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爾城衛兵營的中庭訓練場。
衛兵們將訓練場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場地中央,站著昂首挺胸,劍尖撐地的希爾雅,與身軀微微佝僂,手持毒牙側身而立的奧切安。
決鬥,是萊國流傳已久的風俗,具體來源早已無法考察,主要的內容就是兩人在第三方見證下,不使用任何的卑鄙手段,不進行武器上的限制,光明正大的對決。
在民風彪悍的過去,這是萊國很多人解決問題的辦法,鑒於其方便、快速與可靠性,《決鬥法》曾被法官一度濫用,遇到類似於“城東的市民找城西的商人借錢逾期尚未歸還,但酌情考慮到城東市民的老母親還臥病在床。”這種難以判斷的情況,法官大人往往會一錘定音,讓兩人自己去決鬥。
但隨著文明的發展,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質疑這類審批的公正性,最終,在一場審判中,法官要求一夥強盜與被害人決鬥時,人民的怒火終於達到了頂峰,甚至有敢於出頭的冒險者發聲,如果這條針對弱者的法律不被取消,自己就找萊國的國王決鬥。
萊國的國王顯然不太想跟冒險者決鬥,於是決鬥法終於在這代被徹底廢除,成為了一種法律上不被認可,但也不被追究的私人行為。
按照奧切安怕麻煩的性子,他是絕對不會答應決鬥這種要求的,與之相比,他更願意使用下毒、陷阱或者是暗殺來達成目的。
與普通人認為的“卑鄙”或者“邪惡”不同,奧切安更願意稱呼這些手段為“高效”。
但奧切安乾癟的胃讓他別無選擇。
看著對面閉目祈禱的希爾雅,奧切安壓下了對著她先來上一發狂笑術或者失明術的想法,默默思考著對策。
希爾雅是一名標準的戰士,兩人此時的距離大約在四十英尺。
四十英尺,哪怕算上起步時間,只需要不到六秒鍾,一名訓練有素的戰士就能把長劍的劍尖送進奧切安的眼睛裡。
而那個時候,奧切安的第一個咒語可能才剛剛念完。
看了一眼希爾雅身上銀光閃閃的半身甲,奧切安想不到自己除了死靈術外還有哪個法術能夠在六秒內對她造成需要閃避的威脅,如果奧切安想要使用高級一點的法術,那光是擺出施法手勢的時間,就足夠希爾雅要了他的命。
這場決鬥看起來簡直是毫無懸念,戰鬥一開始,奧切安就死了。
是的,奧切安絕對不能讓戰鬥順利開始,他的腦海中迅速地建立出了一個計劃。
冰冷的寒風吹過被層層圍起的中庭,哪怕如此多的人正在觀看這場對決,也沒人發出一點聲音。
站在兩人對決旁的衛兵隊長高高地抬起右手,希爾雅緩緩地睜開了雙眼,鋒利的長劍平舉在身側,劍尖指向奧切安,擺出一個弓步。
她沒想到眼前這個法師居然敢答應這場決鬥,一個沒有準備的法師很難在擂台上戰勝一名戰士,希爾雅原本已經做好了眼前這個法師會知難而退的準備,這種疑點重重的人,充滿了正義感的少女不打算讓他靠近死人安眠的墓園。
不過這名法師的膽子顯然比希爾雅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居然答應了下來,還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這樣更好,希爾雅決定給他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
“決鬥開始!”隨著衛兵隊長右手快速的落下,希爾雅的雙腿爆發出一陣驚人的力量,身後掀起一片飛揚的塵土,明晃晃的長劍朝著奧切安就刺了過去。
奧切安猜到了她的動作。
少女也許經過嚴格的訓練,但一交手奧切安就發現她好像是個生手,姿勢板板正正,力量也大得驚人,可她既不會佯攻擾亂敵人的判斷,也沒有留下余力讓自己能隨時撤回攻擊。
也許這一戰沒有那麽辛苦。
如此想著的奧切安還是按照計劃,左手朝著希爾雅腳下一指,釋放了油膩術。
希爾雅速度不減,身上的半身甲散發出一陣淡淡的紫色光芒。
手中的法力連接斷開了。
計劃瞬間被打亂的奧切安看著迅速接近的希爾雅,漆黑的瞳孔都收縮了起來。
眩目的銀光迅速穿過肮髒的黑袍,帶起一蓬飛濺的血花。
在長劍刺穿自己的肚子之前,奧切安的身形突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左邊偏了出去,同時手中毒牙刺出,希爾雅還沒看清自己砍中了哪裡,一道刺擊如同毒蛇一般朝著臉部襲來,希爾雅迅速抬手,毒牙刺在長劍寬大的劍身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喝哈!”希爾雅大吼一聲,手中長劍用力揮動,頂著毒牙反手揮了出去,劍刃帶著巨大的力量砸在訓練場地上,在沙石鋪成的地面上砸了個坑。
奧切安已經移到了二十英尺開外,冷冷地看著重新抬起長劍的希爾雅。
油膩術沒有產生作用,在那片油滑液體出現前,希爾雅護甲上那道紫色的光芒切斷了奧切安對法術能量的控制。
防護系法術,法術反製。
一個穿得起魔法甲胄的衛兵,這可沒有包含在奧切安的計劃裡。
作為防護系中極為特殊的一個法術,法術反製的效果是根據施法者投入此法術的法力總量,來切斷其它施法者當前施法的法術能量。
理論上來說,只要你投入足夠多的法力,就可以打斷任何施法者的法術。
當然,想要阻止一個法術,你就要投入比對方施法者更多的法力去反製他,因此大多數法師很少使用法力反製,因為與其投入更多的法力來阻止法術的成型,不如把這些法力直接用來攻擊敵人本身。
不過恆定法術就不同了,法術反製被恆定後會自主打斷針對裝備者使用的法術,雖說打斷不了高級別的法術,但用來對付貼身戰中的法師,綽綽有余。
奧切安如果早知道她有一身恆定了法術反製的護甲,哪怕餓死也不會答應這場決鬥。
劇烈的疼痛刺激著奧切安的神經,剛才的一擊奧切安根本來不及躲開,右側的腰部被長劍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如果不是觸發了毒牙上的加速術,奧切安只怕早就被捅了個對穿。
怎麽辦?加速術的持續時間不會超過1分鍾,一分鍾後,奧切安就會因為過度刺激身體機能而力竭。
“你就只有這點能耐嗎!”
還沒等奧切安想出對策,希爾雅已經再度衝刺了過來,長劍從上往下直劈奧切安的頭頂,奧切安看著迎來的劍鋒,猛地前踏一步,在長劍劈下來的瞬間,彎著腰從劍柄的側下方鑽了過去,毒牙順勢劃出,漆黑的短劍與銀白的盔甲摩擦,發出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顯而易見的,這一擊根本不足以穿透精鋼製成的護甲,希爾雅連一絲停頓也沒有,劈出的長劍向著身側的奧切安橫掃而出,無奈的法師只能一個後空翻躲開了這一擊,正當奧切安準備順勢拉開距離的時候,一陣眩目的銀光在他空中的瞳孔裡極速放大。
就在奧切安空翻躲過橫掃時,希爾雅已經沉下上半身,肩膀上堅硬的護甲已經狠狠地撞向了奧切安,看著近在眼前的肩甲,來不及放出法術護壁的奧切安下意識地抬手防禦。
“砰”的一聲巨響,奧切安被這一下撞得飛出了三英尺遠,還在地上滑行了兩英尺,被蠻力撞擊的手臂透出一股鑽心的疼痛,奧切安懷疑自己的小臂骨裂了。
趴在地上的奧切安一時間有些站不起來,希爾雅則直起身子,眼中帶著一絲愉悅,她一步步地走向奧切安,似乎想以此宣告她的勝利。
人群裡響起了熱烈的歡呼聲。
這下奧切安倒是有時間支起法術護壁了。
“法庇吾身。”
身邊半透明的護壁剛剛亮起,希爾雅就已經走過了這五英尺的距離,手中的長劍高高舉起。
“你倒是...”
長劍被當成錘子,狠狠地砸在了奧切安的法術護壁上,薄薄的護壁產生了一陣波紋,剛剛站起的奧切安險些又被這一下砸倒在地上。
“用你那...”
又是一擊,護壁再一次被打得一陣搖晃,體內法術能量還亂成一團的奧切安很難支撐住足夠強大的護壁。
“邪惡的法術啊!”
奧切安似乎低聲說了一句什麽,但隨著希爾雅最後一聲怒吼,長劍第三次砸在了護壁上。
圓形的護壁先是在這次凶狠的打擊下震蕩、彎曲,最後隨著玻璃破碎般的聲音,奧切安的法術護壁被徹底打破,一片片破碎的半透明法術能量碎片飛揚在兩人對視的眼神之間。
希爾雅希望能在奧切安的眼神中看見慌亂,看見恐懼,在生死一線的時刻放出一些邪惡的法術,但她注定要失望了,奧切安只是抬著頭,平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表情,眼神也沒有變化,這簡直就是對希爾雅最大的侮辱。
長劍再度發力,毫無阻礙地砍進了奧切安的軀體,又狠狠的砸在地面上,將沙地上一個沾滿了血液的法陣破壞。
嗯?
希爾雅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前被砍成兩半的奧切安居然如同一陣煙霧一般緩緩消散,場中再看不見他的蹤影。
整個訓練場都安靜了下來。
就在此時,希爾雅挺翹的鼻子微微扇動,猛地轉身,長劍順著扭轉的身軀砍在空氣上,卻發出一聲碰撞的悶響。
奧切安的身軀自上往下,一點點浮現在空氣中,他的身邊,堅固的法術護壁抵擋住了這凶猛的一擊。
幻術系法術,幻象術。
自身隱形的同時,在原地創造出一個與本人相同的幻影。
這個法術同時包含了隱形術與強效幻影兩個幻術系的法術,因此級別很高,奧切安能成功施放全靠身上附帶著加速術的效果,腰間的傷口還能提供現成的法術材料。
希爾雅的傲慢終究給了奧切安一絲喘息之機,而最重要的是,奧切安已經想到了擊敗她的辦法。
沒人能打得過有所準備的法師。
“你的隱形術可以騙過我的眼睛,但你身上的血腥味騙不過我的鼻子。”不斷往長劍上施加壓力的希爾雅看著奧切安,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意。
奧切安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只是盯著希爾雅漂亮的面龐,說出了從決鬥開始的第一句發言:“有沒有人說過...你嘴碎得就像個潑婦?”
希爾雅愣住了。
她沒有想到自己的對手在決鬥中第一句話不是戰吼,不是威脅,就連髒話也不是,而是一句略帶嫌棄的點評。
隨後,希爾雅就陷入了一種無端的怒火,與剛才面對邪惡的憤怒不同,這股怒火直接從胸口燒到了頭頂,讓她陷入一種憋屈的憤怒之中。
然後,她就在這股怒火的催促下,再次舉起長劍,狠狠地砍向奧切安的護壁。
又是一聲脆響,攜帶著全力的一擊這一次沒能打破奧切安的護壁,但奧切安主動解除了,他不打算在護壁上繼續浪費法力,於是鋒利的劍刃橫著砍向了奧切安的脖子。
已經提前有所準備的奧切安猛地低頭,手中沾血的毒牙伸出,躲過這一擊的同時擺出施法手勢,念出了一句咒語。
“強效幻影。”
隨著毒牙上產生的光輝,三個一模一樣的奧切安出現在了希爾雅的眼前,中間施法的那個被希爾雅順勢一劍劈中,變成一股煙霧消散。
與此同時剩下兩個奧切安同時後退一步,一齊高高舉起手中的毒牙,再次施放了強效幻影。
兩個奧切安變成了四個。
四個奧切安平舉起毒牙,朝著希爾雅主動衝了過去。
“你能看出哪個是我嗎。”四個奧切安同時開口,重疊的相同聲音讓人產生一種奇妙的眩暈感,四把漆黑的短劍如同毒蛇上下交錯的四根毒牙,從四個角度先後照著希爾雅咬去。
英氣的少女肩膀微沉,扎下馬步,手中的長劍朝向襲來的四個奧切安,只見她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居然閉上了眼睛。
“我說過...”閉上眼睛的少女緩緩地說“你騙不過我的鼻子!”希爾雅突然轉身,利劍高舉過頭頂,朝著身後空無一人的方向狠狠地劈了下去。
鋒利的劍刃終於有了斬斷肉體的觸感。
希爾雅身後,四個奧切安的身體也在緩緩的消散。
勝利的少女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額頭上滲出的汗水能看出她並不像表面這般輕松。
這個法師確實非常狡詐,也非常卑鄙,不過世界上只有一種人什麽也做不了,那就是死人。
希爾雅將沾滿血液的長劍緩緩插回劍鞘裡,轉身就要離開訓練場。
就在此時,她身後響起了詭異的咯吱聲。
這似乎是...骨頭摩擦的聲音。
皺著眉頭,希爾雅緩緩地回過頭,躺在一片血泊中,已經死得不能再死的奧切安,居然緩慢而堅定的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動作遲緩而僵硬,
終於,奧切安徹底站了起來,他已經被劈成兩半的頭顱有一半已經掉到了地上,另一半頭顱上僅剩的那隻眼睛向上翻去,
看見這詭異的一幕,周圍的衛兵立刻爆發出一陣騷動,不少人甚至發出陣陣的乾嘔,幾乎每個人都聽說過死靈術,但見過的人幾乎沒有,他們對於死靈術的全部了解與判斷,都來源於數百年前歷史上的亡靈天災, 自那以後,死靈術就被徹底禁絕。
“你果然是個邪惡的死靈法師!”希爾雅眼中突然燃起了興奮的光芒,她歷喝一聲,再次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額啊~”奧切安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怪叫,朝著希爾雅一步一步挪了過去。
周圍響起了更大的騷亂,但沒有人離開,主要是因為眼前的僵屍看起來似乎並沒有太大的威脅性,還能滿足大家的好奇心。
與奧切安對峙的希爾雅則失去了耐心,不想等著這個行動遲緩的僵屍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眼前,她踏步上前,手中長劍攜帶著巨大的力量徹底砍飛了奧切安的腦袋。
訓練場的眾人爆發出陣陣的歡呼。
看著還在堅持行動,企圖將兩隻扭曲的手掌伸向自己的無頭奧切安,希爾雅冷哼一聲,長劍刺入了奧切安的心臟。
斷頭挖心,這是歷史上傳承下來的殺死亡靈的辦法。
看著掛在劍上徹底不再動彈的奧切安,希爾雅正準備拔出長劍,一股強烈的麻痹感就順著長劍傳遍了自己的全身,希爾雅身體猛地一頓,隨後不受控制的抖動起來。
怎麽...回事?
身體不受控制的希爾雅企圖松開劍柄,但似乎有一股奇怪的吸力將她牢牢得抓住。
眼前的無頭屍體“蓬”的一聲,化為了一縷輕煙,希爾雅終於放開了劍柄,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還在麻痹的大腦尚未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一隻蒼白、乾瘦而有力的手,緩緩地掀開了她的頭盔。
漆黑的毒牙在希爾雅的瞳孔裡急劇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