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X年12月
溫母在戴娟的辦公室閑聊一陣才離開,戴娟等溫母出門之後,才敢再次拿出貨單,看著貨單,她不禁陷入沉思。
ZM021型特殊鋼材!為了這批鋼材,廠面最近一段時間幾乎掀翻天。
戴娟對鋼廠的流水線作業並不清晰,也不清楚鋼材的代號究竟是指什麽。
不過,她知曉的是,廠子效益一年不比一年,新廠長韓景雲面對廠子積重難返的局面一籌莫展,也為此做過諸多努力。
然而,廠子似乎仍舊朝向不可逆轉的深淵滑落,鋼廠改製已經揭開帷幕,是去是留現在已經成為擺在所有人面前必須要做出選擇的實際問題。
廠子裡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死氣,所有人都知道這些亮麗光線的樓宇終將徹底坍塌,而這一天,不太遙遠。
兩個月前,陰霾密布的氣氛總算透出些許生機——韓廠長從省裡爭取到ZM021型特殊金屬鋼材的訂單,只要能一炮打響,後面的路就會越走越寬。
這種鋼材應用於國外一些高端的設備和特種建築,在煉製過程中加入了稀有金屬材料,煉製過程要求高,難度大,國內嘗試也屬首次。
鋼材出爐之後,全市轟動。
然而,在辦理出關和海運的各種手續期間,鋼材竟然不翼而飛,盜賊不聲不響地打通了儲存,運輸,安保......等廠內的各個環節,是個人都能一眼看出來,有內部人作案。
此事驚動了市裡,韓景雲震怒之下,在廠內進行大范圍的排查,當場就有幾十人被安保部帶走調查,回來的也就七八個,聽說余下的全部進了公安局,外面有一批倒爺也跟著倒了霉。
圍繞這批鋼材的調查已經進行好幾輪,至今沒有下落,廠內所有貨物的收發單據都由財務經手,財務科自然也是排查重點。
詭異的是,當周會計調出鋼材底檔,卻發現經手人和數目兩欄已經被人故意用黑色的墨水給塗了,而且,出貨單副冊也不翼而飛。
於是,正副主任、周會計被廠長、保衛、公安叫過去輪番詢問,就差把他們祖宗三代的歷史給扒出來。
頭頭腦腦們成了驚弓之鳥,每天上班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安保部報到,被查問一番之後才能回到崗位繼續工作,如果出現新的情況,就要隨時繼續接受調查。
副主任丁大毛就被查出做假帳,牽連到其他的內部盜竊案,已經被公安帶走;周會計因為負責保管帳簿和副冊,無法說明塗抹帳冊和丟失副冊的原因,當時就給留在公安局。
戴娟有點後悔幫溫玉寧打圓場,接下這個燙手的山芋,這張貨單要是被人發現在她手裡,少不得被帶出去三堂過審。
她想了想,把它銷毀最安全,剛想撕碎帳單,忽然發現貨單的背面竟然寫著一串數字。
她這才想起,韓廠長上任之後,要求所有的出貨單據必須在背後記錄經手部門和人員的代碼,方便日後查驗,想不到在此處居然有了大用處,只不過,貨單始終跟著鋼材流轉,副冊又丟了,想找這些人難於登天。
戴娟記得這些數字一般是三位,頭一個代表廠內的部門,後面的代表部門內的人員的編號。
她認真地辨識上面的數字,涉及到的部門分別是倉儲312、生產車間431、安保511、會計4......看到會計室的編號4,她的視線停下來,接著默默地念出後面的編號:“407......”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感蔓延全身,
自己仿佛被一雙黑暗中的眼晴死死盯上。 怎麽回事?417的代號就是戴娟自己!
她身上的血液瞬間凝固,這張貨單會不會是假冒的,自己壓根就沒有經手過這張貨單!
她仔細觀察貨單,臉色卻益發凝重,貨單就是實打實從鋼廠內流出去的,帳單右上角的流水單號和鋼印印截都是真的。
究竟,是誰想要害自己?!
......
溫玉寧捧著代數課本,盯著上面的公式陷入沉思:假警察知道自己住在哪兒,他下一步會怎麽辦?上自己的家裡把貨單偷出來?還是直接找機會跟自己攤牌?
他敢偽裝警察,腰上還別著刀,溫玉寧覺得後一種的可能性比較大,甚至,他都懷疑自己如果下次與他碰面,他可能句廢話都不多說,直接抽刀乾掉自己。
“溫玉寧,你站起來!”
講台上嚴厲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他抬頭望向講台——白桃正憤憤地盯著他,手裡還捏著半截粉筆。
溫玉寧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立刻意識到問題所在,忙放下手中的代數課本,從書堆中抻出英語課本胡亂翻開一頁。
白桃快步走下講台,把英語書隨便一卷,卷成一個大棒狀,咬牙問道:“我剛才講的什麽?”
溫玉寧悶頭沒敢答話,難怪會被白桃注意他,從打上課開始,他一直捧著代數課本。
他以為坐在最後一排,就是老師關注的盲區。
然而,不關注與看不見卻是兩碼事,英語課上捧著代數課本,在任何一個老師看來,都是對其權威的極大挑戰。
這一點突破了關注的盲區!
啪
十幾秒令人尷尬的沉默過後,溫玉寧猛地覺得肩膀被砸了一下,聲勢驚人,然而落到身上卻一點都不疼。
白桃扭頭回到講台,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下課之後來我辦公室一趟!”
溫玉寧的腦中一片空白,去老師辦公室?難道要請家長?溫玉寧似乎已經看見溫大海那雙摣開的碩大鐵掌向著自己的面頰緩緩而來。
終於捱到下課,溫玉寧低垂著腦袋,步履艱難地跟在白桃身後,一路向北,回到前天的犯案現場。
“溫玉寧,你覺得英語很難嗎?”白桃此時的聲音軟濡悅耳,沒有課堂上的威嚴尖利。
溫玉寧聞言一楞,有些詫異地瞟了白桃一眼。
她穿著青黑色的長身棉服,頭髮隨意地扎了一個馬尾,隨著她極富韻律的步調而上下躍動。
溫玉寧迅速的收回目光,輕聲應了一句,“嗯。”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溫玉寧,“英語如果不學好,明年高考怎麽辦?”
高考完了我就去南方闖蕩,要像老沈一樣闖出個名堂!溫玉寧心裡默默在想,面上卻沒什麽表情,仍舊低垂著頭,盯著白桃那雙黑色尖頭皮鞋沉默無語。
白桃盯著他看了許久,轉身繼續向前,穿過籃球場、以及乾燥發黃的矮灌,徑直走回她的辦公室。
辦公室內空無一人,她把教案扔到桌上,費力地抽出桌下深紅色木質坐椅放到溫玉寧身邊,又從旁桌拖來一把椅子,把棉服隨意地搭在椅背上,優雅落座。
她平靜地注視著溫玉寧,“你先坐,咱們只是簡單聊聊!”
她一邊招呼溫玉寧坐下,一邊認真問道:“我查過你中考的成績,全縣第九名!”
溫玉寧怔了一下,沒想到白桃竟然會關注自己這個學習倒數的壞學生,甚至還查到他之前的中考成績,那的確是他人生的高光時刻。
那會兒小妹和小弟還在鋼廠免費上學,後來,因為鋼廠效益不好,遣散內部的小學和初中。弟弟妹妹只能出來就學,家裡的負擔一下提高數倍。
上學無法讓溫玉寧看見拯救家庭的出路,而身邊的暴發戶卻一次次衝擊著他的認知,從那時開始,他就想出去闖蕩,學習因此一落千丈。
“你坐下,你隻當是聊天!”白桃抬手虛按,再次強調了一遍。
溫玉寧抿著嘴,側身坐下,怎麽坐都覺得不自在。
“聽說你父母都在勝利鋼廠工作?”
溫玉寧小心翼翼地回答:“我爸是鉗工,我媽在食堂。”
白桃微微頷首,“家裡還有什麽人?”
“我還有個弟弟叫溫玉安,妹妹叫溫玉嬋。”
“距離高考還有二百一十三天。“她忽然冒出一句話,“從現在開始全力備戰高考,我覺得以你的聰明才智,考上大學應該不成問題。”
溫玉寧心中悸動了一下,抬眼瞟了白桃一眼,發現她正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便飛快地把眼神飄開。
白桃抽開桌下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疊厚厚的筆記。
筆記左側用白色的線繩裝訂齊整,最上面是牛皮紙的卷皮,用娟秀的筆記寫著:學習筆記,白桃。
“這些都是我上學時整理的筆記,以你聰明的小腦袋瓜,領悟起來應該沒什麽問題,高考之後記得還給我。”她把筆記本遞給溫玉寧。
溫玉寧條然起身,?異地看著白桃,眼裡閃出異樣的光芒,嘴巴張了又張,卻一句像樣的話都沒說出來。
他猶豫著接過厚厚的筆記本,把筆記本護在胸前,衝著白桃深深地鞠了一躬。
咚!
老舊的木桌發出巨大的悶響,桌身猛烈的顫抖一下,榫楔之處被震落些許木屑塵埃。
椅子與桌子的距離太過接近,溫玉寧滿心激動地一鞠躬,腦門兒直直地砸上桌沿。
嘶
他捂著腦門蹲在地上,身體因為一時的眩暈及劇烈的疼痛而微微地顫抖起來,捱過一陣巨烈的痛感,才將將呼出一口氣。
“你沒事吧?”白桃忙跑到他身旁,俯身察看他的傷勢。
溫玉寧卻用手死死捂住腦門。
“松手,讓我看看!”白桃的語氣裡帶著三分火氣,使勁兒把溫玉寧的手掰開,不由吃了一驚,溫玉寧的腦門紅通通的,還鼓起一個明顯的大包。
白桃忙推著他往外走,“快,快,快,我帶你去醫院!”
溫玉寧摸了下頭上的包。
嘶
“不用去醫院,過一會就消下去了!謝謝你,白老師!”
這次他終於大大方方的說出來,還想貓腰鞠躬,猛想到方才的場景,便在半空停住,總算避免了第二次撞頭事故。
“你站著別動!”白桃推不動他,把辦公桌裡面的抽屜都翻了個遍,總算找出一瓶紅藥水,急忙喚他過來,“我給你抹點藥!”
溫玉寧蹭到白桃身前,幾乎高出她一頭。
白桃掂著腳夠了兩下,將將夠上傷處,藥水瞬間流下,像是一道鬼畫符。
“你蹲下來,這藥水都塗不勻。”她臉色有些焦急。
溫玉寧漲紅了臉,悶聲答應,緩緩地屈起膝蓋,僵直的腰板一點一點落下去,沉悶遲緩地仿佛劇院正待拉起的幕布。
溫玉寧嗅到一股花香,可現在明明是冬天,他慌亂地眨動眼睛,目光掃過自己鼻尖沁出的細密汗珠,她圓潤白淨的臉頰,她微微撩動發梢,最終落在了她身後被拉開的抽屜的一角,深處隱秘的一角。
在角落裡放著整整齊齊的一疊信箋,梅紅色的信封,信封上頭落著一串笨拙而熱情的字跡,桃子,我的達令。
溫玉寧釋然一笑, 白桃與弟弟口中的未婚夫的身份總算掀開廬山真面目——老沈。
老沈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兒卻在這裡,還在自己眼前晃了這麽長時間而不自知!
白桃收起藥水,後退兩步,背著手審視一番,“好了,快回去上課吧!”
溫玉寧如蒙大赦,試探著問:“您,您不找我家長?”
白桃收起藥瓶,疑惑問道:“找你家長幹什麽?你又沒犯錯!”
溫玉寧忙不迭地衝著白桃道謝,然後抓起那遝厚實的筆記本飛奔出去。
回到教室,齊峰發現溫玉寧腦門頂了個紅包,連忙詢問:“你的頭怎麽了?”
“磕門框上了!”溫玉寧一邊翻閱筆記一邊心不在焉的回答。
齊峰壓低了聲音,問道:“白老師打的?”
溫玉寧驀然抬頭,輕哼一聲,“她怎麽敢打我?”說罷,還捋起袖子,亮出微微隆起的肱二頭肌,甚至都不如腦門上的大包來的雄壯。
“那是誰給你抹的藥?”
“當然是白老師,我又看不到傷口。”
齊峰咂咂嘴,“我也想磕一個!”
他的一雙小眼兒眯成一條縫,搭配著肥嘟嘟的、紅撲小臉,像極了年畫上抱著大魚的送福童子。
溫玉寧猶豫是否該把白老師與老沈定婚的消息告訴他,見看他一臉陶醉迷離的神情,最終還是決定放棄。
溫玉寧琢磨很久,白桃能這樣關注自己,肯定是老沈在背後的關照,又想到當初買筆記本花費五百元的事情,他的心裡驀然生出一股暖意,在心間緩緩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