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確是休沐日，難得放假，胤禛這個當差的皇子都在晌午回了家，皇帝自然也能趁著今天好好休息一番。

　　彼時，紫禁城，養心殿。

　　暖和的屋子裡，除了龍涎香的味道還飄著飯菜香味。康熙坐在暖榻上，盤著腿獨自用膳，享受著這難能可貴的不被打擾的時光。

　　平日裡不是後妃兒女們有事，就是朝廷大大小小的事情全數都得由他過目，從八歲登基到如今已經整整三十七年了，康熙覺得自己愣是半刻也歇不下來。

　　不過，正是因為平時忙，所以才顯得現在這偷得浮生半日閑來得尤其珍貴。

　　他心情愉悅，暫時將心裡那些事都給拋之腦後，要是沒在吃飯，康熙簡直恨不得想哼哼小曲。

　　可就在他剛剛放下碗筷揮手讓人收走，準備小憩一番的時候，梁九功從外頭匆匆忙忙地進來了。

　　康熙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雖然沒有發火，但顯然也不怎麽高興。

　　梁九功心知自己壞了主子的雅興，卻也沒辦法，隻好擦了擦頭上的汗水，硬著頭皮說:

　　“皇上，江南有信傳來，您看……”

　　說著，他從自己袖口裡摸出一封極其平整的信件，雙手舉過頭頂呈上。

　　康熙掃了一眼，發現信件封口處用火漆密封，火漆上還戳蓋有一個“曹”字，頓時明白過來。

　　他就坐在原地沒動，直到養心殿內除了梁九功之外的所有人都退出去，這才抬手接過了那封密信。

　　將信封口處放在窗口仔仔細細地親眼檢查了一番後，康熙終於確認這封信沒有被人打開過。

　　這信從江南來，正出自曹家曹寅之手。

　　現任江寧織造的曹寅，曹子清！

　　“信送來的時候，子清有沒有給朕捎什麽口信?他近況如何，信差從江南來，提過他身體沒有?”

　　康熙一邊拆信一邊隨口問。

　　梁九功垂首答道:

　　“回皇上，沒有口信，曹大人隻說身體安康，請皇上勿念，信差也說他身體好著呢，沒什麽大問題。至於其余的要緊事，都在信裡了。”

　　他知道曹寅對於皇上的重要性，所以在信差送信來的時候就特意問了一嘴，果然，這就問到了。

　　康熙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

　　說話間，他方才被打擾了休息時眉眼間的不虞之色已經消失殆盡，轉而認認真真地看起了信來。

　　不過，這信越看，他剛松快幾分的臉色就越發不好。

　　反反覆複看了幾遍之後，康熙才將信紙放下，起身親手將其投入了屋內暖爐之中，盯著那張紙被燒乾淨了才算完。

　　梁九功膽戰心驚，埋著頭一聲都不敢吭。

　　他在禦前侍奉多年，對皇上情緒的捕捉能力極強。

　　如果皇上大發雷霆，吹胡子瞪眼甚至砸杯子硯台，那都還好說，稍微勸慰幾句還能勸回來。

　　可要是沒有發火，像現在這樣安靜得可怕的話……

　　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倒霉了。

　　梁九功把嘴巴閉得死緊，生怕自己喘氣聲大點都有錯，觸了霉頭。

　　良久。

　　康熙聲音平靜，道:

　　“若非今日子清以密信知會，朕還不知那所謂的天地會竟有如此規模。”

　　“福建廣東那一帶猖獗倒也罷了，畢竟那是鄭家以前的地盤，有余孽散布雖在意料之外，但也算情理之中。”

　　“可江淮沿岸居然也有不少歹人，

聽聞朕將要南巡便動了心思，四處聚攏人力物力，想要在半道上截殺於朕，反清複明。”　　“看來，江南省還是吃得太飽了些。”

　　“梁九功，你以為呢?”

　　這什麽滅族之問啊！

　　梁九功額上的汗越來越多，他不停用袖子擦拭，擦了半天才定了定神，回道:

　　“啟稟皇上，奴才只是個沒卵蛋的，這種有關社稷的事情，怎敢妄議啊！”

　　康熙嗤笑道:

　　“你個老貨，倒是奸猾得很。”

　　“行，江南那邊的你不敢說，那老八呢，最近如何了，有什麽動作沒有?”

　　嘶……

　　妄議朝政是宦官大忌，可妄議皇嗣那更是大罪啊！

　　梁九功倒抽了一口涼氣，不免有點後悔。他想跟皇上說能不能再重新聊聊江南的事，卻又不敢開口。

　　半晌，他才賠笑開口。

　　“皇上，您這……”

　　收到了康熙不鹹不淡瞥來的警告目光，梁九功將那一嘴的太極給咽進肚子裡，隻好說:

　　“您先前吩咐過後，奴才又派人去八爺府邸那附近盯著。”

　　“最近一段日子，八爺與福晉仍舊十分恩愛，除了一些特殊地方，其余時候都形影不離。他不僅陪著福晉回了好幾趟安親王府，平日面見其他人幾乎也帶著。”

　　“例如納蘭家的公子，佟家大房那位爺，咱們四爺，等等等等。”

　　“奴才沒本事派人到屋裡聽， 所以只知道行蹤，卻不知具體談了些什麽。”

　　“您要是想知道得更詳細一些，不妨召見掌儀司的人來問問呢?”

　　掌儀司，名義上是負責皇帝出行儀仗和安全的機構，但實際上它負責的可不止這些。

　　這是一個秘而不宣的情報組織，功能類似於前明時期的錦衣衛，卻遠遠比錦衣衛的名氣要小得多。

　　康熙又將目光挪回了那個揭開蓋子的暖爐。

　　裡頭被燒得發紅的炭火明滅。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聲音淡淡地開口道:

　　“揆敘，應當是受了他阿瑪指派，特意去拉攏老八的。”

　　“至於鄂倫岱那個混不吝的，也不知怎麽就跟他王八綠豆看對了眼，倆人居然混到了一處去。”

　　“其余如老四那種，便是受了東宮派遣。”

　　“這都是預料之中的事情了。”

　　“老八看著確實有點本事，也難怪其他人會想將他拉到自己門下。”

　　“不過，朕確實挺想知道他們私下裡到底說了些什麽——”

　　“有偷偷摸摸地罵朕麽?”

　　梁九功大驚失色，連忙搖頭擺手後退一步，動作絲滑地下跪磕頭，滿臉“我不是我沒有我啥也不知道你別瞎說”的驚恐表情。

　　康熙歎了口氣:

　　“不就說說而已，嚇成這樣做什麽?”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

　　“只是，老大和太子都出人去拉攏了，也不知他要如何應對……又或者，不應對。”

　　“朕還真是有點期待，他能把這潭水攪得更渾一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