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春燕下班就匆匆忙忙的回家,把健健還給解放,麗芳也有所不滿,家裡等著春燕的活也堆起來。
這天還沒有到下班,春燕就紅著眼睛,解放那裡去請假。
“這麽回事,還哭了?”解放側著頭看門口的春燕。
不問還好,這一問,春燕“哇”的一聲哭起來。
“別哭,別哭,什麽事說!”解放被春燕哭得手足無措,想伸手去安慰春燕的手停在半空,拉了椅子示意春燕坐下說。
“我媽前些天肚子疼,她熬著不說,都疼得昏過去了,我爸才發覺,把她送衛生院,衛生院要我爸送區醫院,區醫院住了兩天也不見好,叫我爸最好送省醫院去,可我媽死活不肯去,我爸也借不到錢,昨天晚上,我媽的肚子都脹高了,說話也沒力氣說,都快不行了。今天早上我爸吩咐我哥他們去山上挖墳地去了。”
“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早告訴我!你趕快回家告訴你爸你哥,馬上把你媽送省城去,我去聯系汽車,直接送省城,越快越好。”解放說著開始搖電話機對春燕說:“還不快去。”
春燕回過神來,止了哭,衝向自行車,一腳跨上自行車,飛一樣。
當春燕一家和鄰居們,七手八腳把奄奄一息的母親用一塊門板抬上解放叫來的大卡車上,門板下鋪上厚厚的一層稻草,司機又指揮人搬些石塊和泥壓成重車。這時解放騎著摩托車,帶著一個人,風馳電掣般飄來。見已經把病人安頓好,他用手把頭盔往後推了推,從上衣口袋中取出三遝錢,交給春燕的父親:“這三千塊錢你先拿著,”見春燕父親誠惶誠恐地不敢接錢,就一把塞進他的衣袋。“救人要緊,先住院再說,錢我來想辦法。”
又轉身把帶來的人介紹給他:“這位叫力峰,,他哥是省醫院的主任,求診、住院的事就全拜托他好了。”
春燕父親用手緊緊地按著口袋,激動得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怎樣說感激的話。只見解放又從口袋裡掏出錢來,回頭交給力峰:“力峰,這點錢你拿著,他們是些沒出過門的人,勞你辛苦了。”
“你說話見外了吧,兄弟你吩咐的事,我能不盡力。”力峰擺擺手不接。
解放一把拽過他,將錢塞進他的口袋,並把袋中的一包煙扔給司機:“師傅辛苦你了,路上盡量開得穩點。”
春燕跟著大哥二哥爬上汽車。
“春燕,你下來。”父親說著把春燕拉了下來。
“讓她去好了,女兒方便些。”解放看著她的父親說。
“怎麽可以,廠裡也有事,她媽有我呢。春燕,你馬上跟解放阿哥回廠去,該做什麽做什麽。”春燕父親這回兒已回過神來,神清氣爽地吩咐女兒。
汽車卷起一路塵土開走。春燕紅了眼睛對著解放:“阿哥,謝謝您!”
解放看一眼大人樣的春燕,拎拎眉毛:“廠裡還有很多事呢,坐上來我帶你回去。”解放邊說邊走向摩托車。
“我騎自行車,我很快的。”春燕說著跨上自行車。
送病人、看熱鬧的鄰居,看著汽車開走,都不由的感歎:“春燕娘真是碰到了大救星,解放木匠真是菩薩心腸,春燕娘這回有救了。”
等到摩托車消失在視線中,一幫鄰居也慢慢地散去。
下了班,春燕徑直到解放的家,見麗芳正在泡一大堆的衣服,忙上去接過麗芳手上的衣服:“阿姐,我來。”
“春燕,
你怎麽不去照顧你媽?”麗芳吃驚地問。 “我哥我爸他們都去了,我爸說,廠裡忙,不讓我去,再說要不是你們給錢,我媽就只有等死。”春燕抬手用袖子擦去眼淚。
“你爸也是,再怎麽忙,也是人要緊,好了,別哭了,人到了醫院總是有辦法的。反正今天你一個人,晚飯在我家吃好了。”
“哎”春燕輕輕地應一聲,開始洗衣服。
等到解放木匠的摩托車呼嘯著進門,飯菜就端上桌子,春燕三下五除二迅速吃完飯,接過麗芳手中的孩子,哄著走出外面去。
孩子在春燕輕搖細哄下慢慢睡去,解放移過茶杯,倒上開水,呷一口茶,極不情願地接過收拾碗筷的麗芳遞過來的圍布,慢騰騰地站起來。
春燕將孩子輕輕地放進搖籃,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走開,從解放手中扯過圍布:“阿哥,我來。”
解放愣一下,馬上喜形於色,朝麗芳扮個鬼臉:“看,有個阿妹就是好。”隨即將圍布遞給春燕,打個響指,吹著口哨出門去。
“吃過飯,就知道打牌,家裡是一歇都呆不住。”麗芳抱怨著並責備兒子:“還不趕快做作業,春燕阿姨回家天都墨黑了。”
春燕在灶頭上洗著碗。回頭對麗芳說:“阿姐沒關系的,路又不遠。”洗了碗,把灶頭上上下下的擦乾淨,便輔導健健做作業。
在清冷的月光下,騎著自行車回家,冷冷清清的路上,只有自行車鏈子聲和車輪接觸地面的沙沙聲,路邊是零零落落的一些樹,樹影長長地落在路中,從西伯利亞長驅直入的寒風,像一把鋒利的剃須刀,剃去了樹枝上滿樹的葉子,月色下,光禿禿的樹枝淒涼地,頑強地伸向空中,從朦朧的樹枝中,間或傳來幾聲烏鴉聲,令人徒生恐懼,春燕害怕,害怕失去媽媽。
心惶不定,戰戰兢兢的挨過一天又一天,第三天下班時間春燕大哥建中出現在了廠門口,春燕見大哥張望著走進來,她馬上放下手中的活,衝出去顫抖著聲音,抓住建中的一隻袖子:“大哥,媽怎麽樣了?”
“媽做了手術,醫生說已過了危險期。”
春燕咧嘴就哭了起來,用手臂擦著眼淚:“我擔心死了……”。
“喂,春燕,解放阿哥在嗎?”大哥用另一隻手拉開春燕的手,輕聲問。
一絲憂鬱浮上春燕的眼睛,幽幽地問:“大哥,是不是錢還不夠?”
“醫生說,我媽再起碼得住院十幾天,已經花去了二千多塊錢,怕不夠,爸叫我拐著彎向解放木匠借借,要是他為難,就另想辦法。”
春燕聽大哥一說,鼻子一酸,眼淚禁不住冒出來,春燕知道如果有地方想辦法,媽媽的病也不會拖到生命垂危。一直以為父親和哥哥們是頂天立地的,是可以解決一切問題的春燕,突然的發覺在錢面前,父親和哥哥原來是如此的無能無力。她吸吸鼻子,強忍住眼淚:“他在辦公室,可你先別提借錢的事。”
“我知道。”建中小聲應著, 兩人一前一後一肚子心虛走向解放的辦公室。
解放見他們兩人進來,轉身對旁邊的師傅說:“陳師傅,那就這樣,明天銅爐翻這個鑄件,銅棒先停下來。”
接著招呼建中:“你媽怎樣?”
“我媽已脫離了危險,我爸要我先來謝謝你,幸虧你給我們找了個熟人帶去,當天我媽就進了手術室。”
“那就好!檢查出來是什麽病嗎?”
“蛔蟲腸穿孔引起的腹膜炎,醫生說要是再遲半天,我媽的命就保不住了。”建中拘束地坐在那裡,低著頭,紅著臉,雙手不經意地搓著搓著。
“那得在醫院住些日子。”
“是。”建中單調地應一聲。
“春燕,明天你在帳戶裡取二千元錢交給你大哥。”解放抬頭對站在一邊的春燕說。
“阿哥,這……”春燕的眼睛熱辣辣的癢,眼淚在眼底一轉轉的打圈。
“你先把銅爐的產品收進來,貨點好後,跟你大哥一起回家,今天就不必去我家了。你大哥在這裡坐會兒,我問些那裡的情況。”
“哎”春燕的答應聲音顫抖,聽話地退出去,春燕在心裡感激:解放阿哥真好,沒有讓他們兄妹難堪就又借了錢。從小到大春燕都不知道錢的真正意義,她不需要為錢操心,一直以來,只要她想要的,在父親和哥哥那裡生生氣,作作嬌就能夠達到目的。現在前債不還再借債的窘迫。在她的心裡狠狠的刻劃出一道血痕,突然間明白:錢,錢太重要了,錢是可以救命的,所有的清高,在錢面前不過是一種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