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琛出了房間門,便是客廳。
客廳很大,他家自建房很大,村裡的自建房都很大,基本都是300平起步的兩層或三層小樓,另帶150平的小院。
若是在省城裡,就憑這一套房,怎麽也夠得著小康的尾燈,惹人豔羨。
在家家戶戶起二層甚至三層小樓的村裡,司空見慣。
客廳正對大門的牆壁擺著一張條幾,上面懸掛著偉人指點江山的彩色繪像。
走出客廳、穿過小院,是大門處的過道。
他家位置位於村子正中間,村子不大,只有三百多戶。
東、中、西分為了1、2、3三個村民小組。
村裡唯一一條大路由東向西從門口穿過,把村子分了南北。
門口的路對面栽種著七八棵梧桐樹,梧桐樹又高又直,樹冠枝繁葉茂,灑下大片陰涼。
他家的過道正在陰涼裡,在盛暑時依然涼風習習,穿堂風令人舒爽的想打個地鋪睡上一覺。
記憶裡,小時候的他沒事的時候,經常躺在涼席上,翹著二郎腿蹭著別家的無線玩王者農藥,有時也玩和平精英、亦或QQ飛車。
從他自身來說,馬雲掙女人錢,馬化騰掙小孩錢,這話真不是空穴來風,小時候沒少往遊戲裡砸錢。
此時過道裡不少老太太、婦女在掐辮子、串珠子。
掐辮子就是把麥秸稈編成辮子,可以製作草帽之類的東西,平時會有人下鄉來收,一捆十幾塊錢。
串珠子顧名思義,就是把幾百個白色小珠子串成串,一串差不多一兩塊錢的樣子。
老太太、婦女年紀不小,有的還能乾農活,有的乾不動農活,不過他們平時沒事嘮嗑的時候,手裡都不會閑著,做點零碎的活,掙點小錢。
都說蚊子腿也是肉,對村裡人來說,幾塊錢也是錢啊,夠買一袋鹽的了。
“奶、姥奶、大娘、嬸子……”他一一的喊人。
這幾位是家裡的常客,他奶奶的老閨蜜,幾人聯手,憑著強人一等的求知欲和訴說欲,把他家過道這塊不大的地方培養成了村裡知名的各種八卦的集散地。
各種瓜保真且及時,職業素養吊打如今只知道嚷嚷著有大瓜卻屢屢放空炮的狗仔們。
隔壁鄰居大娘抬眼,見他半邊臉上睡覺壓的枕頭印,笑著說,“許琛,你們學校快開學了吧?暑假作業寫完了麽?你這天天睡覺可中?”
他嬸子笑著接口,“別老師一檢查作業又說是忘家裡沒帶!”
作業忘家沒帶,是他一貫沒寫作業哄騙老師的借口,鄰居們都知道。
此時聽了這話,過道裡的人們齊齊哄笑起來,空氣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恁小年紀不好好學習、不寫作業還編瞎話騙老師,能有啥出息,長大了說媳婦都難!”
一句又冷又硬的話甩了出來,空氣裡快活的氣氛嘎的止住,嬸子、大娘們有眼色覷了眼說這話的許琛的親奶奶,默契的轉換了話題。
“狗剩家的老大前天帶回來一個女孩恁可知道?”
“咦~恁能耐?自己談嘞啊?”
“那女孩長啥樣?是哪個村嘞?”
“就狗剩長那樣,幸好他家老大不像他,像他媽,長的俊!”
“許琛不也長的像他媽一樣俊,以後說媳婦也好說……”
“嘩啦啦……”
一粒粒珍珠一樣的珠子散落一地,許琛奶奶瞅著雙手中斷掉的絲線,臉色冷的嚇人。
其他人徹底失聲,知道戳到了敏感話題,默不作聲的擺弄手中活計,陰涼的過道裡安靜的只有風卷過梧桐葉時的嘩啦啦聲。
瞥了眼奶奶,他心內歎了口氣,沒變,一點也沒變。
童年的時光似乎總是充滿陽光的濾鏡,可有陽光就會有陰影。
奶奶就是他童年時的陰影。
因為父母離婚,以致要面的父親不怎麽回家,導致與他相依為命的奶奶恨極了他母親,連帶著長的像母親的他,一直遭受奶奶的冷言冷語。
印象裡,奶奶一直是冷著臉,從沒笑過。
上輩子,他一直以為他內心和奶奶是沒有感情的,但在外工作忽然獲知奶奶胃癌去世,工作一天回到獨租的小屋吃著煮的泡麵,不知怎的,他忽然大哭起來,沒來由的、控制不住的大哭。
或許是再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或許是獨租小屋的四面牆,像現實一樣太過壓抑,令他不堪重負,終於借著心被戳出的口子宣泄了出來。
聽村裡人講,他家祖上也闊過。
爺爺是村裡八十年代唯一一個考上大學吃了公家飯的人,分配到藥局工作,放到現在算是國企單位職工。
在村裡人還用著糧票、為幾分錢發愁的時候,許琛爺爺月工資十幾塊錢的巨款,在村裡那是何等遮奢般的人物。
許琛爺爺成為十裡八鄉的名人,說媒的媒婆幾乎要把家裡門檻踩爛。
最終爺爺娶了家境殷實從小受寵長大的奶奶。
奶奶沒吃過苦。
姑娘的時候,在家受寵。
嫁給爺爺,爺爺更是寶貝的不得了,一點重活都沒做過。
當時爺爺在號稱藥都的隔壁市的藥局上班,農忙時趕不回來,為了不讓奶奶累著,都是花一塊錢雇村裡人幫著收麥子、收玉米。
奶奶給爺爺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父親是最小的一個,又是男孩,從小被爺爺奶奶、兩位姑姑寵著長大,不說錦衣玉食,也是活在蜜罐子裡。
在村裡其他人破衣爛衫、腳踩不合腳布鞋時,他已經白襯衫配黑西褲,腰間鐵頭皮帶,腳踩皮鞋,手帶銀色腕表,上學不怎麽用功,天天看小說,只等著到了年紀通過爺爺關系進入藥局。
而正是這樣的情況下,當時十裡八鄉一枝花的母親嫁給了父親,那時,人人都說母親嫁得好,是享福的命,兩人是郎才女貌。
大姑、小姑嫁的也都是鎮上的殷實人家。
可惜好景不長。
許家從祖上傳下來的好面子,爺爺也遺傳了。
好面子讓爺爺做事總要拔尖,好面子也讓爺爺推不掉一些親戚同事的請托。
當時爺爺藥局的同事需要錢應急,央求著管帳的爺爺從藥局支走了三塊錢,說兩天后還上。
礙於面子,且同事信誓旦旦兩天后還,爺爺支給了他。
可還沒等還上,就被告發了。
那個年代,三塊錢可不是小數目,組織很重視,派專人下來查。
案情屬實,爺爺和那同事被開除公職。
開除後,家裡生活條件下降,但比村裡其他人依然好的不是一點半點,因為爺爺通過藥局的舊關系,按進價弄了一批藥物,在鎮上開了一個診所。
憑著大學醫藥專業的知識和藥局工作多年的經驗,上門找爺爺醫治的病人,不說藥到病除,也痊愈的都很快。
且爺爺藥物進價低,病人問診、買藥的價格比鎮上其他同行也低。
以至於,憑著領先同行的性價比,診所生意人滿為患。
可讀書很厲害的爺爺,在人情世故這塊卻低智的可怕。
他在鎮上開診所,一沒有擺桌拜碼頭請同行吃飯,二還私自定低價擾亂市場,再加上他的診所人滿為患,其他同行的診所門可羅雀,於是犯了小人,被人舉報走關系賄賂藥局人員購買低價藥物。
組織派人查,爺爺拿藥的價格確實比別人低,於是診所關張,藥物沒收,爺爺氣急攻心,一病不起,癱了,一年後就去了。
爺爺一走,殷實的家就此敗落。
父親從診所的少東家變成了無業遊民,幸好許琛姑爺開了個窯廠,父親識文斷字,就被請過去管理窯廠的日常工作,記一下每天進了多少土方、每天生產了多少磚坯、每天燒了多少紅磚、別人拉走了多少紅磚。
父親一人忙不過來,母親也來幫忙。
那時農村的窯廠很賺錢,父親、母親的生活還過的下去。
但世事就是這麽奇妙,總是可著一個人擺弄。
因為環保的原因,鑒於窯廠燒煤排放的煤煙汙染大, 縣裡劃分片區,一個片區只能有一個窯廠,窯廠名額得招標。
姑爺的窯廠隔著一條河還有一個大型窯廠,這個名額被那個大窯廠以50萬拿下。
姑爺的窯廠,炸了、平了。
再次失業的父親,因為以前過慣了好日子,沒有習得一技之長,隻好去南方工地打工。
那一年,有了許琛。
生下許琛後,母親跟著小姑、小姑父去南方皮革廠打工。
一年後,或許是兩地分居,或許物欲迷人眼,或許找到了真愛,母親回老家和父親辦了離婚,遠嫁南方,成了一個廠子的老板娘。
離婚在村裡子是會被人說三道四的事,何況許琛父母的離婚有著那麽多值得說道的事情,剛好滿足了村裡人的八卦、編排、探究某種隱秘的快感。
父親自那之後就很少回村子。
許家祖上傳下來的要面,父親也繼承了,他受不了成為別人議論的焦點,過不了自己的心關,所以選擇在一個個沒人知道他過往的工地上流轉,逢年過節,也很少回。
許琛自記事起,就不知道母親長什麽樣,家裡所有母親的相片都被奶奶燒了。
他也不大能記起父親的樣子,只知道父親每月都會用支付寶或微信轉他十幾元零花錢。
這個家裡,他唯一記得的,就是從小相依為命卻始終對他冷眼寡語的奶奶。
奶奶在的時候,他知道家在哪兒,知道自己的來路。
奶奶走的時候,他丟了來路,迷失在了鋼鐵森林裡,不知所措,無依無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