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長老自以為得計,卻沒想到自己成名的五毒手絲毫未能傷到面前這苦人兒。
不等他多想,那苦人舞動藥帆,欺身攻了上來。
那一襲白帆上下翩躚,直欲讓人眼花繚亂;又來勢洶洶,逼得金長老連連後退。
若是平常時候,那苦人的這一波攻勢未必能奏效。
可那金長老此時心神未定之下,竟是沒瞧清楚其中路數,後退的腳步甚至有些凌亂。
情急之下,不得不使出自己的保命招式。
老家夥一甩肩上的布袋,瞬間飛出十余隻小一號的五毒來。
這些是他尚未養成的幼蟲,比不上先前那幾隻奪命蠍,卻也是他精心飼養許久的寶貝。
冷不丁的五毒俱出,玉捕頭自忖便是他也要招架一番。
可就是那麽一刹,原本循著藥帆的杆子凶猛襲出的五毒突然身體一顫,倏的四散逃走,動物的本能讓他們察覺到了可怕的危險。
“混帳!你們去哪兒!”
金長老厲聲怒罵,下一秒,到嘴邊的話生生的卡住了。
他催動五毒手去接向前捅來的藥帆,卻沒想到帆布翻湧之後,才是致命的危機。
“啊!!!”
定睛看去,一根散發著紫氣的手指狠狠地插在了金長老的胸口,鮮紅的血液溢出,又肉眼可見的迅速變成深紫色,閃爍著妖豔的光澤。
玉捕頭眼神一凝,失聲喊道:“這是、七修指!!!”
七修指,乃是一門致毒的指法。傳聞苗疆當地有一種罕見的異種蛇,名曰七修蛇,奇毒無比,見血封喉。
而想要休習這門指法,便要用七修蛇的蛇膽做引,以身作藥爐,每日品之,再以特製解藥壓製,故名七修。
在玉捕頭的見識中,這門指法,堪稱毒中第一。
那十幾隻小五毒便是感受到了這毒中至尊,才慌亂逃竄。
只是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這位看似平和的醫道弟子怎麽會去修煉這門毒功!
不待多想,下一刻,金長老渾身發紫,繼而脹紅,似是無法承受這般奇毒,渾身經脈炸破,目眥欲裂,當即斃命。
“老頭子!!!”
銀長老一聲哀嚎,卻不敢靠近分毫,不知是因為金長老死的太過淒慘還是畏懼那七修指的劇毒。
年過半百的老嫗佝僂在凳子上,一手搭著桌子,不住地哭嚎。
“冤孽啊!冤孽!老頭子,你這又是何苦啊~你我平生殺人無數,卻沒想到要死在親生兒子手上。”
玉捕頭隻覺得自己吃的驚已經夠多了,可此刻還是訝然的話都說不出來,指了指苦人兒,又指了指銀長老。
“你、是……”
苦人兒身子有些松懈,淒慘一笑,仔細瞧去,面上竟是有些釋然。
“沒錯,他們是我親生父母。”
“竟是如此,那……”
苦人兒似有傾訴之意,隨手扔掉了藥帆,隨地坐了下來。
玉捕頭見銀長老沒有暴起之意,兀自垂頭哭泣,也便放下了戒心。
隨手拎起兩小壇子酒,遞了一壇給那苦人。
苦人接過,也不廢話,一掌拍開泥封,抬手便灌,任由漏出的酒水打濕了衣襟。
玉捕頭也灌了一口,隨即靜靜等待。
喝了約莫小半壇子,那苦人忽然一陣猛烈的咳嗽。
聽聲音,大有傷及心肺之感。
“咳、咳!咳咳咳……”
“兄台,你還好吧?”
玉捕頭連忙搭起苦人的手腕,
卻被他隨意掙開。 “老兄不必費事,我已是藥石無醫。”
“怎會如此?”
苦人又灌了一口酒,苦笑道:“你既認出我這七修指,當知其毒。所謂天道昭昭,老天又豈能容修習此等毒功之人安然存活於世?”
玉捕頭不禁問道:“你既是醫道門人,又怎麽會修煉這樣的邪功?”
見玉捕頭終有此一問,苦人似乎打開了自己的話匣子,拎起酒壇遙敬玉捕頭一下,隨即將個中苦楚緩緩道來。
“我本是江西贛州府人,家父是當地有名的杏林聖手。我自幼隨我父親修習醫道,志在濟世救民。我母親溫良持家,一家三口,日子過得還算富足。可兩年前的一日,我父親出診回來,神色慌亂,一到家就囑咐我趕緊離開贛州,不要回去。我心下疑惑,不明所以,可父命難為,不得不離開贛州。出了贛州,我無處可去,年輕氣盛之下,仗著一身醫術,便去了苗疆,試圖挑戰那裡的巫蠱之術。”
說了半天,似是回憶往昔,難免傷感,有些口乾舌燥,苦人兒又猛灌一口,惹得咳嗽連連。
“咳、咳……現在想來,真是無知亦無畏。幾番比鬥,差點死在那裡。可也不是毫無收獲,我的醫術大有長進,更是無意中得到了一門奇門毒功——七修指。”
“可細看之下,才知道這門毒功的可怕,不僅是施毒於人,更是以自身為藥爐,以毒養毒,求成毒尊。”
“我既是醫道弟子,自然不想讓這樣的毒功流傳於世,可又感歎天地造化,不忍這樣的絕學隨意銷毀,便一直帶在了身邊。”
“流浪江湖年余,思家之心日切。”
“可老父告誡在耳,不敢違逆,只能托人捎去家書,稍解相思之情。”
“我日夜期盼回信,哪知捎信人帶回來的確是晴天霹靂。”
“我父母竟然都死了!死於蛇蠍之口!!!”
說到這裡,苦人的目光不自主的向死去的金長老和銀長老望去。
“我不顧一切,回到贛州,趕去父母墳前,卻遇到了他們二人。”
那銀長老似乎感受到了苦人的目光,以袖掩面,不敢對視。
“他們在我父母墳前燒紙祭拜。”
“我本以為是父母生前好友,便與之攀談了兩句。”
“終究是天道昭昭,因果循環。他們身上的那些五毒散發的氣息終究是沒有逃過我的鼻子。”
“在我的質問下,他二人竟也沒有矢口否認,一口承認了殺了我父母之事!”
“我爹,一生行醫濟世,布施贈藥;我娘,為人溫婉賢惠,辛勤持家。他二老一輩子樂善好施,卻慘死於蛇蠍毒口,我要問蒼天豈有眼哉!!!”
言至於此,苦人已然泣不成聲。
“兄台節哀!”
玉捕頭隻覺得胸口有些悶,想要說些什麽,卻隻冒出了這麽四個字。
一陣的沉默,那銀長老突然抬頭,居然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本來中氣十足的語調此時盡顯疲憊。
“可你那時殺不了我們,只能一路尾隨。若是尋常人物,按老頭子的脾性,早就打殺了事。可你,卻追蹤了我們八百余裡,一直到此。”
玉捕頭聞言,看向了苦人,只見他涕泗橫流,卻也繼續說了下去。
“不錯,你二人凶名赫赫,乃是五毒教的客卿長老,哪有人能一路追蹤你們八百裡之遠?”
“這般奇哉怪也,我又不是傻子,心下豈能不疑?終有一日,我忍不住有此一問,卻得知了一個我根本不想知道的殘酷事實。”
“他們,金銀二老,竟然是我的生生父母。”
言畢,又是一番淚流。
銀長老的嗓音已然沙啞,整個身子半倚在桌邊,接過話頭道:“不錯,我夫妻二人年輕時,殺人作孽,樹敵無數,偏偏我那時又身懷六甲,之後誕下一子。”
“所謂江湖殺手,殺人、殺親、殺己!”
“我二人混跡江湖多年,六親斷絕,連父母姓名都早已忘記,又豈敢奢望養兒育子?”
“無奈之下,只能將幼子找了戶好人家寄養,從此斷了念想。”
“可天意弄人,我二人與五毒教有了些分歧,本想一拍兩散,卻被告知他們已經尋到了我們遺棄的幼子,並引以為質。”
“老頭子假作順從,讓我暗中帶話給你養父,要你遠走天涯,不要再回去。”
“可偏偏老頭子被五毒教的手段嚇怕了,總是放心不下。為保證你的絕對安全,我倆狠下決心,殺了你養父養母,斷了這世上僅有知道你行蹤之人。”
“啊!!!”
銀長老說到這裡,苦人心中苦悶積蓄到了極點,大聲宣泄著。
“父母因我而死,終究是我的罪孽。我立下誓言:此仇不報,枉為人哉!”
“可凶手竟是我的血親父母!”
“為了殺了他們,我不得不去修習七修指這樣的毒功,卻弄得我如今毒深入骨,半醫半毒,不人不鬼!”
“老天!何以如此戲弄於我!!!”
“父母之仇不報,豈為人哉!”
“然弑父殺母,禽獸亦不忍為之!”
“天意弄我!天意弄我!”
“煌煌天地,豈容我耶?!”
高呼了幾聲,氣血上湧,這苦人竟是猛噴了一大口鮮血,咳喘連連。
玉捕頭沉默了,不由感歎天意弄人:身為醫家弟子,卻不得不為了報仇去練邪門毒功;本已家破人亡,卻又不得不去殺父弑母,天下竟有這樣的慘劇!
逼他的不是別人,也不是自己,而是這不公的命運!
老天似乎把所有的苦難都加給了這苦人,不給他一絲的活路。
無論他選擇哪一條路,終究還是要走上死路。
天意如刀,何其殘酷!
銀長老也是涕淚連連,那雙不和諧的素手不斷在滿是溝壑的老臉上抹著眼淚。
“終究是要有個了斷!”
苦人似乎哭夠了,緩緩地抬起頭來,再次拿起藥帆,站起身來,面色竟是趨於平和,眼中或是決然、或是解脫。
銀長老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佝僂的身子緩緩坐直,看向面前的兒子,眼中滿是憐愛、不舍……
“我的兒,你這輩子已經夠苦了。為娘生了你卻沒有養過你,今日便為你做最後一件事吧。”
言畢,不及二人反應,銀長老抬起右手,化掌為刀,狠狠地戳向了自己的心臟,在最後的一絲留戀中死去。
她不願自己的兒子殺了父親,又要親手來殺自己這個母親。不如自我了斷,哪怕隻為兒子減輕一半的罪孽。
苦人怔住了,呆立良久,忽的身子一軟,癱倒在地,隨即狀若瘋癲般大笑。
“哈哈哈哈……”
“兄台!”
玉捕頭連忙扶起苦人,搭住脈搏,又無奈的放下。
苦人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可此時的他已經嘔血不止,生機近乎滅絕。
“這輩子,我唯一高興的事情,便是遇到你這位朋友。我與你雖是初見,卻大有相見恨晚之意。所謂正道不孤,天意弄我,只能寄希望於兄台:莫要讓這世間正氣斷絕!”
苦人握住玉捕頭的手, 不住地傾訴,言辭不斷,可語氣難免虛弱,已是回光返照之時。
玉捕頭:“得遇賢兄,亦我之幸!敢不從兄台之命!”
苦人欣慰一笑,旋即看向金銀二老,又把目光挪開。
玉捕頭會意,說道:“兄台,可要將你們合……”
苦人搖了搖頭,說道:“若是賢兄有心,煩勞將我葬回贛州老家,父母墓旁。活著被老天如此愚弄,難道死了還要見到他們嗎?”
即便金長老拳拳愛子之心,銀長老舔犢自盡,可他終究還是沒有原諒金銀二老。
玉捕頭聞言,竟是也忍不住的落淚。
“謹遵兄意。”
苦人微微一笑,面上的淒苦之色早已不見蹤影,只有解脫之意。
“多謝!恨不能早些相識,多與你飲上幾杯……咳咳!”
玉捕頭早已泣不成聲:“兄不要再說了……”
苦人哪裡肯,似乎要將未曾傾訴的話一股腦說出來。
“說來可笑,我與你尚未通過姓名,總是兄台、兄台的叫著。”
玉捕頭抹去眼淚,正色沉聲道:“在下朱景行,今年二十四,京城人。”
苦人笑道:“如此我虛長賢弟一歲,愚兄練子寧,虛活二十五。得遇賢弟,三生有幸!”
“弟亦是此心!”
練子寧聞言,嘴角流露出一絲笑意,便不再言語,而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向窗外望去。
“天,豈如你意耶?!”
言罷,氣絕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