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國,許都。
年節還有半個月。
麻衣老人收到了來自西北方的第二封信。
三個月前還是深秋時節,他收到了那位漢國新王的第一封信。
信上說一切以他的去信為準,老人很高興,自己沒有辜負父親離去時的那一番話。
君子不畏死,但行其道也!
為此,他甚至已經打算將愛妻的血仇放在後面。
可今天這一封信卻將他打落深淵當中。
信上一個字也沒有。
但他知道那位漢王的意思,先前之約,全部作廢了。
他胸中燃起了熊熊怒火,這在韜光養晦幾十年的他的身上非常罕見。
莫非他姓梅的不相信姓古的不成?
難道自己的父親五十多年前孤身去往雲夢赴死還不能證明古氏的一腔碧血嗎?
他分明記得父親當時對母親的思念和對自己的眷戀,母親在一年後便鬱鬱而終,這是他這顆歷盡滄桑的心中最不敢想起的殘酷。
還不夠?
老人眼中已經蘊滿了濃鬱的殺氣,這種一輩子都在沙場上打滾養成的氣勢,將府裡的侍女駭得瑟瑟發抖。
他打算北上,親身赴漢。
即便這將會引來晉王和鷲生的注意,他也咽不下胸中的這口氣。
枯瘦中年人攔在了他面前。
“滾!”
老人未老矣!
即便是如枯瘦中年人這般的高手,也不能阻住老人的路。
枯瘦中年人乾啞的喉嚨微微動了動,他不能看著老人的一輩子就停留在離晉的這一天。
“梅遇春。”
老人停了下來,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的他隨著這三個字清醒了下來。
漢王既已答應了自己,應該絕對不會食言才是,梅氏的人他想必也丟不起。
老人緊緊皺著眉頭。
莫非是那小子出了事?可古鴻跟在他身邊,若是他有變故,以古鴻的性格應該是第一時間報給自己才是,怎麽卻是漢王先得到了消息?
怎麽說許都比起狐岐城也要近了不少吧!
然而漢王反應如此異常,那便只有可能是梅遇春出了問題。
古鴻為何沒告訴自己?
老人沉吟了半晌,他了解自己的兒子,若是他連自己都沒有來報,想起那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小屁孩,那便只有一種可能。
公子遇春收服了他。
他抬頭望向西北,已沒有了先前的暴怒,反而是喟歎不已。
梅氏的人,不簡單啊!
他已經有了計較。
暫且按兵不動。
若是那小子死了,你姓梅的想怎麽鬧,我古默陪你一場便罷了。
但若是他沒死,你姓梅的該送個千把斤消骨來吧?
老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列陣,去雲夢走一趟。”
……
楚國的公室之爭已經到了白熱化階段。
誰也沒想到原來互相不對付的昭氏和屈氏居然聯起手來支持公子欣主政。
楚王的六位王叔幾乎眼珠子都要氣藍了。
昭氏的老王八蛋也就罷了,他是先王的死忠,原本也沒指望他袖手旁觀。
可屈氏卻出了個小王八蛋,竟然在朝堂上公然站隊小楚王,莫說六位公室公子被氣得夠嗆,就連他屈氏的老家夥都在稀裡糊塗間被他拉上了新王的戰車。
屈氏族長很想抽死屈靈均。
坐山觀虎鬥你能死啊?
本來三大家族中就數他屈氏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老楚王並不待見他們,上趕著什麽勁? 但看著做事井井有條的屈靈均,還是打消了這個想法。
畢竟六公子已經恨上了不是?
現在就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屈氏族長心裡稍稍安慰的是昭老匹夫跟自己站在一邊,比起跟這個難纏的老家夥互相算計,暫時同盟也算是件幸事。
說不定,還會變成一件好事。
所以他只是讓屈靈均娶了兩個老婆,並勒令來年年節必須要有個崽兒。
六公子原本財雄勢大,可隨著屈昭二氏突然聯合,一群見風倒的中小氏族屁股明顯坐歪了,他們不得不聯合起來,先乾掉對手再同室操戈。
當然,他們並不覺得對付自己的侄子是同室操戈。
他也配?
想起公子欣朝上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六公子恨不得朝他臉上吐口唾沫才解氣,熊氏怎麽出來這麽個蔫種?
這貨也配佔據偌大的荊州?
是以這兩方聯合過後的勢力倒是不分伯仲,武陵幾乎每天夜間都有刺客在街上晃悠,就看哪個不開眼的先撞到槍口上去。
刺客們遇到對方陣營的死士也會狠狠地乾上一仗,王位之爭向來是一條淌血的路。
喜好美酒雅樂的屈子最近被屈老太爺打折了一條腿,聽說是對新過門的兩位夫人不滿意,竟嚷著要去酒肆美姬環伺的地方作一篇辭賦。
聽說是因為前段時間寫出了一句不得了的句子。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著實不錯!
應該是很好才對。
屈老太爺私下在書房裡撚著胡須愛不釋手。
可這倒不妨礙他出一口憋了不少日子的鳥氣。
剛好,既可以留在家裡為屈氏留後,也不用擔心這愣頭青被六公子家的死士摘了腦袋去。
算是一舉兩得,所以屈老太爺這段時間幾乎覺得自己生在陽光下,活在春風裡。
但是屈靈均抱病不能處理政事,尤其是年關到了,出使各國賀禮的事便沒有人做,這個任務落在了昭融老將軍的頭上。
誰讓你是輔政大臣呢?
所以始作俑者的屈老太爺和昭老將軍近些時日見面都是吹胡子瞪眼,鬧得朝堂之上還怪有些緊張,許多朝臣還以為這兩個老貨分贓不均生了齲齬。
是以許多牆頭草又將屁股歪了回去,然後兩個老狐狸聯手打擊,嘩啦啦的割了一大片麥子。
至此,楚國朝堂之上徹底的是噤若寒蟬,再沒人敢亂說話了。
但是六公子忍不住了,眼看著大侄子的王位就要在兩個老匹夫的扶持下越坐越穩,竟然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勤王,在明眼人眼裡幾乎就是赤裸裸的造反。
但是六公子聯軍誰也不服誰,很快就被老而彌辣的昭融老將軍盡數收拾了。
至此,楚國的王位之爭徹底落下帷幕。
代價是十萬楚軍的喪命,以及二十萬楚人再次淪為池魚。
但是整個楚國算是度過了王位過渡的混亂時期,算是未來可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