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望現在有些騎虎難下,他本想通過杜如兵來打擊景國,如果杜如兵能離開景國,那對於景國來說是一種打臉。
可是現在杜如兵先不說願不願意了,他用簡簡單單的幾句話讓所有人都忘記了是那位帝王親手把人交了出來,所以元望有些不悅,但是他依舊有把握結束這一切,他想做什麽其實從最開始不就決定好了嗎?
景國已經把刀給出來不是麽?
“杜老,您還是考慮考慮吧,您的景國早就放棄了你,就比如說那位帝王。”直言不諱,元望不害怕這一切,如果能因為幾句話動搖一個國家,他自己的死活並不是那麽重要。
再說景國還有那幫老家夥。
聲音很大,他要說給所有景國人聽,雖然這幾日傳出來無數消息,可是遠遠不會比親口說出的更加真實。
“所以呢?”杜如兵這時候低下頭,他其實只是一個普通人,普通人的短短一生也就百載不過,也就會害怕生離死別,任何人面對死亡的恐懼都是直白的。“所以我就要學他,跪在你們的腳下,再淋上一泡狗尿嗎?”
指著柳正,這是柳正一個卑微無比的可憐人而已,杜如兵記得那些年,這家夥還是一個半大小夥,可惜天資的確不行,對於普通人來說算是天才一類的人了,可是對於他們來說這僅僅只是一個普通的努力的人,但是在努力的過程中他遇到了很多東西,讓這麽一個走到了不同的路,他是卑劣的,也是可憐的。
柳正柳正,他走到了一條和他名字不符的路,而有些人還在堅持在自己的路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有人堅持不住了。
“杜老,你就不願意給自己一個機會麽?”元望歎息了一聲,很多時候元望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受到這個老人的影響,總覺得自己和他很像,只是不知道元望到那時會不會如此坦然。
“老頭子我啊,只要有機會就會抓,但是這個機會老子抓不起。”杜如兵很蒼老,他這個年紀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已是高壽,他的背雖然繃得很直,可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他在強撐著自己,讓他至少不那麽落魄。
“行啦,你們怎麽想的老子我知道,所以別白費力氣了,有什麽活就使出來吧。”此刻他坦然無比,他面前的不是死亡,也不是光明,但是具體是什麽只有他自己知道。
“行吧,有一個老熟人想要見見你,然後送你一程。”元望不再勸,他知道也只有這樣了,揮了揮手,從身後的人中走出了一人。
這個人是元望花了很大的代價才找到的,為了這個人他付出了幾個在景國的暗探,不過只要有效果就值得。
一個中年男人,一瘸一拐得走了出來,他的樣子很落魄,甚至臉上還有不少的疤痕,蓬松的頭髮上滿是汙痕,濃密的胡須遮蓋了大半張臉,眼神中滿是複雜。
他走的很慢,可是就這麽幾步路又有多久需要走呢?
他站在杜如兵身前三米的位置,直直看著杜如兵,那眼神中有什麽呢?愧疚,不甘,躲閃,很濃烈的情感,他靜靜看著杜如兵,不知道多久,他的眼神中慢慢化作了堅決。
突然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老師。”
“老師啊。”
委屈在這一刻全部爆發,他的淚水覆滿整張臉,也僅僅只有淚水而已,他的眼神中滿是恨意。
杜如兵看著這個中年男人,那張淡然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動容,他還是認出了這個滿臉,
哪怕這麽蓬頭垢面,哪怕他似乎經歷了無數的事情容貌有了很多的變化,他記得之前眼前的人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還是那個滿腹經綸的風流才子,還是一個名蓋元京的狀元郎。 “周錦,是你嗎?”
他有些不敢置信,這是自己的第一位學生,杜如兵作為曾經的老宰相,他的學識他的膽魄,哪怕他的識人都是超出常人的,而自己這位學生就是第一位,也是他用盡畢生所學培養的學生,本是為了景國培養一位能夠擔當的人才,可是似乎過得並不好。
杜如兵知道自己下台以後,自己的學生都會受到排擠,可是在杜如兵看來,如果只是排擠完全可以當做一次磨難。
點了點頭,周錦沉默了下來。
“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杜如兵雙手顫顫巍巍伸了出來,想要捧起這個學生的腦袋,可是最終將雙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老師,我的家人全死了啊。”
周錦的吼出這句話,恨意隨著吼叫噴湧而出,他宣泄著這麽多年來的情感。他的一句話,看似沒有回答杜如兵的問題,可是卻將自己的經歷吼了出來,他的絕望他的無力,在這刻是那麽純粹,純粹到只有黑暗。
杜如兵愣住了,他並不知道,自從他遠離朝堂以後,就考慮到這些所以把自己所有的學生趕走了,斷絕了所有學生的聯系,所以對於很多學生的近況他並不清楚。
“所以呢?”
杜如兵自然看到周錦從有熊人中走出,他有些不相信,也有些不願意承認,作為自己的第一個學生,杜如兵自認為是了解這個學生的,除了很多時候容易鑽牛角尖,但是他至少是一個不會屈服的人,不會因為個人的得失而感到失落的人。
他和自己很像,是一個驕傲的人,是一個打不倒的人。
可是現在這個人被打倒了嗎?
“我的家人都死了,都死在了自己人的手裡。”周錦低下了腦袋,他很痛苦,他知道自己的做的,自己說的會讓自己的老師失望,“他們會幫我報仇。”
他低著頭,但是眼裡只有仇恨的通紅,他的嘴因為用力被咬出了鮮血,他的恨意很濃鬱,化不開的恨意,讓這本應該英俊的男人變得如此醜陋。
“老師,您就答應他們吧。”
周錦還是想要勸一下,他不想自己的老師就這樣死掉,這不僅僅是他的老師,在周錦十幾歲開始就在這位老師身前學習,吃穿住都在一起,這一呆就是幾年,那幾年,杜如兵是嚴厲的,可是再嚴厲他依舊是一位慈父,不單單教自己的知識,還教自己做人,還記得自己婚禮的時候老師送的是一幅字。
那副字好像只有兩個字,明塵。
可惜這幅字早就消失在一場大火之中,消失的不止有那副字,還有他的家人。
“癡兒,癡兒啊。”杜如兵突然歎息了起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到底遇到了,但是不論那種經歷他都不願看到。
搖了搖頭,杜如兵的眼中沒有了那種意氣,反而多了很多的暮氣,現在如同一個垂垂老矣的老者,他的人生好像受到了一絲打擊,可是隨後卻站直了,他的心真的如此硬嗎?
“所以,要是我不同意,他們就要求你要殺了我嗎?”
他知道了他們的打算,他們用一個學生殺了老師,讓景國人死在了景國的手中,這不是一個很好的結果嗎?
誅心而已,僅僅只是如此。
“是的。”
周錦沒有任何的隱瞞,他知道任何隱瞞都不可能躲過這位老人的目光,在這位老人的眼中,沒有任何的事情能夠隱瞞下來,更何況是自己。
拍了拍自己這位學生的肩膀,杜如兵大笑了起來,周圍的人都動容了起來,無法想象這位老人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他的內心是多麽的痛苦, 是多麽的可悲。
“你的仇你自己報吧,而我不需要任何人來殺。”杜如兵的悲意,這一刻他有些失落,難道自己一直做的都還是錯了嗎?
他看了一眼遠方,那個方向好像有皇宮,眼裡似乎有話想說,他知道有人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他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和周錦一般,又或者說周錦只是一個個例,說不失落是假的。
“錦兒,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麽?”杜如兵收回目光,嚴肅得看著自己的這位弟子,“不要讓情緒決定你的人生,能決定這一切的應該是你的思想。”
“有人傷害了你,你他娘的就和他們拚命,拚不過那就去改變,而不是怨恨一切,我相信你曾經遇到的傷害很痛,但是你的仇人不是景國,而是那幾個人,或者說你已經是懦夫了?”
杜如兵似乎回到了從前,他在給自己的學生上課,很多人都知道或許這是最後一課了。
“如果你是懦夫,這句話我就不說了,但是如果你還是我的學生,就記住,拿起你的劍去戰鬥。”吼著說了出來,一巴掌拍了過去,拍到了周錦的腦袋。
“周錦,你他娘的給老子站起來。”
周錦抬起了腦袋,臉上依舊有恨意,可是卻被淚水衝淡了這一切,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慢慢站了起來,雖然一隻腳瘸了,可是他依舊還是那個周錦,他的心氣從來沒有被磨滅過,只是他的路走錯了而已。
看著慢慢站起的學生,杜如兵笑了起來,笑的很大聲,所有人都沒注意到,他手中多了一把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