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故巷水兒要去的地方,是朱雀橋烏衣巷。 在那裡的童年記憶,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那是一個關於餓得臉色蠟黃的小女孩,守在破舊昏暗的巷子裡,過著提心吊膽的日子的故事。
巷子逼窄、魚龍混雜。
有躲在一個陰暗角落裡接客的年老色衰的暗娼;有無所事事、溜門撬鎖、坑蒙拐騙的流氓混混;更多的,是一些窮苦人家,男人辛勤地工作,拿著微薄的工錢,家裡的娃娃嗷嗷待哺,家裡的婆娘說三道四,勉強過下來的家庭。
那時候,這個邋遢的小女孩最喜歡跟在奶奶的後頭。
奶奶敲遍一家又一家的門,從一些相對富裕的家庭裡接到一些洗滌衣物的工作,得到一點點錢,能買兩個燒餅吃。
她一個半,奶奶半個。
這就是一天。
後來,她的奶奶老了,越來越乾不動這些活了,她就學著幫她,做得有模有樣。她很開心,她奶奶也很開心。
但是,有一天,奶奶在溪邊搗著衣錘的時候,一頭栽進了溪水裡。
之後,再也沒有起來。
這個小女孩就這樣失去了依靠。
那時候她什麽都不懂,家裡也沒有錢為老人料理後事,幾個鄰居怕老人的屍體發臭,便拖了老人的屍體去了附近的一個亂葬崗,就地給埋了,連一張席子都沒給老人裹上。
第二年清明,她帶著好心人給她的蠟燭、紙錢去拜祭的時候,發現奶奶的墳墓不見了,或者說埋葬奶奶的整個山頭都不見了。
被夷為平地。
她後來才知道,是天上有仙人在打鬥,把整個山都給轟沒了。她回來之後哭了一整天,但無濟於事。
那時候她不知道仙人是什麽,但她恨他們,恨那個將她奶奶的墳墓都炸沒了的仙人。
奶奶過世後的那兩年,她幾乎是靠著鄰居的接濟才勉強活過來的。
一開始那些人看她可憐,便經常給她吃的,但越到後來便越少了,她有次偷偷地趴在牆角聽,就聽到一個中年婦人說家裡的娃娃都還吃不飽,哪還有東西給那個賤妮子吃啊,還罵屋裡頭的那個男人,問他那賤妮子是不是你在外邊的野種什麽的。
她哭著跑開了。
之後隔三差五還是有人給她東西吃,總歸不能看著她活活餓死吧。
這期間,給她最多的,是一個叫李狗娃的少年。
因為他給的東西最多,她記住了他。但也只是記住了他而已,那時候有很多人給他東西吃,她記不太清楚了。
這裡的一切,都已經變得模糊。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只是老了;人也還是那些人,只是也老了。
只是四年時間而已,這條巷子的牆壁,就已經爬入了不少青苔。這要多少斑駁,青苔才會入牆啊!
也只是四年時間而已,這裡的人都變得不會認了,那個以前說過難聽話的中年婦人,像老了十幾歲一般,不再是中年發福的模樣,她臉上爬滿了皺紋,頭髮也漸漸變成了白色。
她的孩子,也長得很高了。那個和她一般高的少年看到了她,像看到什麽嚇人的東西似的,躲進了屋子裡,不肯出來。
也許,每個少年人見到自己心儀的女孩時,都不願意是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吧!
至少不要是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破衣裳。
馬車停在了烏衣巷外,青婉坐在馬車裡,沒有跟過來。
水兒自己一個人進了這巷子,站在巷內,依然能聽到那兩頭高頭大馬的“呼次呼次”聲。
她穿著那件裙邊繡了兩隻彩蝶的白裙,提著一個四層的點心盒。這副模樣和古老斑駁的巷弄顯得格格不入。
足下的青石板路有些髒,弄髒了那雙金絲繡蝴蝶的繡花鞋。
巷子裡,不止那個少年看她的眼神奇怪,這裡的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奇怪的。
有疑惑,有羨慕,有垂涎,有嫉妒。
唯獨沒有熟悉。
他們都已經不認得那個叫水兒的小女孩了,他們隻把她當有錢人家的大小姐。
水兒走到那個婦人的身邊,打開了點心盒,指了指裡邊的點心,對她說道:“嬸兒,我帶了些點心來,我給你家拿點吧?”
那個婦人受寵若驚,急忙擺擺手,說道:“不用了,不用了,嬸兒沒錢,沒錢!”
她認得這些點心,是玉堂齋的值錢貨,幾個點心就要幾兩銀子。這要是磕了碰了的,他們可賠不起。
水兒笑著搖了搖頭,說道:“不用錢的,這是給你們的,謝謝你們。”
她的眼神越過婦人的肩膀,看到了那個躲在門後偷偷看著她們的少年,那個少年曾經扇過她一巴掌的,說她下賤,但是現在看到她連臉都不敢抬起來了。
當年的那隻醜小鴨,已經變成了一隻大白天鵝。
讓人無法直視。
“這……”
婦人還有些猶豫,水兒已經拿了一層點心,塞到了她的手裡。
婦人還在發愣,水兒已經走向了下一家。
她在水兒後邊,菩薩菩薩地叫著,大概是把她當成了來貧民窟裡施舍的有錢人家了吧,那些人最喜歡別人叫她們菩薩的。
水兒一路分著點心、糖果,一路向前走去。
在巷子的盡頭,是一個老秀才的私塾。
老秀才正坐在他的搖椅上,閉著眼慢悠悠地搖著。
他太老了,白胡子留得很長,頭髮卻要掉光了,連個簪子都扎不起來。
水兒走近了他,他才察覺到水兒,睜開眼看她。
“老先生,要些點心嗎,我給您拿點吧。”水兒拿出了點心盒裡的最後幾個點心,說道:“不粘牙的,也不用咬,很適合您老人家吃!”
老秀才不說話,也沒伸手來接,他定在那,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水兒。
水兒有些懷疑地看了看身後,發現沒有人,這才確定他看的是自己。
“老先生……”水兒有些疑惑地說道。
“你……你是水兒吧!”老秀才顫抖著手說道。
“嗯……嗯,是的,是我!”
水兒點了點頭,被人認了出來, 多少有些意外,也多少有些高興。
這巷子裡,還是有人記得自己的。
“你……你過得很好啊!”老秀才很高興,說道:“那就好,那就好,你奶奶在地下可以瞑目了,當年你被人擄走,我還很擔心的……”
“都過去了,老爺爺!”
“是啊,過去了,過去了……”老秀才替水兒高興。
“老爺爺,你記得李狗娃嗎?就是黑黑瘦瘦的那個。”水兒一路尋來,發現了許多熟悉的人,但那個李狗娃卻不見了。
那個少年在她餓極了的時候給了她饅頭吃,那個少年在她被賣進聽香院的時候,在絕望中給了她希望。
無論如何,她都應該謝謝他的。
“記得,怎麽不記得。”老秀才回憶著說道:“那時候他好像給我看過一條手絹似的,上邊有字,記得內容是……內容是……哎呀,內容給忘了。”
“但是,這小子很高興地走了!這點我倒是記得清楚!”
“他現在在哪呢?”水兒問道。
“好像在……在附近的一家土地廟裡。”老秀才不太確定地說道。
“嗯,謝謝您了!”水兒將點心放到了老秀才的身上,微微欠了一下身子,道了謝,走出了巷子。
老秀才躺在搖椅上,捧著那幾塊玉堂齋的點心,有滋有味地吃著。
水兒走出巷弄,回望巷子。
故巷斑駁,舊故裡草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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