樂而不為呢。
然而,她這麽多天一直平安無事,足以說明那兩個人對此毫不知情,所以,這個人肯定還在財務室!
......
她一一列出可能暗害自己的嫌疑人,卻最終一個接一個的排除。
一個既熟悉財務室狀況,又有廣泛的人脈,這樣一個神通廣大的人物必定鄭?善舞,四面逢源,自己又怎麽會不注意到他呢,懷疑了一圈,始終沒找到這樣一號人物。
她思考再三,才最終決定找溫玉寧。
她有些憂慮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的代號會出現在上面,財務室裡肯定有人暗中操縱這件事兒,但是,我還沒有抓住他的尾巴!”
“如果您是被冤枉的,後面的這些人,他們,是不是也是被冤枉的?”溫玉寧指著背面的連串數字急切問道。
“也有可能。”戴娟也無法給他一個準確的答案,或許只有找到上面的這些人核實過後才能搞清楚,但是,保衛科和公安會聽自己或者他們的解釋嗎?
她繼續問道:“你到底從哪裡找到這張貨單的,只有知道了這張貨單從哪兒來的,才能順藤摸瓜找出藏在鋼廠裡面的那些真正的小偷!”
溫玉寧猶豫半晌,才把貨單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還講起那個假警察上門索要這張單據的事情。但是,他並沒有提及在辦公室聽到白桃姐弟交談的內容。
戴娟皺著眉頭,喃喃道:“也就是說,霍四維,就是剛才被你打的那個學生,他把貨單夾進小說裡面,你才得到的?之後假警察上門跟你要這張貨單?”
溫玉寧點點頭,“他跟校外的一個流氓陳三關系很好,我聽說,陳三死的時候,他也在現場,後來還被警察叫出去詢問現場的情況,我懷疑可能這張貨單就是從陳三那裡得來的。”
戴娟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將貨單交給溫玉寧,交代道:“你一定要認真保護好這張貨單,這是咱們破案的關鍵。我明天上班之後,會打聽一下有關陳三的消息。”
她停頓一下,補充道:“你一定要注意安全,那個假警察既然找上你,不得到這樣東西,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溫玉寧接過貨單,重重地點了點頭,“戴姨,你放心,這件事兒我誰都不會說,我也會小心的!”
......
199X年12月
迎賓樓雅間
偌大的房間裡面只有三個人,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一個戴著眼鏡知識分子打扮的年輕人,還有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眉眼之間倒與那個中年人一般無二,想來與中年人應該是對父子。
中年人起身熱絡地為知識分子倒了一杯酒,“申秘書,那批特種鋼材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我現在把全部的身家都砸上了,要是一著不慎,後面可就再難出頭嘍。”
申秘書挑了中年人一眼,輕輕地搖頭:“季老板,你放心,樣品和初產都已經成功!你這次要是拿下勝鋼,絕對會讓您的事業一飛衝天!”
季老板不著痕跡地掃了青年一眼,青年忙起身提酒,“申秘書,我們已經派人去找那份報告,不過,我們得到消息卻是那批特種鋼材的質量不合格......”
他沉吟一下,繼續說:“勝鋼別是煉不出來,純粹是想誆騙我們下場接過這個爛攤子!這種眼見就要倒下的企業要不是手裡攥著特種鋼材的技術,我們壓根就不會瞧上一眼。”
季老板忙端起自己的酒杯一口飲下,笑呵呵地說道:“申秘書,年輕人說話衝,您別在意!”
申秘書端起面前的酒杯,放到嘴邊徐徐飲盡,白皙的面色立刻呈現一片酡紅。
他並沒有因為年輕人的冒犯言語表現出絲毫的不悅,反而淡淡地說道:“鋼材出爐之後,質檢報告始終放在他那兒,後來發現鋼材被盜,質檢報告也跟著一塊兒不見了,質檢室和檔案室也沒查到。所以,我也不知道上面的內容!”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不過,他最近在頻繁聯系資金,準備參與勝鋼的股改招標!如果勝鋼真是一塊臭肉,他那麽精明的人會一頭扎進去?”
季老板點點頭,“我明白申秘書的意思!我會盡快拿到報告,等到那個時候,咱們再商量下一步該怎麽辦。”
申秘書為季老板斟上一杯酒,語重心長地說:“季老板,我既然上了您的船,自然會跟您榮辱與共,我也會盡快搞清楚他究竟在搞什麽名堂!”
......
201X年9月
彭洛看著現場凌亂的足跡,不禁暗暗搖頭,現場完全無法提取有用的線索,決定回現場看看的主意實在是個昏招。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就在於他壓根就是一個名不副實的技術民警,臨時抱佛腳並不足以抵消專業間的差距。
彭洛從半人高的溝渠中站起身,扯過旁邊的樹枝仔細觀察,又從裡面撿出幾棵樹枝,上面還掛著幾片已經打蔫卷曲的樹葉,枝乾末端有一道平滑的切口。
他拿著樹枝末端與樹木上的斷口進行比對,接連試了好幾顆,最終,斷口一致的折枝與樹木接合在了一起。
文安平關注著他的動作,主動替他解釋:“斷枝的創角比較寬,不是刀形成的,而且,這段樹枝原本的主乾形成了破裂。”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解釋道:“主乾的破裂傷為紡錘形,只有斧子能形成,一般刀砍形成的破裂多為長梭形,創角也比較小,所以,凶手的身上應該帶著斧子。”
見彭洛一臉驚詫的樣子,他滿臉壞笑著說道:“駱鳳兮已經查完了!”
彭洛試探問道:“斧子的來源查了嗎?”
文安平嗤笑道:“徐嘉市大大小小的五金店不得上百家,還有些沒有招牌的小型家庭作坊,你要真這麽做,沒個一年半載都乾不完。再說,凶手要是從網上買呢?”
彭洛立在原地暗暗地想:凶手帶著斧子進入現場,應該不只是為了砍樹,攜帶斧子進入現場也許是一種保險手段。如果縊殺沒有在第一時間取得效果,凶手會立刻掏出斧子對被害人實施第二次傷害。
既然凶手制定斧子殺人的備用計劃,那就需要考慮到一個問題——用斧子殺人肯定會形成大量噴濺血跡。為防止血跡噴濺到衣服上,他很可能還帶著一套以備更換的衣服,帶著斧子和衣服,活動並不方便,所以,凶手很可能還背著一個背包。
對此,彭洛深有體會,他在一次手術現場觀摩的時候,站在主刀醫生的身後,手術刀切開病人肌膚之後,鮮血噴濺而出,當時就糊了他滿臉血,當時那個場面,他至今不願回憶。
彭洛飛快地向文安平解釋一遍心中的猜想,又補充道:“或者,他拿著一個兜子。然後,我們可以通過附近的監控再去尋找案發時段的可疑人。”
文安平嘿然一笑,“最近一周,方圓一公裡之內的錄像早已經被駱鳳兮調過了,還有戴娟的錄像......目前還在查,你說的那個人,目前沒有找到!”
彭洛的心情瞬間掉落到了冰點。
恰在此時,一個電話正好打進來,文安平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