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隱匿監視林仙兒五天五夜了，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繼續等待五天五夜，我相信她終究會有所行動，會犯錯的。

　　這五天裡我潛運匿息術，盡量把自己想象得一個有眼睛但不帶情緒的石頭，以盡量減少氣機感應。我見了幾部大戲。

　　我看見李尋歡用飛刀擊殺了青魔手的徒弟丘獨，他的飛刀真的很快，在暗夜中仿若一顆璀璨流星，我只看到李尋歡抬起了手，然後丘獨的咽喉上就長出來了一把飛刀。

　　是的，感覺那把飛刀本來就應該長在丘獨的咽喉上，就像莊稼本來就應該長在農民的田地裡了一樣，就像鮮花本來就應該長在春天的樹梢上一樣。

　　我意識到這是一種技止於道的力量，只有掌握了某種道的人，才可能發射出如此奇異而又自然的飛刀。

　　可怕的不是飛刀，而是李尋歡。

　　盡管如此，李尋歡依然是個擰巴糾結的傻子。

　　我看著他故意傷龍夫人的心，看著他與林仙兒演戲，也看著龍莊主摟住他雙臂讓他被趙正義、田七、公孫摩雲製住時那一閃而過的驚愕傷懷。

　　我看著一個叫阿飛的少年突然出現，說自己殺了真正的“梅花盜”。然後李尋歡又怎麽告訴他江湖的現實規則，一個無名之輩是不可能殺死“梅花盜”的。不可能，既不可，也不能。

　　阿飛的劍有點意思，很直接，很簡單。但也太直接太簡單，他的弱點太明顯了，幾劍之後便沒有太多新意。我覺得三年前的自己可能會與他勝負未知，但現在，特別是看過他的劍以後，我可以兩劍之內敗他，殺他則只需一劍。他的劍太直，殺他比敗他更容易。

　　林仙兒全程都在各種暗示提醒，煽風點火。那張精致的臉上表情各種變幻自如，如同戲台上最優秀的優伶。真是個天生的戲子。

　　然後心眉和尚來了，然後李尋歡被押走了。林仙兒又很日常操作地在那裡勾引純情少年阿飛。

　　直到李尋歡被押出城後兩天，林仙兒終於在夜裡有了行動。

　　這天夜裡三更時，“冷香小築”裡飛出了一縷帶了面具、一身黑衣的人影。

　　我等了十幾息，才跟上去。這幾天我早已熟悉並標記了林仙兒的氣息，以她的輕功及謹慎，我以追蹤術保持十幾息的距離是最安全的。

　　在城西一座偏僻的小院落，我停了下來。氣息顯示林仙兒就在裡面。

　　我輕輕靠近，按照氣息尋找到一間亮燈的小房間，貓在牆角陰影裡運足耳力傾聽。

　　良久，我聽到裡面有一陣機樞轉動的聲音，又隔了幾息，裡面熄了燈，林仙兒又如一陣輕煙般飛走了。

　　我可以看到她手上好像戴上了一對不知什麽材質的手套，在慘淡的月光下泛著一股詭異陰森的青色光芒。

　　是丘獨送給她的青魔手?她這是過來拿裝備打算去幹什麽?

　　我想了想，“梅花盜”李尋歡已經被押走了，林仙兒應該還不會這麽傻以“梅花盜”的身份又做啥事給李尋歡開脫。

　　她來這拿裝備，說明裡面……

　　我決定留下來。我又等了大概有兩刻鍾，確定林仙兒已經去遠了，而裡面也一直沒有什麽動靜。才輕抬起窗，躥了進去。

　　這是一間書房，高高的橫梁，筆墨紙硯、書架、書桌以及幾張小木椅，兩盞燭台。我並沒有費太大勁，就找到了機關開關。書桌左邊燭台的把手比右邊燭台同樣位置的要光滑一些。

　　我摸上去，

用力左轉。轉不動。用力右轉。書桌和椅子緩緩後移，地面上露出一個一丈見方的大洞，一條三丈左右長兩人左右寬的青石台階地道顯現了出現，台階盡頭有光亮透出。　　我仔細感應了一刻鍾，裡面沒有任何生靈氣息。我拿起書架上幾本厚厚的書，貓著腰從台階口扔進去。

　　書本滾落，大概三息左右台階兩邊的牆壁忽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小孔，如細雨般的銀針從兩側射出。

　　夠狠呀，三息的話差不多正好走到台階中間位置左右，若冒然進去必死無疑。

　　這開關應該還有其他講究，可以防止這陷阱啟動，不過我也懶得去研究了。

　　我乾脆把書架上一半的書大概幾十本拿下來。

　　我又扔了八回書，其實到第五回時牆壁上已經沒有銀針射出了，但我不放心呀又扔了三回。

　　然後我縱身一躍，將輕身功法用到了極致，中途兩次用劍鞘迅速點在台階，終於掠過到了台階盡頭，全程用了不到兩息！

　　好險，還好沒用三息！

　　我拍拍心口，眼前是一片金光燦爛！

　　這是一個一丈高，五丈左右寬的密室，四面照明懸掛的燭台上放著的並不是火燭，而是差不多嬰兒拳頭大小的夜明珠。

　　左右兩面各有一排書架，一排放著的應該是各種書本，另一排放著的應該是各個貼著標簽的小木盒和一些奇兵利器。

　　中間則是比我的人還要高的一座小山一樣的黃金、珠金、玉石，沒有放在什麽箱子裡，也沒有任何遮蓋，就赤裸裸的堆放在一起，沒有任何防備，又充滿了讓人瘋狂的魅力。

　　殺人放火金腰帶，一個縱橫江湖幾十年的巨盜佔據了這麽多的不義之財，是已經劫掠殺戮了多少人家，又使多少原本安康的世家富戶窮困潦倒，父母妻兒不得其養?

　　“梅花盜”，我必殺爾！

　　我沒有去碰那堆金山，我甚至沒有向那裡走一步。我先看了看左邊的書架，裡面竟然是一些江湖宗門或者知名高手的絕學秘籍，多是一些身法、指法、掌法和暗器之類的，有些功法已經在江湖上失傳，最令我震驚的是其中竟然有五本是少林的絕學秘經，包括《耐平心經》、《拈花指》、《多羅葉指》、《龍爪手》、《少林散花拳》！

　　少林寺何等地方，“梅花盜”都能盜得經書?其人膽子竟然這麽大，這麽猖獗狂妄，連少林都敢去招惹?簡直是活膩了。

　　不過對比其他書上的微塵痕跡，這五本經書還比較乾淨，應該是最新比較近時間內拿到的。

　　另一排木架上的各個盒子的標簽上則是標有千年靈芝、天山雪蓮、大還丹之類的寶貴藥材、丹藥等，還有就是一些利刀名，以及樣式各異的奇怪兵器，但沒有青魔手和魚腸劍這個級數的了。也是，真有這個級數的神兵利器，也肯定是帶著身上保命用的。

　　我沒有走近那堆珠寶，沒有打開這些寶藥盒子，沒有嘗試移動或撫摸這些兵器，那些秘籍以及少林絕學秘經我也沒有翻開。

　　“梅花盜”縱橫江湖數十年，這裡是其一生最寶貴的積累所在，這裡的機關殺機很可能不止台階這一處，我甚至覺得這幾處都有殺機暗藏，但凡我為金山所惑、為絕學所蔽、為寶藥所動、為神兵所迷， 我覺得我很可能會死在這裡。

　　褚師說過，永遠不要低估你的對手，永遠不要低估人類的智慧。何況這裡是對於“梅花盜”來說最重要的地方。

　　想到這，我立刻全力運轉輕身功法，以劍鞘點擊台階，以最快速度掠到了地面。

　　好險，安全上來了！

　　然後就是啟動機關關蓋住地板，把書架重新整理一遍，盡量讓它看起來與之前差別不要太大。

　　然後我就跳上了橫梁，打坐，等待“梅花盜”或者林仙兒到來。

　　也許“梅花盜”已經死了，林仙兒是其傳人。也許“梅花盜”另有傳承，林仙兒與其是一夥。

　　最壞的情況就是三十多年前的那個“梅花盜”還活著，這個人這三十年學會了更多的江湖絕學，包括少林寺的幾種絕學。也許更多，有些絕學秘籍“梅花盜”和林仙兒很可能帶著身邊研讀抑或銷毀了。光想一想，就可以想象這麽個人有多可怕了。

　　更壞的情況是如果我等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林仙兒和“梅花盜”一起過來，而且林仙兒的武功如果也很強的話，那我可能就要用“萬不得已”了。

　　我摸了摸腰側，略略心安了些。

　　現在我只能坐在這裡等待了。我已經進了地道，如果我離開時，“梅花盜”或林仙兒過來，就會發現這裡已經暴露，很可能會轉移或逃跑。

　　所以我只能寸步不離的守在這裡，等待。

　　不是獵人在等待獵物，而是一頭猛虎在等待另一頭猛虎。

　　我等待，我期待，一把劍的初次生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