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縷陽光灑在城市錯落的樓頂之上，光明如乍泄春水，慢慢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氤氳之中。

　　戴小棋早早來到公司，刷完門卡，玻璃門發出哢的一聲輕響，應聲而開。

　　她走進公司，先把公司巡視一圈，確定沒有昨晚加班的同事之後，當下就開始行動——直奔吳德先的辦公室。

　　戴小棋快步走到牆角的檔案櫃，檔案櫃使用九宮格密碼鎖，每一個數字上面都有一圈漣漪般的指印。

　　她不屑一笑，上面只是老吳的障眼法而已！

　　1、1、3、0

　　戴小棋飛快地摁下數字，壓根沒理會上面深淺不一的印痕，密碼是她用微型望遠鏡偷偷看到的，在對面的大樓。這個秘密，甚至跟她關系最好的大熊也不知道。

　　她拉開文件櫃的門，掃了一眼裡面擺放整齊的一摞摞文件，從最上面開始翻找。

　　文件櫃裡面的文件都是老吳親自整理，戴小棋並不清楚他究竟是按照什麽次序進行排列。不過，對彭洛的調查最近兩天才開始，應該不會放在下面的位置。

　　然而，她找遍上下文件櫃，卻始終沒發現彭洛的報告。

　　她合上櫃門，目光在辦公室裡來回巡視，最後落到老吳的辦公桌上面。

　　她走到辦公桌前面，上下觀察一遍之後，不得不佩服老吳的嚴謹——所有的抽屜都鎖著，不像自己，工位裡面的所有抽屜永遠都是大敞四開，鑰匙也早不知道撇到哪兒去了。

　　她從身上掏出兩根頭部略有些彎曲的細鐵絲，順著抽屜的縫隙送進去，勾扭旋落，一番操作過後，抽屜迅速被打開。

　　戴小棋掃了一眼，裡面都是警徽、警銜、榮譽證書，分門別類，擺放整齊，卻沒有要找的報告。

　　一擊未中，她並沒有氣餒，利用相同操作迅速打開另外幾個抽屜，終於在其中一個抽屜裡面發現了彭洛的調查報告。

　　令她頗感意外的是，抽屜裡面除了彭洛的報告之外，還有其他的報告，比如:沈運來，齊峰，以及一個沒有聽過的名字——溫玉寧.....

　　她並未在意其他報告，把彭洛的報告拍下照片之後，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好現場，檢查一遍確認沒留下痕跡之後才悄然離開。

　　她剛坐到工位上，陸續就有同事來到公司，他們都對戴小棋今天這麽早上班大感詫異，踩點女皇今兒怎麽轉了性了。

　　戴小棋隨便扯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偷偷把照片備份到一張儲存卡上，通知彭洛報告已經得手。

　　彭洛接到信息之後，準備下班之後就去找戴小棋拿報告。

　　由於文安平今天沒來上班，警長老楊安排彭洛協助前台接待民警呂喬。

　　布派警情有大學問，能加深對轄區的了解，還能通過處理簡單的警情提升工作能力，不想今日轄區警情異常洶湧，彭洛坐在前台從早上一直忙到晚上，下班時早已是半夜，便只能回復戴小棋，明日一早去她家取報告。

　　第二天一早，彭洛用筆記本聯系發明家，卻始終沒得到回應，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發明家因為疑慮切斷了與他的聯系。

　　他歎了一口氣，只能暫時放下，陸瀾還在武寧，孰輕孰重他還拎得清，收起筆記本，早早來到戴小棋的家。

　　戴小棋一大早被喊起來，睡眼惺忪地打開門，有些氣悶地問道:“這麽早就來敲門，送牛奶的都沒你早！”

　　“快把報告給我！”彭洛急切地說，

拿到報告之後，他就能根據報告內容決定下一步行動，究竟能不能讓秦宛冒充自己與陸瀾見面。　　戴小棋嘟囔道:“等著我！”說完，趿拉著一雙兔頭拖鞋進屋去了，不一會兒走出來，交給彭洛一張內存卡。

　　“不是報告嗎?”彭洛拿著內存卡一時有些愕然。

　　戴小棋解釋道:“我把報告拍成照片都放內存卡裡了！你總不能指望我把報告從老吳手裡偷出來吧，老吳那麽細致的人，少了一份報告他當時就能發現！”

　　這時候，屋子裡忽然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小棋，跟誰說話呢?”

　　戴小棋一慌，連忙合上大門，衝著屋子裡面喊道:“送，送牛奶的！”

　　這時，從門裡伸出一隻手，剛好扒在門框的邊緣，緊接著一個婦人從門裡鑽出來。

　　彭洛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讓出門口的空間，衝著那個婦人打了聲招呼:“阿姨，您好！”

　　戴娟穿著一身居家的淡粉色睡衣，頭髮隨意淡披散著，上下打量著彭洛，眼神含笑。

　　戴小棋使勁兒地拽了一下戴娟的胳膊，“媽，回去了！”

　　戴娟卻一把甩開她的胳膊，淡淡笑道:“我剛還納悶，咱家從來沒訂過牛奶，今天怎麽憑空冒出來一個送牛奶的?”

　　戴小棋暗道不好，在戴娟復活之前，她一直有訂牛奶的習慣，想不到隨著母親復活，這個習慣竟然泯然而消，於是，忙衝著彭洛使一個眼色，“你看，我說你送錯了吧，快走快走！”

　　還沒等彭洛反應，戴娟直接把戴小棋擠到身後，開門見山地問:“你是那天跟小棋一塊兒上來的小夥子吧?”

　　戴小棋連連衝他打手勢，示意他趕緊走。

　　戴娟見彭洛的目光始終落在身後，知道戴小棋肯定在身後搞小動作，連頭都沒回一下，直接反手摸到戴小棋，揪住皮肉使勁兒掐了一下，聽見她的一聲痛呼，才重新簇起笑容，衝著彭洛開口問道:“小夥子，吃過早飯沒有，對了，還沒問你叫什麽名字?”

　　彭洛猶豫一下，硬著頭皮答道:，“阿姨，我叫彭洛。您，您不用弄早飯，我去單位吃。”

　　戴娟的臉上笑意更濃，“單位的飯菜哪有家裡可口，就在阿姨這兒吃。”

　　“媽，人家還有事兒呢，趕緊讓他走吧?”戴小棋揉著痛處有些心虛地說。

　　戴娟壓根不理戴小棋，擋在樓梯口，“阿姨做飯快得很，耽誤不了你的時間。”

　　彭洛被戴娟異乎尋常的熱情弄的有些不知所措，辭謝道:“謝謝阿姨，我也著急去上班，就不去您的家裡打擾了。”

　　戴娟攏了一下頭髮，花白的髮根隱隱閃現出來，思考了片刻，問道:“你在哪兒上班?”

　　彭洛如實答道:“梅佑派出所。”

　　戴娟的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我當多遠呢，半小時都用不上，你就踏踏實實地在我這兒吃早餐，吃完我送你上班。”

　　她又肘了一下女兒，“小棋，還愣著幹什麽，趕緊招呼小彭進屋，我去弄早點！”

　　戴小棋翻了個白眼，低聲說:“我也拿我媽沒轍，進來吧！”

　　戴娟問道:“老家哪裡的?”

　　戴小棋在一旁悶聲道:“武寧市的！媽，您能不能別那麽八卦！”

　　戴娟一聽，特意瞟了他一眼，喃喃道:“原來小彭是南方人，難怪長的白白淨淨的！”

　　“媽，你要是再問兩句，他估計就該下班了，你直接在家預備晚飯得了！”戴小棋在一旁陰陽怪氣的說。

　　“你要是都跟小彭這樣的人交往交往，我還能天天和你吵?”說完，她便徑自去廚房張羅，一時鍋碗瓢盆的聲音此起彼伏。

　　彭洛靠在沙發上，“你跟你媽經常吵架?”

　　戴小棋一臉無奈，“別提了，我跟你一樣的反應，我們娘倆兒日常該怎樣，我一點眉目都沒有，全靠猜。”

　　彭洛點點頭，“空白慢慢總能填補上。”

　　戴小棋伸了一個懶腰，慵懶地說:“我也這麽認為！”

　　戴小棋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她顯然很享受當下，雖然母女間還有很多的不解，甚至還有一些意料之外的不合，但是，這都不影響團聚帶給她的強烈的幸福感受。

　　不多時，從廚房裡傳來一股香味，戴娟從裡面探出頭，衝著兩人大喊:“開飯了。”

　　戴小棋連忙引著彭洛來到餐桌，上面已經擺上了兩碗泡麵，還有兩個煎蛋，以及一份白灼青菜，還有一碟什錦菜。

　　“時間太短了，隻好給你們做點泡麵，原本還想手擀麵來著，怕時間來不及，小彭就湊合一下！”戴娟的雙手在圍裙上擦拭了一下，招呼彭洛過來用餐。

　　彭洛連連點頭致謝，“阿姨，您別這麽客氣。”

　　戴小棋卻沒理會兩人的客套，飛快地搶過一碗泡麵，將煎蛋和青菜夾進碗裡，悶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戴娟臉色一肅，“小棋，客人在呢，怎麽這麽沒規矩。”

　　見戴娟的臉色陰沉下來，戴小棋放下面碗，把另一碗面推到彭洛面前，招呼道:“你快吃！我媽的廚藝一流，就算拿鞋底子做菜也賊好吃！”

　　彭洛接過面，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戴娟也坐下來，與彭洛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她似乎有著居委會大娘的工作底子，把彭洛的祖孫三代的關系全部問了個清楚明白。

　　戴娟滿意地點點頭，轉眼見女兒一頭扎進飯盆裡，就像幾天沒吃過飯的豬崽子，輕輕用腳踢了戴小棋一下。

　　戴小棋疑惑地抬起頭，正望見戴娟擠眉弄眼地衝著自己使眼色。

　　她沒能從母親微妙的面部表情捕捉到母親真實的意圖，甚至有些茫然地問:“媽，你臉怎了，中風啦?”

　　戴娟的臉都快被氣綠了，咬牙切齒地說:“沒有，我就是，著急，送小彭去上班。”

　　戴小棋吸溜一口面條，一邊咀嚼，一邊說:“正好，送完他把我也送公司去。”

　　......

　　陸瀾坐在車裡，窗外雨色迷蒙，聚匯而下的雨滴滑過車窗留下欄杆般的斷景。

　　宋院長今天上午忽然給於仕亮打電話——秦宛現在就在福利院。於仕亮不敢耽擱，馬上開車帶她奔向福利院。

　　福利院越來越近，她的心裡竟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

　　福利院門前的道路，平時也極少行人經過，趕上這樣的天氣，街道上更加空無一人。

　　車剛一停好，一個打著黑色大傘的身影正好走出福利院。

　　陸瀾迫不及待打開車門衝出來，對著那道熟悉的背影大喊:“秦宛！”

　　那個黑傘之下的背影忽然站住，傘邊旋轉帶起一溜水花，還是那張熟悉的面孔，以及熟悉的笑顏，帶著一抹苦意，以前她總是讀不懂，如今卻忽然明白，那是一種藉由人生過往發酵，並且滲進骨子裡的淒惶。

　　“陸瀾！”秦宛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溫柔和暖意。

　　彭洛讀取內存卡裡面的數據之後，把這份調查報告內容告訴了秦宛。報告雖然詳實，卻並未捉住秦宛與彭洛間的實質關系。十七年前的檔案，縱算花費力氣，也未必找得到。

　　兩人決定冒險一試，彭洛講述了有關陸瀾的一切，秦宛還詳細詢問彭洛與她接觸過程中的想法和行為習慣。

　　倒並非秦宛八卦，只有拿捏住心中的想法，行為方向才不會出現偏差，越真實的秦宛越能打消陸瀾的疑慮。

　　不過，令秦宛略感失望的是，彭洛居然對這個大美女沒有絲毫非分之想。

　　陸瀾僵立在雨中，任憑雨水衝刷自己的頭面，又迅速洇透全身。

　　黑色的雨傘立刻罩住陸瀾，秦宛的半個身子隨之沒入雨中。

　　他平淡的語氣問道:“這麽偏僻的地方，你是怎麽找過來的?”

　　“為什麽要休學?”陸瀾抹一把臉上的雨水。

　　秦宛微笑著衝她作出一個請的手勢，“這可是我身上最貴的一套衣服，更要命的是只能乾洗，今天澆壞了，以後就沒辦法穿著它裝模作樣了。”

　　陸瀾噗嗤一笑，拉著他飛快地跑進福利院，不過五米的距離，秦宛卻跑的氣喘籲籲，陸瀾心裡有些疑惑。

　　宋院長早已等候多時，把他們帶進自己的辦公室，為兩人沏上熱茶之後就離開了，淅瀝雨聲仿如音樂，在屋子裡和諧縈響。

　　“為什麽要休學?救死扶傷不是你的夢想嗎?”陸瀾率先打破沉默。

　　秦宛瞟了一眼宋院長在牆上掛著的一張張合影，上面的孩子們笑靨如花，仿佛陷入某段回憶，許久才轉頭衝她說:“你也見到我的情況了，如你一般的正常生活，對我而言就像登山一樣，困難重重。”

　　“剛剛跑幾步，你沒事，我卻累的卻死去活來！我累了，所以不爬了。”他自嘲一笑。

　　陸瀾瞬間的疑惑一絲不漏地落在秦宛眼裡，他用這種玩笑的方式說出來，徹底打消她心中疑慮， 絕對不能留下任何死角。

　　“所以呢?”陸瀾難掩好奇，追問道。

　　秦宛咧嘴一笑，“所以，我需要跟現實妥協，在追求理想與追求現實之間，我選擇後者。”

　　“學校的獎學金哪年不都是你的，你完全有能力追逐你的夢想！”陸瀾極為冷靜地分析。

　　“那也只是我一個人的奮鬥罷了。”秦宛有些蕭索地說。

　　“我在這裡還有很多弟弟妹妹，他們有的沒有那麽好的天賦，難道他們就該被迫接受殘酷的現實嗎?”

　　“一家廣東的製藥廠聯系到我，除了解決我的工作之外，還願意每年資助這裡的孩子。有了這筆錢，他們可以更好的生活，追逐自己的夢想。”

　　......

　　一場期待許久的交談即將接近尾聲，疑惑在陸瀾的心裡慢慢消解。

　　“你是不是還有個孿生兄弟?”她終於拋出這個問題。

　　秦宛促狹一笑，“據我所知，就只有一個。私生子的話，我忘記問我老媽了”

　　陸瀾沒有理會他的低俗玩笑，認真地說:“我在徐嘉市的一個派出所裡，發現了個跟你長相一模一樣的人，他叫彭洛。”

　　秦宛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是麽?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去看看，找你，以及那個跟我一模一樣的人。”

　　“你還會追求理想嗎?”陸瀾沉默了許久，最終問出了橫亙在心頭許久的那句話。

　　秦宛直直地看著她，最終化作一聲歎息，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如今來看，怕是不行，不過，凡事並不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