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峰區橫枕慶山北麓的余脈,界內山巒綿延,草深林密。
撫梅山、翠韻山交峙而立,如同被天地巨斧從中劈開,渾然天成。
山中氣候適宜,四季如春,溪水潺潺,鳥獸遊戲。一年四季,山中遊人如織,因此,興峰區總被徐嘉市的市民稱之為後花園。
興峰區在建國初期本為縣製,下轄十七村八鎮,上世紀末隨著徐嘉縣改製,興峰區才成為徐嘉市下面的一個區。
興峰區開發的歷史較短,七十年代中蘇交惡時,少見的興盛過一段時期,但是,隨著改革開放,人們陸續遷至山下,興峰區漸入蕭條。
199X年,季氏礦業的老板季懷遠承包下這片山林,這片山林才開始在世人的眼中崛起。
季懷遠本靠煤礦起家,新北省的煤礦在全國數一數二,而臨嘉市更是新北省煤礦的龍頭老大,季家在臨嘉擁有三中一小,四個煤礦。
事業正如日中天,季懷遠卻力排眾議,變賣煤礦,一頭扎進山中開發,修道、挖山、圍湖、植樹......幾年下來,尋常落寞的山水竟被他打造成一處有口皆碑的旅遊勝地。
季氏家族興盛之時,興峰區內的大小餐館、旅店、超市、景點營收全部系於季氏一家,稱其為當地的土皇帝亦不為過。
十年前,一場始料未及的山火從鄰省蔓延而來,季氏精心打造的旅遊帝國因此毀於一旦。雪上加霜的是,季懷遠的獨子季鳴蟬卻在此時驟然離世,更兼山林承包到期,季懷遠陸續將產業拆分、岀租、售賣,從此一蹶不振。
不少乘勢而起的後進或盤、或租、或買斷產權,將季氏產業逐一拿下,仍舊打造成酒店招徠遊客,亦或改建宅坻自家享用,一時之間,宛如群蟻食象,巨大的商業帝國傾刻土崩瓦解。
如今季氏產業僅余隻屋片瓦,蕭條營日,再無往昔盛況。
齊峰發家後,買下一塊不知被倒了幾手的地皮,原本有一家季氏的酒店,後來毀於山火。
齊峰在原址上建成一棟別墅,山水相稱,別具一格。除了平時需要他本人處理的公務,其余的時間,他都是在這間別墅裡度過。
此刻,齊峰站在別墅最上層的露台,看到院子外面圍著一圈警察,臉上的神色卻極為平淡,似乎早已料到今天的場景。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噔噔奔上樓,氣喘籲籲地說:“齊先生,外面,來了好多警察,說是要搜查這裡。”
“紅姐,沒事!請他們進來!另外,讓許伯先放一放他的花草,先過來一趟!”他安一邊慰神色驚惶的女人,一邊吩咐道。
女人以為齊峰沒聽清,小聲地提醒:“那些警察,是要搜查您的別墅。”
齊峰微微一笑,“你帶上鑰匙,配合他們搜查,他們想搜哪裡,你就引著他們去。如果誰要找我,你就帶他來這裡。”
見到齊峰一副氣定神閑地模樣,女人的心逐漸平靜,匆匆下樓開門。
這時,一個滿臉胡子的老頭兒拎著一把園藝剪刀緩緩走上來,衝著齊峰躬身點了點頭:“齊總,你喊我?”
老頭兒看上去六七十歲的年紀,身材清瘦,身上都是落葉碎草,蓬亂的胡子把整個臉都擋住了,只剩下一雙精光四射是三角眼。
齊峰點點頭,“警察來了,等會兒要搜查這裡!”
老頭兒嘿然一笑,“老漢身上沒啥可查的東西,他們要是非把俺帶回去......”
齊峰微笑著止住他的話,
“小峰的事情還沒有個結果,您要是就這麽被他們帶走了,以後的事兒怎麽辦?” “等會兒你找個機會從二樓直接到山裡面避一避,到了那裡面,就算是一百個人也拿您沒辦法,聽侄子一句勸,別置氣,快去!”
老頭兒琢磨半晌,悶聲不響地上樓去了,不一會兒樓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響,隨後,一切都歸於平靜。
文安平等人在門口等地正不耐煩,再次摁下門鈴。
終於,一個女人從門口走出,恭敬地衝著他說:“讓您久等了。”
“我們的來意您也知道,廢話我就不多說了!”文安平朝身後的十來名警察招招手。
他們立刻分作兩排,魚貫而入,開始對整個別墅進行搜查。
彭洛抬步剛想跟上,卻被文安平一把拽住肩膀。他有些疑惑地看著文安平。
文安平避開他的目光,面向女人微笑著說:“大姐,怎麽稱呼?”
女人眼簾低垂,不冷不熱地回道:“我姓洪。”
“洪姐,齊老板在哪兒,我有幾句話要跟他當面問他。”
洪姐的臉上就像蒙著霜,淡淡地說:“兩位請跟我來。”
彭洛滿心疑惑地跟在文安平的身邊,文安平悄悄遞給他一樣東西,彭洛拿起來一看,竟然是一個錄音筆,驚訝地問道:“你拿錄......”
文安平一把捂住他的嘴,悄聲說:“等會兒到裡面就打開,什麽都別問!”
兩人走到天台,周圍景色立時一變,四周峰巒疊嶂,雲霧繚繞翻湧,齊峰正坐在一尊碩大的茶海後面,一身寬大的月白長衫,搖扇飲茶,好不自在。
若不是鋥亮的光頭以及凸如孕婦的肚腩太過突出,此時此景倒是可以用飄逸出塵形容一二。
“兩位警官,躬候多時。”齊峰爽朗一笑,招呼二人坐下。
文安平把搜查證遞給齊峰,“齊老板,這是搜查證。我們目前正在搜捕一個犯人叫沈運來,我們懷疑他藏在你這裡。”
齊峰壓根沒看搜查證,灑然一笑,“你們有任何需要,我們都無條件配合。”說完,他衝洪姐吩咐道:“給兩位警官看茶。”
洪姐從茶海上抄起茶杯,熟練地衝杯、洗茶、斟水,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極賦雅韻。
不一會兒,兩杯熱氣盈盈的茶水遞到二人的手裡。
文安平淺飲一口,把茶杯放在茶海上,直接問道:“你知道沈運來的下落嗎?”
“前幾天,我請他來這裡喝過茶。喝完茶,他就自己走了。”說罷,他拿起身前的一個U盤,放到文安平的面前,“這是他進出寒舍的視頻,您可以拿回去研究。”
文安平把U盤揣進兜裡,問道:“他怎麽離開的?”
“他讓我開車把他送到潤福路,後面就不知道了。”
“還記得他下車的時間嗎?”
“中午。”
文安平複又問道:“你為什麽要請他喝茶?”
齊峰斟了一杯茶,簡略回道:“敘敘舊。”
“你與沈運來以前認識嗎?為什麽找他敘舊?”文安平的口氣咄咄逼人。
齊峰的臉上卻不帶一絲火氣,認真地說:“我們應該算是認識!因為,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朋友。正是因為這個朋友,我才找他敘舊。”
彭洛忽然插口問道:“你那個朋友叫什麽?”
齊峰語氣惆悵地說:“也不能說是朋友,叫老師更妥當一些,我的英語老師——白桃。”
齊峰壞笑著補充道:“確切地說,是未婚妻,曾經的未婚妻。”
文安平這才恍然想起,當時醫院裡曾經問過白桃,她的確認識沈運來,但是,那會兒的重點放在了高易寒身上,忽略了這個細節,想不到,她和沈運來竟然是這種關系。
沈運來會不會是因愛生恨,殺了高易寒呢?畢竟程日昌更換保險絲的時間搞不清,沈運來的嫌疑實際上也很大。
文安平心裡的疑雲開始逐漸加重,原本,沈運來的殺人嫌疑本不過是他展開搜查的一個手段而已。現在,卻不得不加以鄭重考慮。
彭洛有些失望地搖搖頭,本以為能得到發明家一些線索,卻只打聽到一個桃色八卦。
199X年12月
鈴鈴鈴
急促的下課的鈴聲攪碎了溫玉寧的沉夢。
他伸了一個長長地懶腰,一腳踹醒前頭正在伏案而睡的齊峰。
溫玉寧已經正式回到學校,準備參加半年之後的高考,這件事就發生在昨天早上。
恢復上學的決定是父親溫大海替他作的,他無從揣度老父的心思。但是,這件事留給他商量的余地並不多,要麽不折不扣地執行,要麽飽受一頓老父的愛心鐵拳。
老軋鋼工溫大海已年屆不惑,他的鐵拳還能有多狠?溫玉寧把父親的衰朽看在眼裡,早上正因為筆記本的事情心情不順,眼見著溫大海也來給自己添堵,自認為已經成年的他(實際上還差一歲成年)第一次把所有商量的余地都給堵上了。
半個小時之後,溫玉寧穿著洗的有些發白、緊巴的校服,一瘸一拐地上學去了,確切地說,是複學去了。
他在心裡暗暗盤算,如果是五年前的父親,或許父子之間的‘交流’用不了十五分鍾。
人生,看似很多選擇,但是,真正留給你選的時候,其實並不多。
父子二人在學校門口分別之際,溫大海揉著兒子嘴角的淤青,心裡暗暗懊悔。
他本想溫言安撫一下兒子受傷的心靈,可是,一見著溫玉寧那雙桀驁的眼神,他瞬間就變了口風:“如果你敢逃學,我就打斷你的腿。”然後揚長而去。
溫玉寧登時被嚇了一個激靈,溫大海這句話溫玉寧是絕對相信的。
齊峰揉了揉惺忪睡眼,整個身體都靠在溫玉寧的書桌上,懶聲問道:“幹嘛?”
“你這樣睡一天不累嗎?”溫玉寧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不累!金庸的小說《倚天屠龍記》!我昨天晚上看了一宿。你看不看?”他從桌格裡掏出一本翻地破破爛爛的書丟給溫玉寧。
溫玉寧瞥了一眼,書角都已經卷起毛邊,書皮上畫著一對手持刀劍的古裝男女,封皮右側豎版寫著倚天屠龍記五個字。
他把書抄在手裡,略翻了兩頁,疑惑問道:“怎麽只有下部?”
齊峰忿忿道:“別提了,上周我借給霍四維,他也不藏好,直接扔在桌格裡面。老宋昨天心血來潮檢查所有人的桌格,結果發現他藏著小說,當場就給沒收了。”
他哭喪著臉說:“我還在租書鋪裡押了一塊錢,這下子徹底打了水漂了。”
溫玉寧不屑地說:“讓他去找老師要回來不就成了。”
齊峰晃了晃肥碩的大腦袋,“他去找過老師了,不給。”
溫玉寧隨口應付道:“偷回來不就成了?”
齊峰呆楞了幾秒,喃喃道:“真是個好辦法,我怎麽沒想到呢?”他猛地站起身,緊緊握住溫玉寧的手說道:“阿寧,不對,寧哥,你去幫我偷回來吧。”
他眨眨一雙綠豆眼,興奮地分析道:“我覺得你去偷最好。要是我和霍四維去偷,他第一時間就會想到我倆。如果你把書偷回來,他絕對想不到是你乾的。 ”
溫玉寧一把甩開他的手,“要讓我爸知道了,他非得扒了我的皮。”
齊峰委頓地倒回座位,一臉委屈地望著溫玉寧,“阿寧,我還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他拽著溫玉寧的衣角,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溫玉寧厭棄地抽回衣角,“惡心死了。”
他猶疑半晌,衝著齊峰強調說:“我告訴你,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齊峰一聽,立刻歡呼雀躍起來,差點把溫玉寧抱起來。
溫玉寧衝著他的後腦杓甩了一個巴掌,隨口問了一句,“是哪個老師課上給沒收的?”
“宋元龍。”
溫玉寧暗暗咽了一口唾沫,宋元龍這個人高馬大的家夥可不是一個善茬,是學校裡面的體育健將,排球隊、足球隊、籃球隊的三合一教練,球隊裡偶爾因為一兩個球打群架,激動起來壓根收不住手,只要老宋上來,瞬間就能把四五個人全部放倒。
宋元龍是溫玉寧在學校裡少有的、心懷忌憚的家夥。
齊峰看見溫玉寧的臉色不大對,關切道:“阿寧,咱們什麽時候去偷?”
溫玉寧長長舒了一口氣,最後咬牙道:“老宋的課是哪一節?”
“下節課就是。”
溫玉寧隨手撕下兩頁草稿紙,團成團攥在手裡,衝齊峰吩咐道:“等會兒上課的時候,如果他不問我就算了。如果問起來,就說我拉肚子。記得把後門給我留條縫,偷完了我就蹭進來。”
安排好一切,溫玉寧急匆匆地衝著教師辦公室的那片平房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