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岐城正是春暖花開時候。
街面上已不似國喪期間那般蕭疏。
漢宮已經摘下了白幡。
先王梅允常薨逝後,新王連同大臣商議,諡號殤。
漢殤王。
這算是個惡諡,漢王梅恪禮沒有為先王正名。
同樣,先王也沒有按照梅氏祖製葬入舊雍都王陵,而是長眠於狐岐山,不入梅氏太廟。
朝野都在議論。
新王對先王似乎有些苛責。
雖然先王退位確實令人驚駭,但遷岐後政績不差,不應該落得如此惡諡,更不該連太廟都不立牌祭饗。
許多從雍都跟隨而來的老臣子都對新王有很大的意見。
國人議論。
而這一切,新王卻是置若罔聞。
他現在在狐岐山。
狐岐山頂多出來一座墓。
墓不大,更沒有衛陵甲士,便如同尋常百姓之墓。
梅恪禮在墓前,身體斜靠在坐輦上。
他倒不是對父親不敬,而是歷經國喪諸多事宜,身體不太利索了。
想來父王不會怪罪。
他笑了笑,往靈前灑了一爵消骨。
父王生時,便最是喜愛兒子釀的這酒。
“父王,你食言了,但孩兒不怪你。”
“今早密探來報,遇春已經出了漢境,他在龍門遇到了一些麻煩,但他做得很好,雖然還有些莽撞,但如今軍中將士對他觀感極佳。”
“父王,你眼光不差,遇春確實比我合適。”
“對了,遇春還收了兩個隨從,一個叫狄矛,一個叫狄破,是一對兄弟,他們雖然是草莽,但心地不差,孩兒也就沒有乾預。”
“春天又到了,狐岐山上有桃李,只是梅樹卻有些蕭瑟,我給你帶來了遇春的消骨,酒裡有皎皎寒梅。”
“遇春長大了,他在晉國梧桐春招來一個法家士子。”
“我將他喚來狐岐山,讓你也聽聽法家學說。”
“他來了。”
梅恪禮回頭望去,有白衣士子,衣袂飄飄。
他的眼睛被春風吹得有些模糊,恍然間好像看到了白衣挎劍的兒子。
又好像看到了方圓。
那個混小子居然去給自己找藥去了,這世上哪裡還有千年斷續啊!
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不讓人省心。
他笑了起來。
“李先生來了。”
李鴞稽首一拜,有些心驚於眼前漢王的病容。
“李鴞見過王上。”
梅恪禮不以為意,他揮手喚來座椅。
“先生坐吧,本王一向隨意,就不要講虛禮了,先生有話但說。”
李鴞坐了下來,他是第一次面見新王。
來的路上他曾無數次想過自己入岐面王時該說些什麽,要如何讓他采用自己的主張。
他也曾想過究竟是何等人生出了公子遇春一般的人物。
英明?睿智?雄才大略?
這個倚著步輦的中年王者沒有展現出李鴞所設想的任何一種風采。
他病體纏綿,低眉淺笑,宛如常人。
“先生是怪本王沒有大殿召見嗎?”
李鴞從複雜的思緒當中驚醒過來。
“王上低看李鴞了,王上此舉看似不通人情,實則為法家留了一份顏面,李鴞豈有不知?”
梅恪禮笑了笑。
李鴞嘴角勾勒出一抹苦澀笑容。
“看來王上不會用我。”
李鴞前日初到狐岐便想進宮面王,
拿出梅遇春轉贈令牌時得以直入王城。 卻不料被內侍攔下,說漢王隔日再見他。
他已經有了預感。
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梅恪禮沒有說話,遞給他一爵消骨。
“先生初次入漢,想必不曾喝過我兒釀的消骨,不妨一試。”
李鴞雙手接過,品了一口。
寒意透徹,隱有梅香。
上品!
“盛傳岐都有小兒釀梅成酒,岐都因之酒貴,想不到是公子遇春,確是好酒。”
梅恪禮臉上有些自豪。
“先生不知,本王最愛的便是消骨,先王在世之時,同樣愛不釋手。”
“在下亦以為公子此酒甚好。”
梅恪禮開心的笑了起來。
這個法家士子能喜歡兒子的酒,極好。
“先生若是喜歡,我讓人給你送一些去,只是這消骨不多,恐怕不能令先生盡興。”
“那便謝過王上了。”
梅恪禮看著父親的墓,眼中意味莫名。
“先王曾是漢室天子,如今隻余狐岐孤墳,先生以為何如?”
李鴞有些愕然,沒想到這位漢王竟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有些遲疑。
“殤王雖將九州置於國戰,但仍不失為賢君……”
梅恪禮大笑起來。
“先生虛偽!”
士子評論,人到中年的新王豈會不知?
他有些失望。
原本以為兒子舉薦入漢的法家士子想來不是尋常,現在看來卻沒有想象中那般驚豔。
梅恪禮仍舊注視著父王的陵墓,眼中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路在何方。
此人是兒子看中的,既是如此,便交由他自己。
自己……還有別的事要做。
他的心頭泛起冷冽的殺意,春風亦難拂去。
李鴞實在有些拿不準眼前這位漢王的想法。
於是索性慷慨直言。
“王上見笑,那李鴞便一抒己見了。”
“漢室延綿三百載,以儒家禮樂治世。然禮樂之製歷經楚漢兩朝,已有五六百年,老漢王尚是天子之時,雖無國祚崩壞之憂,實則漢室經三百年, 庶民久經盤剝,氏族強權日久,可算是重重憂患。若無天子退位一事,最多百年,天下將再起義兵,改朝換代。”
“天子退位,使九州淪為諸侯戰場,十年間庶民不得其安,在百家學派看來,殤王都是九州罪人。”
“然我法家以為,禮樂之製至今,氏族庶民之間矛盾已不可調和,國戰將九州分裂,看似傷民。實則春秋新製以王道治國,以仁治民,雖氏族其勢猶大,但卻好了許多。”
“李鴞斷言,列國紛爭若持續五十年,天下諸侯為求存國,必將削弱氏族,激勵庶民戰心。我雖不知殤王退位為何,然此舉雖有切膚之痛,梅氏也因之只有一隅,天下生民或有望一振。”
……
“先生所說可算得一家之言,當今天下十七國,眼下雖無鋒鏑,但總歸要白刃見血,若是曠日持久,豈是切膚之痛可以形容。”
“如今我漢國身處其間,公族氏族樹大根深,本王不會用你,否則漢國動亂,趙晉必然來襲!”
李鴞點點頭,失敗是可以預見的。
他已經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失敗。
他不怕失敗。
天既生他梅遇春,二十年何妨?
“我欲為我兒遇春開府,暫不涉政事,先生可願往?”
“王上要我為公子門客?”
“先生以為如何?”
李鴞稽首再拜。
“在下……願往。”
漢王心意,不言已明。
李鴞端起消骨,一飲而盡。
既見君子。
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