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三十六年,正月。
淫雨連綿,江湖泛漲。
自南京至蘇、松、常、鎮諸府皆被淹,圩岸潰決,廬舍傾頹,暴骨漂浮。
城都、宮闕、屋舍,即便在高燥之地,今亦蕩為水鄉,街衢市肆盡成長河,舟航行於陸地,魚鱉遊於人家。
是二百年來未有之災。
二月初四。
松江府,華亭縣。
一名公門打扮的青年男子立於船頭,望著汪洋大水,佇立良久。
這青年身高約莫八尺,二十四、五左右的年紀,身著黑色獬爪服,頭頂梳著發髻,用一道黑色的網巾包裹。
黑絲流轉之下,朗目劍眉,眼中雖然難掩疲色,依舊掩不住眸中的光芒。
膚白無須,面容俊朗,鼻梁英挺,滿是俠氣。
任誰看見,都得誇一聲豐神俊朗。
一手平端著官帽,一手扶著後挎的腰刀把,望著無盡的洪水,忽的歎了口氣。
“難!”
“朱捕頭,外頭風大,還是進去避避吧。”
身後的艙門突然打開,一名捕快伸出頭來說道。
那男子點點頭,轉身進入了船艙,裡面坐滿了六扇門的捕快,約有十幾人之多,個個面帶疲色,似是經歷了一場連日的奔波。
地上還有一名男子,雙手反縛。
瞧那模樣,身材瘦弱,面白無須,一副內監打扮。
頭顱低垂,神色怯怯,時不時地微微抬起觀望窗外。
“啪!”
一名捕快見狀,抄起刀鞘,狠狠地扇在了這內監的腮幫子上。
“你這狗東西,還指望誰來救你嗎?!”
“大人饒命,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啊!”
面對捕快的厲聲呵斥,這內監疼的哀嚎連連,涕淚齊流,不停地磕頭求饒。但那狹長的眼中卻充滿了憎恨和惡毒。
“哼,沒卵子的雜種!”
那捕快面帶狠色,作勢還要再打,被身旁的老捕快一把攔下。
“劉哥!這狗東西在松江府為非作歹這麽多年,此番惡有惡報,你攔我作甚!”
被攔下的捕快怒氣不減,接著發力,卻發現手臂被劉捕快死死抓住,動彈不得。
“他是遼東案的重要證人,你想打死他嗎?我知你松江程家被他害的不輕,但現在不是時候,教訓一下就行了。”
那劉捕快顯然是個人精,嘴上給程捕快打著圓場,將此事避重就輕的轉了過去,眼睛瞟著剛進門的朱捕頭,不斷給程捕快使著眼色。
那程捕快雖然氣憤,但也不是傻子,知道劉哥在給自己台階下,也不敢再動手。
但那行動前突然空降而來的上司已然看見了,也不好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程捕快一撩下裾,單膝跪地,悶聲請罪:“屬下一時衝動,請朱捕頭恕罪。”
“程捕快家中遭難,一時義憤,下手沒了輕重,還請大人寬恕一二。”
一旁的老劉也幫著圓場,心下暗道這新來的捕頭行事倒是雷厲風行,這種事上也不知是不是個不講情面的。
朱姓捕頭掃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內監,面部青腫,但也無大礙。
一雙眼睛盯著程捕快看了半天,一言未發。
程捕快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但始終感覺到面前的捕頭在注視著自己,隻覺得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嗒、嗒、嗒……”
程捕快臉上冷汗直滴,不斷地打在甲板上。
外面風浪雖大,但靜謐的船艙內,每個人都聽的清清楚楚,不敢插話。 “風浪顛簸,內監杜忠義不慎磕撞臉頰,面受輕傷。”
“大人英明!”
見朱捕頭終究是袒護自己人的,眾人齊齊松了口氣,那股子威壓也隨著他的話語逐漸消散開了,對這新來的捕頭也多了幾分敬畏和服氣。
“起來吧。”
朱捕頭彎腰扶起程捕快,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
“下不為例。”
似是關照、似是警告。
程捕快聞言一抖,本要站起來的身子差點又要軟下去,幸得老劉手疾眼快,伸手將他扶住。
程捕快定了定心神,雙手抱拳,凝聲道:“謝大人!”
朱捕頭這手立威顯然是奏效了,就連程捕快也不敢有絲毫的腹誹,因為他真切的感受到了朱捕頭可怕的實力。
“放在江湖上,至少是二流高手。”
口服心服的程捕快小聲的跟身旁的老劉討論著,惹來對方不屑的白眼。
“你小子懂個屁,這樣的威勢,就算不是一流,也是已經摸到一流的門檻了。”
這老劉是多年的老公門了,歷任輾轉多地,見多識廣,在一眾捕快裡也是頗有威信。
見老劉如此說,程捕快偷偷瞟了一眼正在閉目養神的朱捕頭,縮了縮腦袋,接著討好的說道:“嘿嘿,這次多謝劉哥了,回頭請你喝酒。話說劉哥,你怎麽知道朱捕頭的實力到一流的地步了?”
“因為我親身體驗過!”
見一頓酒到手,老劉倒也來了興致:“想當年,我在開封府當差的時候,參與過圍捕盜神姬無命。嘿~那可是江湖上公認的一流高手!……說時遲、那時快,那姬無命一掌向我面門打來,我這條老命眼見就要送掉,虧得開封展家那幾位公子,聯手逼退……”
老劉興致勃勃的侃著大山,如說書般繪聲繪色,引得周圍幾個捕快齊齊看向了這邊,仔細聽著老劉的光榮往事。
唯獨挨了打的內監杜忠義,將腦袋埋起來,蜷縮在角落,也沒人管他的傷勢。
“該死的,等高公公從遼東回來,一定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乾爹,您可一定要來救兒子啊~”
杜忠義心裡念叨的乾爹、高公公,便是如今的遼東稅監——高淮。
此人本是個市井潑皮,年輕時在崇文門主管收稅的工作,撈了不少油水。
後來張太嶽當政,嚴查吏治,斷了他的財路。
這高淮也是個狠人,無奈之下,自宮一刀,找門路進了宮去,憑借著一番鑽營逢迎的本事,一路混到了尚膳監監丞的位置。
恰巧當今皇帝是個好口欲的,高淮便想盡了辦法,搜羅各地的美食,來討好今上。
果不其然,口腹得到極大滿足的皇帝對高淮十分的滿意。
萬歷二十四年,恰逢遼東稅監出缺,吃著美食的今上便想起了高淮來,欽點了高淮補上這個肥缺,受命開礦、征稅遼東。
而高淮本是一介無賴,並無治一方之才,上任之後隻知克扣軍餉、搜括士民,弄得遼東之地天怒人怨。此後,更兼招納亡命、蓄養死士。
此後數年,高淮一黨在遼東橫征暴斂,橫行無忌,激起了多起民變,朝野多有怨言。
巡察禦史多次上書彈劾,但無奈今上對高淮信任有加,對雪花似的彈劾奏折置之不理。
萬歷三十一年,高淮率領家丁三百余人,誑稱進京陛見,實則潛駐廣渠門外,意圖不明,朝野嘩然。
吏部尚書李戴、刑部尚書蕭大亨、給事中田大益、禦史袁九皋等人亦皆上疏劾。
然無濟於事。
高淮聞之,愈發猖狂,遼東上下,無論官民,只要敢與之為敵的,都沒有好下場,就連遼東總兵都因此被撤換了好幾任。
高淮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勢,甚至活活鞭死了一名名叫張汝立的指揮。
巡撫趙輯怒而劾之,無果。
此時的高淮,野心已經不止於金銀財富,開始對朝廷的底線進行試探:他先是上疏自稱鎮守,協同關務。兵部駁斥其狂妄。
帝曰:“朕固命之矣。”
至此,高淮徹底放下心來,行事更加肆無忌憚。不僅進一步招募死士,時時出塞射獵,發黃票龍旗。更是大膽逾製,向大明屬國朝鮮索取冠珠、貂馬。
又數次與邊將爭功,時時尅扣軍士月糧,山海關內外鹹被其害。
這樣扎眼的人物,自然為朝廷內眾多清流所不容。上文提到的禮部尚書、刑部尚書等都憋著要將高淮拉下馬來。
世間本沒有破綻的事情,更何況高淮如此橫行無忌,不知收斂。
很快,六扇門便查到了高淮積累的財富,有很大一部分都安置在了松江府。
這高淮很聰明,他並沒有急於將大部分財富兌換成實物,而是派出數名心腹分別拿著資金到各地做起了生意。這松江府的杜忠義便是高淮的義子、心腹之一。
松江府,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日照氣候,於糧食、棉花種植、棉紡織業、鹽業等方面都堪稱發達。
更兼隆慶年間開放海禁,在福建漳州府設立月港,成立督餉館,允許私人遠販東西二洋,只是不允許往日本去罷了,否則以“通倭”論處。
在松江府經商,無論明面或是暗中,獲利皆是不小。
正因此,在高淮的十數個義子中,杜忠義獲利最多,最受器重。
而船上這一行人,便是受六扇門一眾大佬之命,來緝拿這杜忠義,帶回京城受審的。
罪名是“違禁走私,私通倭寇”。
六扇門的大佬們絲毫不擔心打草驚蛇,他們早在幾年前就跟高淮撕破了臉皮。
此番作為便是要敲山震虎,引得高淮有所動作。
而只要高淮有所動作,六扇門便有信心循著線索,順藤摸瓜,將這位遼東假王連根拔起!
此正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