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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黎明,我都能修改歷史》第一章 新兵
  徐嘉市嘉德區梅佑派出所

  彭洛眼神複雜地看著派出所門前的牌子,緩緩從牛皮紙檔案袋中抽出一張介紹信。

  他捏著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嘀咕道:“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溜溜!”說完,悶頭跨進了派出所的大門,冷不防與一個人撞個滿懷。

  彭洛被撞了一個趔趄,差點沒摔倒,站穩腳跟後朝對面看去,竟是個大腹便便的警察。

  警察頭頸粗壯,警服被撐得滿滿當當,肚臍處還缺了一粒扣子,裂開一道葉狀的縫隙,透出裡面黑紅的皮肉,脖上掛著一個胸牌,上面印著姓名——文安平。

  文安平一邊打量彭洛,一邊隨口問道:“小老弟,走路夠帶勁兒哇,有急事兒?”

  彭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有事兒,不過,不急!”

  文安平哦了一聲,拍拍波浪般起伏的肚腩,“幸好不著急,你要是著急,不得把我撞到牆裡面去!”

  你這一身的肥膘不把我撞飛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彭洛暗暗腹誹,臉上卻恭敬地笑著,緩緩把介紹信遞了過去,“大哥,我叫彭洛,分到咱們所了,今天報到!”

  文安平接過信一看,立刻嘿嘿笑了起來:“老弟,走錯了!這上面的單位是技術隊(現場勘察支隊)!”

  彭洛早已備好說辭,立刻回道:“我申請來派出所鍛煉,政治處尊重我的個人意見,就讓我來這兒了。”

  文安平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把介紹信還給他,問道:“哪個學校畢業的?”

  “公安學院!”

  文安平咂咂嘴,“高材生!”

  他從衣兜裡掏出一包煙,夾起一顆叼在嘴上,含糊地問道:“學的什麽專業啊?”

  “痕跡檢驗!”

  “那技術隊跟你的專業很對口啊?”文安平拿起打火機剛要點燃,停下了動作。

  彭洛沉默半晌,目光深邃地盯著前方深藍的牆壁,沉聲答道:“我想當一名刑警!”

  文安平的嘴巴一張,香煙立時從口中墜下。

  他手忙腳亂地虛抓幾下,卻沒能沒抓住,頗為惋惜地瞅著地面,略微停頓一下,俯身從地上拾起香煙,用手指輕輕撣了撣,放在嘴邊吹去塵土,再次叼回嘴上,繼續問道“既然想當刑警,你怎麽不去刑警隊?!”

  “人滿了......”

  文安平點上煙,深深嘬了一口,心裡合計:這小子怕是覺得技術隊沒什麽含金量,所以死活都要去刑警,沒成想刑警不收,又沒臉回技術隊,這才來派出所!狗屁個人意願,就是托詞!

  文安平從鼻孔中徐徐噴出淡青的煙氣,眼神複雜地盯著彭洛,仿佛一隻成了精的煙囪。

  煙霧明滅間,他恍忽瞥見彭洛緊蹙的眉眼,凝神細看,發現對方確實頂著個哭喪臉。

  他從煙盒裡抽出一顆煙,在彭洛面前晃了晃,問道:“來顆?”

  彭洛仍舊皺著眉頭,硬聲回了一句:“鼻炎,抽不了!”

  文安平的笑容僵在臉上,訕訕地收回煙,輕咳一聲,“我帶你去見劉所!”

  二樓所長辦公室

  所長劉衛東是個五十來歲的威嚴老者,頭髮稀疏、花白,面容清瘦,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此刻正認真看著一份報紙。

  文安平輕輕敲了一下敞開的房門,衝著劉衛東灑然一笑,說:“師父,這是新來的小,小......”說著,目光瞥向彭洛。

  彭洛忙高聲說:“彭洛!”

  劉衛東推了一下厚重的眼鏡,

掃了門口兩人一眼,仍舊低頭看著報紙,“進來說。”  彭洛跟著文安平走進辦公室。

  文安平衝著劉衛東介紹,“小彭今年畢業,剛分到咱們所!”忽然想起還有一封介紹信,便衝彭洛招了招手,“介紹信!”轉手把介紹信放到劉衛東桌上,將前因後果敘述一遍。

  彭洛站的略微靠右,目光正好掃見劉衛東桌上一個相框。

  框裡的照片有鋸齒形的邊緣,式樣老舊,照片上有三個警察,穿著深綠色的警服,當中站著劉衛東,他正背著雙手看向遠方。

  他的左側應該是文安平,比現在瘦許多,還留著兩撇八字胡。

  按說應該難以辨認,不過,彭洛從紅黑的膚色一眼辯出了他。

  另外一個有些面熟,卻不記得在哪裡見過。

  劉衛東接過介紹信看了一眼,隨後放進左手的抽屜。

  他抬頭看著文安平,“小彭剛來,實習期間沒人帶著不行,就你帶著吧!”

  文安平一愣,“我?我,我哪兒成?換個有經驗的吧!老李,老關,他們經驗都比我豐富!我一天那麽多事兒,哪兒有時間帶徒弟!”

  劉衛東鼻梁上面的眼鏡閃過一抹寒光,冷哼一聲:“你說啥?”

  文安平看出劉衛東臉色不對,立刻滿臉堆笑,“師父,開玩笑呢!我其實也沒啥事,您說讓我帶,我就先帶著!等有了更合適的師傅,我就讓賢!您看行嗎?”

  “你少給我出主意!你整天幹什麽以為我不知道?跟我討價還價,你要是把小彭帶成跟你一個鬼樣子,看我怎麽收拾你!”

  “師父,開玩笑怎麽還當真了呢!”

  “你肚子裡的小九九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件事兒就這麽定了,滾!”

  文安平卻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拉起彭洛逃出了辦公室。

  等回到一樓,文安平解開領口,抹了一把汗,用蒲扇般的手一邊呼扇一邊歎氣,見彭洛臉上隱隱有些笑意,赧然一笑道:“劉所是我師父,以前我倆經常這麽說話......”

  見彭洛微笑不語,文安平乾笑兩聲,“要不,我帶你熟悉熟悉所裡的環境!”

  彭洛頗為乖覺地走到他的身後,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

  彭洛一日走馬觀花,由文安平帶著,把所裡上下轉了一圈,見到了一堆陌生的面孔,感到有些頭暈腦脹,哪知下班後,文安平還要帶著他出去喝酒。

  彭洛極力推脫,卻被文安平強行拽了出來,到了之後才發現幾個白日見過的老楊,老關等人也被一並請了過來。

  彭洛一副涉世未深模樣,待人接物極為拘謹,偏偏被眾人輪番問了一堆諸如是否戀愛婚配,家中雙親近況,以及曾否購房這類瑣碎的問題,招架起來明顯力不從心。

  不加外力,融入新的工作環境怕要些功夫。文安平對攛掇彭洛出來喝酒的決定感到無比的正確,既能與同事增進了解,還能快速融入環境。

  不過,場面很快就脫離了文安平的掌控,彭洛作為職場新人,席間本應熱絡一些,給前輩們逐一敬酒是個常例。

  他的屁股卻坐的踏實,老楊等人老於世故,不願冷場,遂一一主動給彭洛敬酒。彭洛也‘捧場’,任誰來都隻抿上一口,甚至對文安平這個名義上的師父也概莫能外,最後連個起身回敬的表示也無。

  他手裡那一杯酒,從席頭端到席尾也沒見底。

  文安平席間幾次示意彭洛給大夥敬酒,彭洛卻氣定神閑地回望他,愣是一動不動,就像看著動物園裡的猩猩。

  文安平被氣地差點當場翻白,又開始為自己拉著彭洛喝酒的決定後悔不已,兀自與桌上的其他同事拚酒打圈,單單晾著彭洛不理。

  他心中氣惱,偏偏在酒桌上發作不得,不免多喝了幾杯,幾圈下來就支撐不住,躺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吃完酒,文安平酣睡不起,彭洛只能與眾人連拖帶拽,把他抬回了宿舍。

  眾人走後,彭洛又歇了半晌,見文安平一直沒什麽動靜,便悄聲走到僻靜一角,從兜裡掏出一部老舊的諾基亞綠屏手機。

  他飛快的發出一條短信:戰戰兢兢,安全就位。

  不一會兒,手機輕輕地震動,一條短信回復:願君順利。

  彭洛又發出一條短信:你怎麽樣?

  對面立刻回復:放心,拚死支撐,等你喜訊。

  ......

  次日天還未亮,彭洛在睡夢之中被人搖醒,睜眼一看文安平正頂著兩個黑眼圈死死地盯著彭洛。

  彭洛被嚇了一個激靈,伸手抓住被子蓋住身體,顫聲問:“你,你幹什麽?”

  文安平瞪著圓鼓的眼睛,沉聲說:“跟你商量點事兒!”

  彭洛一邊觀察著文安平,一邊伸手在枕邊摸索,直到摸著手機,便馬上握在手裡,仿佛能當做防身武器。

  他順便掃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凌晨四點!

  文安平似乎沒有注意到對方的戒備,自顧說:“關於你工作上的事兒,我想了一宿,總算想出一點眉目,就想盡快跟你商量商量。”

  彭洛放松了一點緊繃的肌肉,仍舊警惕地問道:“為啥這麽急,上班時候再說不行嗎?”

  屋外的月光灑進來,把文安平的臉映得慘白,他的目光凝滯,彷如一具溺亡的屍體。終於,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我是為你的事兒操心,一刻都等不了,先不說這些了!我問你,你想不想去刑警隊?”

  “你就是為了跟我商量這件事兒?”

  文安平又追問道:“給句痛快話,到底想不想去?”

  十分鍾之前,文安平恍然驚醒,瞬間憶起酒桌上面的前塵舊事。

  酒場見人心,彭洛這孩子交不得!文安平給彭洛打上了算計冷漠的標簽,而且,從見面開始,他就不喜歡彭洛,雖然看著一表人才,卻是個連規矩都不懂的樣子貨,還沒事兒哭喪著一張臉!給誰看?反正他不想看!

  文安平絕對不把隱患留在自己身邊,多一分鍾,不對,多一秒鍾都不會,在排斥隱患方面,他的行動力從來都極為強大。

  此事唯一的障礙出在老劉身上,老劉把人交給自己,沒個由頭就把人推出去,老劉那關就過不去!

  他琢磨了兩分十五秒,終於想出來一條“妙計”,一條足以應付老劉,又可以堂而皇之踢開彭洛的妙計。

  此刻,他滿心期待著彭洛回應。

  彭洛沒回答,反而警覺地盯著他的眼睛,“如果我想去呢?!”

  文安平一下躍到地上,輕輕地鼓了一下掌,然後壓低了聲音說:“只要你想,我就能幫你去!”

  “我不想去!”,彭洛一字一頓地說。

  文安平愣了,這跟他設想的不一樣。

  妙計的前提是彭洛答應去刑警隊,後面就由自己出面去刑警隊找老哥們兒幫忙,以專案缺人的由頭向派出所借人,合理合規,老劉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彭洛曾說最想去刑警,沒去成才來的派出所。老劉要真跟自己計較,也可以推說是彭洛自己尋門路去了刑警隊,與自己無關。

  等彭洛去了刑警隊,沒個一年半載,人肯定回不來,真等到人回來了,這小子肯定也成了老鳥,完全沒必要再給他找師父了。

  花費兩分十五秒的妙計,竟然上來就失靈了?!

  問題出在彭洛身上,只要能做通他的思想工作,後面就能一環套一環,毫無波瀾地把他從自己身邊踢走。

  文安平穩了穩心神,溫聲問道:“你白天不是說想去刑警隊嗎,怎麽變卦了?”

  他又坐回床邊,湊近問道:“是不是怕我騙你?老哥就是從刑警隊出來的,只要你想去,我立刻就去幫你運作,你只要等信兒就行!”

  彭洛往遠處挪開一點,與對方拉開一點距離,語氣有些拘謹地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有戲!文安平的眉頭一挑,立刻拿出早已備好的說詞。

  原本,他想拉住彭洛的手,用語重心長地口氣完成自己的說教。不過,彭洛的雙手始終沒在被子裡,而且,故意與自己拉開距離。

  他只能搓著雙手,用和緩地口氣說道:“小彭,你是個人才,在派出所裡學不到真本事!刑警隊才是你展現才華的廣闊天地!”

  彭洛沉默良久,似乎在思考計較著什麽,就像一隻面對餌料猶豫不決的狐狸。

  最終,他緩緩說道:“我......”

  文安平卻不等他說完,立刻搶道:“等會兒,我給你看樣東西,等看過之後你再作決定!”

  計劃之外的變故遠出他的意料,卻並未影響他繼續執計劃的決心,不是有句老話麽:好事多磨。

  彭洛輕輕抻了一下被文安平壓在屁股底下的一截被沿,悶聲說:“我不想看,我想再睡會兒,要看明天看吧!”

  文安平哪裡肯跟他糾纏廢話,粗壯的胳膊朝彭洛身上一攬,半挾半拽著把他拉到二樓的一間辦公室。

  燈光驅散了原本的黑暗,辦公室大約二十多平米,屋門正對著窗戶。

  室內陳設簡單,靠窗擺著兩張對拚的辦公桌,桌後牆邊各立一排鐵皮櫃子,屋門的牆上則掛了一個警徽和幾面錦旗。

  文安平打開靠近牆邊的鐵皮櫃子,探身進去翻找,隨後從裡面抱出一個大紙箱子,箱子的側面印著警用裝備幾個黑體大字。

  文安平把紙箱放到桌子上,衝著彭洛神秘一笑,“看看!”

  彭洛一動不動。

  文安平見彭洛待在原地始終沒有動作,便迫不急待把整個箱子倒扣過來,箱內各色物什立刻傾瀉而下,在桌面上鋪散開來,甚至漫溢到了地上。

  文安平從中拾起幾本證書,一一翻開後慢慢念道:“最佳公務員,年度破案能手,優秀共產黨員......”

  他逐一念完,然後志得意滿地看著彭洛,“小彭,我就問你一句話,看見這些榮譽,你羨慕不羨慕?“

  彭洛的臉色淡漠,不知道文安平的葫蘆裡面究竟賣的什麽藥。

  文安平在彭洛面前晃了一下拳頭,“你肯定特別羨慕!”

  他話鋒一轉,“我不過是一個派出所的普通民警,為什麽能得到這麽多榮譽?”

  他雙手一並,作出一個水平的手勢,“就是因為有刑警隊這個平台!小彭,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最缺的就是平台!”

  彭洛覺得他還缺一個話筒和一方講台,若不是牆上的警徽、錦旗,彭洛甚至錯覺自己正身處某個傳銷窩點,接受講師的成功學洗腦。

  文安平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小彭,以你的能力,只要去刑警隊,最多三五年, 這些榮譽通通都是你的!”

  彭洛並未理會一臉亢奮的文安平,反而低頭掃了一眼地面,心裡卻在琢磨:等會兒倒底誰來收拾這一地狼藉。

  覺得氣氛已經烘托的差不多,文安平再次嚴肅地問:“小彭,你現在肯定已經想好了,告訴我,到底願不願意去刑警隊?”

  “不去!”,彭洛的回答依舊乾淨利落。

  屋裡的氣氛頓時降到了冰點。

  哢

  彭洛忽然聽見樓下一聲輕響,眼前瞬間變成了一片黑暗。

  “在這兒呆著別動!我出去看看!”,文安平的聲音有些蕭索。

  彭洛支起雙手,向文安平聲音的方向邁出一步,卻踩了一堆榮譽證書上頭,差點摔倒,手忙腳亂地站直身體,慌道:“我跟你一起去!”

  “這裡你不熟,我等會兒就回來!”,文安平在身上摸索一陣,掏出手機,打開手機閃光燈,一步一步下樓去了。

  派出所一樓的羈押室

  嗬嗬嗬

  欄杆內傳出艱難而沉重的喘息聲,夾雜著抓撓地面的聲音,仿佛在籠柙之中囚禁了一隻虎豹。

  不久,羈押區裡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黑影靠近欄杆,輕聲衝裡面說:“我欠你一個人情!但是,我不喜歡欠死人的人情!”

  裡面一個喑啞的聲音緩緩傳來,聲音裡透著虛弱:“你已經還了,謝謝。”

  踏,踏,踏

  走廊裡傳來拖遝的腳步聲,黑影的聲音變得有些細微飄忽,“後會有期。”

  說完,融入周圍的黑暗中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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