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聊得有些餓了。
“兒子,叫你母親端菜上來,好久沒吃到家裡的炒青菜了。記得把你釀的酒給我來一壺,就菜吃。”
門外的太子妃聽到了動靜,急忙用袖子拭盡眼淚,勉力收拾出一幅溫婉笑臉,走進門去。
“都拿來了,你們兩父子在聊些什麽呢?”
“呵呵,我跟兒子聊聊今歲的國禮,吃飯吧。”
青菜還是一樣的味道,人也是一樣的人。
只是各有心情。
父子倆吃得很開心,太子一口菜一口酒,菜是妻子炒的,酒是兒子釀的。
人生如此,已是幸哉。
至於梅遇春,他還沒這個膽子在自己的娘親面前喝酒。
生命誠可貴!
太子妃則沒有動筷,而是滿含笑意的看著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吃菜。
她自己可吃不下自己炒的青菜,不過看到父子大快朵頤,她很開心。
只是來了不速之客。
內侍官下馬跑進別苑,連滾帶爬,聲音淒厲。
“稟太子,王上朝會身體突發不適,方相大人請您回去主持朝會。”
太子手抖了抖,酒爵掉落在地而不自知。
過了一陣,才歉意的對著母子二人望去,起身揚長而去。
太子妃坐著的嬌軀顫抖起來,老漢王朝會上病重,只怕身體已經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那麽,一個國,就要壓在太子病弱的肩上了。
她清楚的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梅遇春走過去,雙手抱著母親的頭,任由她無聲垂淚。
眼裡是無奈。
這個時候,他對許由說的話有了極大感觸。
公子遇春,晚生二十年!
無能為力。
於是抱著母親的小小胸懷又緊了幾分。
方圓來了別苑。
他下完棋想了很多法子,想找些樂子,只是終究不如小遇春有趣。
只是來得不是時候,所以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腦海裡,是太子大哥走出去時蒼白的臉和恍惚的眼,還有內侍官的話。
王伯他……
方圓是知道太子大哥身體的,關老先生在相府待了好幾年了,就是為了太子的身體。
關老先生經常讓自己出去采藥,聽說大哥是先天不足,幾乎無法根治,用藥也只是延緩衰竭的速度,需靜養方有天年。
方圓眼睛模糊起來,扭過頭看著牆角的梅花。
恍惚間竟看到了太子大哥的臉,在這個極少有人注意到的地方。
他是一朵凌寒的梅。
沒有人知道他單薄的胸膛裡的千山錦繡。
聽關老先生說,有一種叫做斷續的藥材,只要過了千年,就有希望治好大哥。
只是九州戰亂紛紛,千年斷續已經好幾百年未有人見過。
方圓眼裡爆出一團亮光。
雖然自己不聰明,但若是找藥,說不定能行。
只是父親也老了,自己是獨子。
這一去,不知要多少時日。
對了,還有他。
小遇春!
方圓轉身回了家,收拾完東西,從狐岐西門出了城。
還是那一身胡服。
他給父親留下了一封手書,至於將老父托付給小遇春的事,他沒有去說,小遇春肯定做得比自己想的好。
沒有人知道方圓去了哪兒。
梅遇春很久都沒見到他。
二十年過去了,
方圓已經從跟在梅恪禮屁股後面的黃口小兒長成了男人。 而梅遇春,卻成了方圓自己的方圓。
……
太子妃已經止住了情緒,他知道兒子的心裡也不好過。
她不敢再哭下去了。
“兒子,咱們搬回王宮陪著你父親吧。”
“母親,我想父王這個時候需要你,但我卻不能在王宮閑散度日,我陪你回去看看王祖父,就要離開岐都了。”
梅遇春很清楚自己身上有著何等的責任,他從小由方相調教,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
王祖父、方相爺爺包括父親,都在為自己爭取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方相爺爺一年前就告訴自己,自己要去雲夢,只有在那裡,才能真正撐得起天下。
那時的梅遇春還不明所以。
但他舍不得父母,兩位大爹爹以及從小陪自己玩耍的方圓。
他拒絕了。
老漢王沒有責怪,只是輕輕地摸著他的頭。
“小遇春,你才這般年紀,大爹爹卻要你做九州三十年都沒人能做到的事情,對你來說有些不公平。但你是梅氏的後人,是梅允常的孫子,是大漢百姓未來的王,甚至曾是九州黎庶未來的王,這便很公平了。”
“九州是縱橫棋盤,百姓是黑白棋子,執棋人從來都是王。王是一枚枚棋子凝聚的勢,是一枚枚棋子賴以存活的根。”
“大爹爹老了,你方相爺爺也老了,你的父親卻做不成這件事,那麽擔子就要由你挑起來。”
“大爹爹和你父親會給你一些時間,但恐怕已然不多了。”
梅遇春至今還記得,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大漢國的王,曾經九州的天子,老眼裡彌漫著掩飾不了的疲憊。
聽方相爺爺說,王祖父一生從來都是碧血沸騰。
即便是三十年前那場千夫所指的退位, 也未能壓彎年輕天子的脊背。
只是那天,梅遇春看得出來,王祖父有些佝僂了。
天子也難經歲月。
直到現在,梅遇春也未能完全理解王祖父說這些話的用意。
但他卻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麽了。
……
王宮後殿,書房。
兩個老人還是一案而坐,病重的老漢王沒有躺在榻上。
梅氏的王不需要病榻!
老漢王比起五年前又老了許多。
黑色在他的頭上已變得斑駁,加上重病,蒼老的眼眶上泛起青灰之色。
漢王梅允常,當真遲暮了。
“方相,寡人當是要走了。”
方相喉嚨有些發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方祁子是楚地士子,十三歲開始遊歷九州,十八歲至雍都。
楚地士子向來是高傲的。
方祁子尤其高傲。
十八歲的方祁子天子金殿上便說出與天子互為刎頸的話來。
世人皆欲殺!
“善!”
只是就像幾十年來九州百姓所斥責的一樣,天子竟荒唐的與這個狂徒結為兄弟。
而後拜相位、開相府。
方祁子成為九州丞相,天下嘩然。
對方相而言,眼前人既是君也是兄,更有恩。
“先生願活乎?”
他頓了許久,終於能說出話來。
“臣……願也!”
“善!”
方相端起茶杯,一滴老淚落入其中,濺起片片漣漪。他仰起脖子,雙目微閉,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