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X年11月27日 4點42分
溫玉寧摩挲著牛皮本光滑的扉頁,在手電筒昏黃的燈光下泛起暗棕色的光華。
手電的光芒輕微地擺動,模糊的光線透過扉頁,在頁面上映出一星明亮的光斑宛如水草般來回搖曳。
溫玉寧小聲咕噥道:“乾——你——娘,齊大屁股。敢咒我死,還給我燒紙,等會兒我就點了你個王八蛋的天燈。”
小弟溫玉安此時睜開惺忪睡眼,見大哥正齜牙咧嘴地捧著個筆記本念叨不停,仿佛中邪一般。他壯著膽子小聲喚了一句,“哥?”
溫玉寧轉頭看見玉安正驚恐地望著自己,遂把本子掖進枕頭底下,衝弟弟尷尬一笑,“醒得早,看會兒書。”
“哥,你不是不念書了嗎?還看書幹啥?”溫玉安的聲音裡仍帶著些膽怯,“哥,我也不想念書了,想跟你一樣,去做買賣。”
黑暗中啪的一聲脆響,就像掰斷一根水靈靈的蘿卜。
溫玉安的腦袋吃痛,不由發出‘哎喲’一聲痛呼。
“不學好!睡覺。”溫玉寧悄聲教訓道。
溫玉安疼使勁揉搓痛處,“那你,你憑什麽就能不上學?”
溫玉寧在黑暗中晃了晃拳頭,帶起呼呼風聲,“我說不能就是不能,你給我好好學習,要是敢考試不及格,我就打爛你的屁股!”
小弟哼嘰一聲,不敢再說話,窩在被子裡扭動半晌,最終沉沉睡去。
溫玉寧是徐嘉縣寶貝胡同裡一戶極為尋常人家裡一個極為尋常的少年。
家中兄弟三人,溫玉寧行大,下面還有一弟一妹。父母都是勝利鋼廠的工人,近幾年鋼廠效益不好,家中生計日漸捉襟見肘。
溫玉寧今年十七,九月初,他剛升高二暑假就輟學了,跟著倒爺老沈跑買賣,如今過去兩月,用他自己的話說,已經是個經驗豐富的倒爺了。
他的師傅老沈其實不老,不過二十六七,卻在道上混的風生水起,於是被同行冠以‘老沈’的名號。
老沈的父親老老沈與溫大海曾是一個車間的工友。
老老沈在一次事故中掉進鋼水裡,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之後爹死娘嫁人,老沈被送到奶奶家,與奶奶相依為命。
老沈念完初中就輟學了,溫大海幫他在縣五金公司找了個臨時工的活計,他幹了不久便辭職了,之後跟著別人下海闖蕩,不長時間就闖出了名堂。
因此,老沈成了許多年輕人的偶像,溫玉寧也是其中之一,他喜歡把自己與老沈的做對比,總覺得自己會成為下一個老沈。
......
窗外,老榆樹逐漸在晨曦中顯露出身形,麻雀們三兩成群,或踩枝頭,或據樹尾,彷如凋而未落的枯葉,嘰喳鳴唱,準備迎接黎明。
溫玉寧來回翻了數十個身,仍舊沒睡著,瞟了一眼窗外似明未明的天色,翻身面向炕角陰暗的輪廓,回想起上次跑沈陽的經歷。
那是十月底的一天傍晚,因為忘了準備冬裝,溫玉寧早早脫了衣服窩在被子裡瑟瑟發抖,咒罵東北提前來臨的寒潮。
老沈也沒料到天氣變化,正趴在被窩裡取暖,把枕頭墊在胸口下面,騰出一隻手在一張稿紙上寫信,旁邊還放著一個梅紅色的信封。
“沈哥,你還會寫信?”
老沈乜了他一眼,“怎,初中文憑還不興寫信了?!”
溫玉寧哈哈大笑,眼淚都流了下來,“打電話多方便!”
老沈把信紙往旁邊拽了一下,
咕噥道:“有些話,電話裡面不好說!” 溫玉寧止住笑,向老沈的床位靠近了些,看清紙上的一行字跡:桃子,my darling。
“還有人姓桃?後面的英文是啥?”溫玉寧認識那個英文,卻故意裝作不知道,就是想借機探探老沈的口風。
老沈懶得理會他,微微側過身,擋住他的目光。
“你在給嫂子寫信吧?”溫玉寧壞笑,見老沈不上套,便直接戳破了這層窗戶紙。
“知道還問!”老沈索性撇了紙筆,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想是才思枯竭,無以為繼。
溫玉寧撐起身子,不好容易捂熱的暖流飛快地從被窩裡面流逝而去,他就是想知道,老沈的女朋友究竟是誰。
老沈忽然側過身,若無其事地收起寫了一半的信紙,神秘地對溫玉寧說:“市面上最近流出來不少老毛子那邊過來的東西,明天咱們去摟一眼。”
溫玉寧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興奮地點點頭,激動的整宿都沒睡著覺。
.......
次日,兩人一早出發,足足開了兩個小時車,總算來到市郊的一個大型倉庫。
老沈把車停在倉庫門口的空場上,此時空場上停著形形色色的車,少說也有上百輛。
兩人穿過擁擠的空場進入倉庫,一股汗液蒸騰的氣味立刻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溫玉寧皺了皺鼻子,跟著老沈往深處走,擠過湧動的人群,停在一個高鼻闊目、深棕發色的高個兒老外的攤位前。
他瞅了攤位一眼,不過是坑窪的地面上鋪了一塊裁剪完的紅地毯,上面隨意的擺放著舊相機,收音機,舊電話,甚至還有個帶按鍵的小箱子,說不清是個什麽物件。
“一堆賣破爛。”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老外攤主衝老沈展顏而笑,“沈,好久不見!”
老沈熟絡地衝上去跟老外來了一個熱情的擁抱,“安德烈!”
溫玉寧見到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眉頭頓時蹙到了一塊兒,心裡開始嘀咕,等會兒那個老外不會跟自己也要來一個這樣的擁抱吧?!
老沈側身讓出身後的溫玉寧,“安德烈,這是小溫,一個非常有能力的兄弟,我這次帶他出來見見世面。”
安德烈立刻熱絡地朝溫玉寧張開長大的雙臂,“小朋友,你好!”
不要過來!溫玉寧心中大喊,下意識地撤開一步,強笑著打了個招呼,“您,您好!”
安德烈混不在意,慢慢收起雙臂,指著攤位說道:“隨便看,看中哪個,給你半價。”
他張開粗糙寬闊的手掌,又強調道:“半價!半價。”
安德烈從身後拎出兩個馬扎遞給老沈,“別站著,坐下聊!”
老沈拉開一個馬扎坐下,招呼身邊的溫玉寧,見他目光在四周逡巡,便說道:“你隨便逛逛,見著物件兒別著急入手,沒把握就回來問問我,記著點路,別走丟了。”
溫玉寧‘嗯’了一聲,轉身沒入往來的人流,瞬間不見了蹤影。
他轉了一圈,發現市場裡多是蘇聯風格的衣帽和器用,款式老舊,買回去也沒什麽銷路,心中大感失望,便準備回去,路過一個販賣卡帶的攤位時,他停住了腳步。
一個膚色白皙,發色棕黃的老頭兒守著攤位,他身前的攤位上擺了一堆磁帶,他身邊的收錄機裡播放著《山楂樹》。
磁帶目前正時興,進些回去倒是能小賺一筆,溫玉寧俯下身翻看磁帶,發現所有磁帶的包裝盒上都沒有正經八本的封面,除了標注幾行看不懂的洋文之外,什麽都沒有。
“你這裡面都是什麽,能放出來聽聽嗎?”溫玉寧拿起一個磁帶向老人詢問。
老人見來了生意,滿臉皺紋立刻舒展開來,迅速將收錄機裡的磁帶取出來,又把溫玉寧手裡那盤磁帶放了進去。
山楂樹的歌聲戛然而止,收錄機裡響起一連串嘰哩咕嚕的說話聲。
溫玉寧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個所以然,抬頭看向老頭兒,“裡面說得是個啥?”
老頭兒一聳肩,“我也不知道說的是個啥。”
溫玉寧被老頭兒地道的東北話弄蒙了,試探著問:“中國人?”
老頭兒‘昂’了一聲,“俄羅斯族!”
溫玉寧又瞅了老頭兒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磁帶堆中間的一個大紙匣引起了溫玉寧的注意,他拿起紙匣,發現裡面裝了兩個牛皮本子。
他把兩個本子都拽出來,隨手一翻,不過是兩個很普通的筆記本,看上去平平無奇。
溫玉寧把紙匣放回攤位,老人卻拿起來衝溫玉寧炫耀,“這可是個好東西。”
溫玉寧不屑一笑,知曉這是商人招徠客人的噱頭,不想多做糾纏,抬步準備離開。
老頭兒卻攔住他,一定要演示給他看。只見他翻開兩個本子的扉頁,在其中一本扉頁上寫下一段話,與此同時,另一本的扉頁上隨即也顯現出同樣的文字。
溫玉寧的眼睛瞪了老大,“給我試試。”
老頭兒把其中一個本子遞給他。
溫玉寧飛快地在本子上畫了一張笑臉,另一個本子上很快浮現出了同樣的笑臉,緊接著,扉頁上詭異地浮現出一句話。
“所有......改變......都從此而起......不要......試圖改變......未來。”
筆跡最後潦草飛揚,仿佛用盡了生命中最後的力氣。
他拿起筆記本遞給老頭兒,“這是怎麽回事?”
老頭拿起一看,眉頭緊鎖,隨即舒展開來,“我,我最開始的時候寫的!你看另一個本上也有!”
果然,另外一本的扉頁上也開始慢慢浮現同樣的字跡。
這玩意兒還真神奇!溫玉寧嗅到了其中的商機,旋即意識到了一個關鍵問題,又衝著老頭問道:“寫滿了怎麽辦?”
“五分鍾,字全沒了。”
如果文字能夠自動消失,後面就可以在扉頁上面反覆書寫了。這個筆記本倒是可以用來交流。
“這種筆記本,你有多少?”溫玉寧熟絡地詢問。
老人赧然一笑,“只有這兩本。”
溫玉寧把筆記本收進懷裡,“我要了,多少錢?”
老人微微一笑,豎起一根食指,“一千塊,不還價!”
溫玉寧脫口而出:“這麽貴?!”
這年頭裝一部有線電話也不過一千五百塊錢,這兩個筆記本神奇歸神奇,有這個價錢,還不如去裝一部電話來的劃算。
溫玉寧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從懷裡掏出筆記本,訕訕地放下,衝老頭兒擺擺手,轉身要走。
“你身上有多少錢?”老頭兒笑眯眯地盯著溫玉寧。
溫玉寧把手伸進衣兜,點出一疊皺皺巴巴的紙幣,“487塊3毛7分。”
老頭兒衝溫玉寧攤開一隻手,“成交,掏錢!”
溫玉寧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一時又想不明白其中關節,一時呆怔在原地。
老頭兒見狀,伸手要奪回筆記本。
溫玉寧忙擋住他的手,“你,你說五分鍾字跡就沒,要,要是騙我怎麽辦!我再等五分鍾看看。”
老頭兒嘿然一笑,悠然地坐回到座位上,重新放上磁帶。
山楂樹的歌聲再次響起。
五分鍾過後,溫玉寧老老實實地從兜裡掏出487元遞給他,老頭兒極為爽利地給他抹了零。
回到安德烈的攤位,老沈與安德烈正聊地入港,見著溫玉寧手裡的東西,呵呵笑道:“淘到什麽好東西了?”
溫玉寧迫不及待地把筆記本向二人展示。
老沈行走江湖多年,竟然對這個東西也一時拿不定主意。
安德烈哈卻哈一笑,“小朋友,你這東西多少錢買的?一百五十塊,還是一百塊。”
溫玉寧一聽報價,心裡忽悠一下,支吾半天,囁嚅道:“487塊。”
安德烈拿起其中一個本子解釋道:“這是瓦維洛夫研究所裡面流出來的東西。頁子上面有磁,近了能顯示,遠了,看不到。”
他拿著本子走出攤位,在距離兩人十多米的位置停下來,高聲喊道:“小朋友,寫吧!”
溫玉寧在本子飛快寫下自己的名字。
安德烈快步走回來,把筆記本遞給他,上面確實一個字跡也無。
溫玉寧懊惱不已,轉頭就要跑出去,“我去把錢要回來。”
“晚了,他肯定走了。”沉默許久的老沈忽然開口說道:“487塊買個教訓,以後把眼晴放亮些,別再被這些花裡忽哨的東西蒙了眼。”
回去的路上,溫玉寧悶悶不樂,不成想這一次竟然賠光了所有家底兒。
老沈看他滿臉愁雲慘淡,劈手奪過筆記本,“我要了!”也不待他同意,從身上掏出五張一百元,直接甩到他的懷裡。
溫玉寧一怔,立刻把錢塞回老沈衣兜,“這東西虧了賺了都算我的,您不用幫我墊這個錢。”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悶聲說:“這次就當我交學費了!”
老沈淡淡一笑,未再強求,若再強買,就要傷了這個少年的自尊心了。
回家之後,老沈親自登門給溫大海賠罪。溫大海也從老沈口中覺察出兒子不是經商這塊料,暫時不再讓他跟著老沈跑生意,小門小戶,哪經得起溫玉寧次次試錯。
後面的時間,溫玉寧就一直窩在家裡,鄰居齊峰天天放學之後來找他玩。
齊峰家境寬裕,雖不至輟學經商的地步,但學習成績總在下遊徘徊,若不出意外,明年高考之後也要自謀生路。
溫玉寧情緒正在低谷,便拿出兩次跑生意掏騰回來的東西,任他隨意翻看,相中哪件,便抬上幾毛錢賣給他。
小胖對著琳琅滿目的商品一派興致盎然,無意間翻出一張溫玉寧與老沈的合照,“這個人是誰?”
溫玉寧瞟了一眼,懶聲說:“老沈,帶我跑生意的那個。”
齊峰把照片撇到一邊,嘟囔道:“他就是老沈啊,看著也不老嘛!”說完,繼續翻看,不時問上兩句,溫玉寧則偶爾答上一句,多半時間躺在炕上對著房頂的蛛網發呆。
小胖最後翻出了那兩個筆記本,翻開其中一本,五張百元紙幣紛散而下。
他撿起紙幣,豎起大拇指,嘖嘖稱讚:“還說沒賺錢,你連這兒都藏了五百塊,那褲衩兒裡是不是得藏一千塊?”說完,岔開雙臂,淫笑著湊上前,就要拽溫玉寧的褲子驗證,反被溫玉寧騎在身子底下錘了一通。
溫玉寧騎在他身上,忽地心計上來,立刻翻下來向他演示了一遍本子的溝通功能,齊峰被這種奇異的詭跡驚掉了下巴,當即便要買下。
溫玉寧作價五百,齊峰自然不肯,他又想到了另一個辦法:讓齊峰以五分錢一天的高價租借筆記本。
齊峰覺著新奇,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暫時答應了這筆交易,捧著本子回去的時候,還小聲嘀咕:“比租一套射雕英雄傳還貴。”
溫齊兩家僅有一牆之隔,齊峰和溫玉寧反覆驗證筆記本的溝通效果,最終得出一條結論:沒有格擋的情況下,二十米之內溝通無礙;如果有格擋物,溝通距離大約在五米左右,距離長短取決於格擋物的厚度。
齊峰走了之後,溫玉寧立刻把錢還回去,老沈卻沒在家,只能悻悻而歸。後來又去過幾次都沒能遇上,溫玉寧知道家中窘境,便把錢交給母親貼補家用,至於還錢的事情,只能從長計議。
......
一天,齊峰屁顛屁顛地過來找溫玉寧要剩下那本。原來,他做通了學習委員楊釗抄的思想工作,考試的時候把扉頁拆下來借給楊釗抄寫答案。齊峰憑借筆記本的幫助,在考試中一飛衝天,令齊老爹欣慰不已,額外賞賜了五塊錢零花錢。
溫玉寧的筆記本因此又多了一項豐厚的租賃費用,從此之後,他開始致力於發掘出筆記本更多功能,只等湊夠了五百元,第一時間就把錢給老沈還回去。
這日凌晨,筆記本忽生異變,溫玉寧被一泡尿憋醒,起來跑趟廁所,回來的時候見到本子泛起綠光,他以為自己又開發出了新功能,便信手畫了張笑臉,順便試探一下死胖子有沒有睡著。
一隻斑斕的蝴蝶不經意間撲了一下翅膀,即將在未來的江河掀起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