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眼前這高大威猛的惡魔,不知為何,卻有一種莫名的心安,也許我本就是應該歸屬於地獄吧。
我不禁輕笑了一聲,在一個惡魔身上找到安全感,真是,有趣呢。
晚風吹拂,星之爪牙拱衛著赤紅之瞳,原野上嗤嗤囉囉的聲音漸漸遠去,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地下爬出來,逃走了。
灰蒙蒙的霧氣越發濃稠,像是流動的膠體,陣陣低沉沙啞的嘶吼從前方傳來,灰霧像是具有了生命一樣,扭動著龐大的身體,朝我和屋大維撲過來。
屋大維手中長刀燃起幽藍色的火焰,肆虐的火舌噴吐著致命的高溫。
只見屋大維將長刀橫起,齊於胸前,一段古老而生澀的唱詞從嘴中傳出。
“曠野的悲歌啊,傳唱於流連他鄉的故人,何處是你渴望的光,再一次與我奔向幻夢……”
接著,便是一片無邊的火海,灰霧像汽油一樣,被燃燒,被吞噬,直到一聲淒涼而惡劣的叫聲傳來,灰霧才緩緩退去。
我仰身看著遠方,那一望無際的草原,半人高的草叢,有著一縷熟悉的感覺,冰涼而溫暖。
“奧古斯都先生,為什麽你會變成惡魔?”
“孩子,我可不是那些受到汙染才變成的惡魔,我是天生的炎魔啊。”
屋大維看向我的眼神,尤為複雜。
“天生?那麽這是否意味著,神話並非來源於人類的幻想,而是,真正的世界?”我感到不可思議和慌張,眼中盡是茫然。
“孩子,這可說不一定啊,當血紅之瞳出現的時候,一切皆有可能。”
屋大維眼神閃爍了一下,雖然我仍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我知道,屋大維一定向我隱瞞了什麽。
“血紅之瞳?那又是什麽?還有,我又是什麽東西?”
我感到一絲恐慌,好像有什麽隱藏了很久的恐怖要從黑暗裡走出來了。
那麽,我到底是什麽東西?是人類嗎?還是其他什麽不可名狀的東西?以人類的身份活了這麽久,要是突然變成其他的生物,一定會不適應的吧,一定會的吧。
“那麽,讓我看看吧,孩子。”屋大維雙瞳中猛的爆發出一陣黃色的光芒,照射在列奧納多的身上。
“哦,居然是……真是令人吃驚呢。”
屋大維眼中浮現一絲訝然,不過很快就恢復正常,在黃光的掩蓋下,列奧納多也沒有發現屋大維的異常。
“奧古斯都先生,我,到底是不是人類?”
我緊張的抿了抿乾裂的嘴唇,一臉希冀地看著屋大維。
“嗯,很抱歉,孩子,你並不是一個人類,準確的說,並不是一個純粹的人類,你是,一個不死生物。”
“不死生物,那是什麽?”
“額,這麽說吧,你是一隻骷髏。”
骷,骷髏?
為什麽是這樣,就算不是人,最起碼是個惡魔,精靈什麽的吧,骷髏,這是天生的炮灰啊,我果然就是個平庸的人啊!
“啊,這,骷髏,那我怎麽沒變化啊?”
“這很正常,孩子,你身上這身血肉會依附一段時間,等它腐爛脫落,你就是一具完美的骷髏了!”
屋大維突然有些興奮,看著列奧納多的頭部,那裡,已經開始腐爛了。
“骷髏嗎?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啊,只是,在這世界裡,會被當做異端審判吧。”
“哈哈,孩子,你出去看看吧,現在,
這世界,群魔亂舞都只是開胃小菜。” 屋大維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一樣,呵呵樂個不停。
我低著頭,仿佛沒有看到屋大維眼裡複雜的神色,那種悲涼裡帶著一絲解脫的目光,我好像看到過很多很多。
拜別了惡魔列車長,我慢慢的拖著自己沉重的包袱,走向了遙遠的陰影處,影子被一點點吞噬。
深夜裡,路上幾乎沒有了行人,昏暗的路燈下,修長的身影歪歪斜斜,像是被人折斷了四肢。
在幾隻烏鴉的叫喊下,死寂的街道才漸漸有了一點異樣的活力。
不時有微弱的呻吟從暗處的小巷裡傳來,骨渣飛濺的聲音如同屠宰場,濕滑的路面看不清是雨水還是血液。
終於回到家裡,不知是三點還是四點,夜空黑暗得如此沉重,只剩幾顆星和不變的血瞳仍舊注視著這方世界。
抬頭再次看了一眼血紅的月亮,一股濃濃的熟悉感湧上心頭,血液不自然地開始燥熱。
回到自己的小屋,熟悉的裝潢和溫馨的家具,我心裡還是多了一絲安全感,經歷了剛才那陸離光怪的事件,雖然好像能夠接受,但是我的心裡仍舊是翻江倒海,不像是表面上表現出來的這樣冷靜。
看到裡屋裡有著一絲亮光,我察覺到一絲不對,眯了眯眼,悄悄地打開了虛掩的房門。
果不其然,兩個人形的家夥盤腿坐在地上,手裡拿著被盤出包漿的遊戲手柄,面前的大屏幕上閃現出激烈的格鬥畫面。
地上滿是飲料的汁水和零食的包裝袋。
一片狼藉。
我輕歎一聲,無奈的捂住了額頭,輕輕地敲了敲門框,前方兩個人形生物瞬間像是摸了電門一樣,渾身顫抖。
僵硬地回過頭來,互相對視一眼,發出了慘烈的叫聲。
“TMD,有沒有素質,大晚上的鬼哭狼嚎什麽,明天不上班了嗎!”
一道更加洪亮的聲音響起,硬生生壓製住了兩個大男人的叫聲。
“對不起,對不起,多雷娜大嬸,打擾了,打擾了!”
兩個家夥對著窗戶的位置一個五體投地,動作熟練到行雲流水,滿臉卑微。
借著昏暗的燈光,我才看清了這兩個不速之客的面容。
一個渾身長毛的尖嘴猴腮雷公臉。
一個滿頭綠發的帥氣逼人尖耳朵。
“你倆是怎麽回事?猴子和綠帽子?”
我看著兩人滑稽的樣子,心中的不安少了許多。
是的,雖然模樣變了許多,但是那熟悉的面孔還是一樣的賤兮兮,那道歉的熟練度也是一樣感人。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和孔維德就在這打遊戲,誰知道這家夥怎麽就染了個綠發,不過,哈哈哈哈,笑死勞資了!”
毛茸茸的家夥笑的像一列破舊的火車。
“靠,你還有臉笑我?看看你自己這野人模樣!”綠毛從褲襠裡掏出一把……大鏡子。
“靠,你怎麽什麽都往褲襠裡放啊!”我沒好氣地說,然後雙目一凝,看著這熟悉的古銅鏡子,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這,這難道是我的珍藏——帕拉梅爾銅鏡?!”
我顫抖的手指著這個面目可憎的家夥,語氣顫抖,抑製不住的殺氣彌漫開來。
綠毛咽了咽口水,把手裡的鏡子往身後藏了藏。
“列奧,胡說什麽呢,我,我會專門跑到地下室裡從三層魯班鎖裡花四個小時偷一把破鏡子嗎?想想都不可能吧!”
“好了好了,不要扯這些了,說說正事,你們現在是什麽物種?”我痛苦地按了按眉心,無奈的對兩個跳脫的逗比擺擺手。
兩個家夥對視一眼,神色變得鄭重,“嗯,幾個小時前,應該是午夜剛過的時候,我腦海裡就多出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我應該是一隻,猴妖?”
毛茸茸,也就是孫武,撓了撓後腦杓,一臉茫然。
“到我了到我了,咳咳,我,乃是高貴,優雅,善良,純潔,美麗集一身的精靈!”
綠毛一臉興奮,神采飛揚。
“你,精靈?開玩笑吧,你和那些形容詞一個都不沾邊好吧,你這家夥要是精靈,絕對是精靈裡的敗類!”
我一臉的不可置信,開玩笑吧,這兩個家夥一個是妖族,一個是精靈,而自己卻是一個骷髏兵?這不合理啊!
“哎,列奧,那你是什麽物種,還是說你是人類啊?”
綠毛精靈孔維德,好奇地看向我。
“嗯,這個,怎麽說呢,是個永恆不死的生物。”
我眉頭一皺,面不改色地說著,嗯,確實也是實話。
“永恆不死?這麽厲害,那到底是個啥?”
我的臉色僵硬了一下,有些難以啟齒。
“就是,就是,不死骷髏。”
“!”
“?”
“大晚上的,能不能消停點!有沒有公德心啊!吵什麽!”
“對不起!多雷娜大嬸!”×3
三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朝向窗戶。
……
次日,正午陽光明媚,春花初綻,溫和的陽光透過薄雲,穿過古典的木質窗台。
“嘶,手麻了,喂喂喂,猴子,你壓到我手了!”
剛剛睜開眼,孔維德就在那裡大呼小叫,推醒了抱著他手的孫武。
然後這家夥像是火燒屁股一樣,大喊大叫:“列奧不見了,完了,這家夥不會散架了吧!”轉頭一想,便衝下了閣樓,熟練的打開地下室的門鎖。
一股腐臭的味道撲面而來,一堆腥臭的血肉堆在地上,一顆乾癟的眼珠從肉堆中滾落,碰到了孔維德的腳面。
“臥槽,這什麽東西!”
被眼前的“怪物”嚇了一跳的羅翔,口出狂言。
在地下室的盡頭,一具白骨靠在牆頭,聽到了孔維德這家夥的聲音,僵硬的轉過頭來,眼眶裡兩團金色的火焰憑空自燃。
白骨牙齒張合,我嘶啞的聲音斷斷續續。
“維德...你...怎麽...來?”
孔維德雙目圓睜,小聲詢問道:“列奧?”
“嗯...”
“還真是你,你這樣子還挺嚇人的說。”
我僅僅睡了三個小時,便被一陣來自靈魂的驚悸喚醒,從床上坐起,雙手已經乾癟,輕輕一碰,就脫落一大塊。
一種來自靈魂的直覺,告訴我,自己已經是徹頭徹尾的骷髏了。
於是為了不在這兩個家夥面前出醜,趕忙趁著他倆還在睡覺,悄悄地跑到地下室裡,打算脫下這肉·體凡胎。
手指在臉上稍稍用力,一整塊臉皮帶著腐肉就脫落下來。
空洞的眼眶驀然燃起金色的火焰,接著,火焰迅速蔓延至全身,身上的皮肉飛快的剝離。
只剩下骨架的我隻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無力地癱倒在地。
眼眶中火焰黯淡無光,周圍的景象漸漸消散,一種強烈的虛弱感席卷全身,像是劇烈運動過後的肌肉反應。
但是,我連肉都沒有了,怎麽會有肌肉反應?!
然後,漸漸的,我感覺大腦裡有什麽東西離我而去了!
但是我想不起來,也想不明白,火焰從身上收回,骨頭上閃爍著銀色的微光,兩團火焰顯得有些木訥。
等孔維德這家夥來的時候,我已經連話都說不清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虛弱感,將我的意識壓製到極度虛弱。
孔維德一臉認真地觀摩著我的身體,捏著下巴,嚴肅的點點頭。
“好了,我大概知道了,列奧,你應該是,降智了!”
“?!”
明明沒有任何表情的頭骨,卻傳遞出了清晰的疑惑和迷茫。
骷髏歪了歪頭,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嘎達嘎達”的撞擊聲分外清楚。
“餓...靈魂...”
我歪著頭,兩團鬼火直愣愣地看著孔維德。
我現在已經被強烈的饑渴感掌控,靈魂的折磨讓我苦不堪言。
孔維德“大驚失色”,連忙掏出了褲襠裡的銀色十字架,雙手緊握,狠狠砸在我的頭上。
“哢啦”,清脆的響聲,十字架斷成幾節,木屑紛飛。
“你...幹嘛...有...病?”
我一爪拍到孔維德的頭頂, 順帶抓了抓那耀眼的綠發,手裡多了幾根綠油油的毛。
饑餓感讓我忘記了維德這家夥手裡拿的是我珍藏的聖德拉諾大教堂祝福過的十字架。
“不是,我那不是擔心你扭曲心靈了嘛,畢竟每天要面對我這樣帥氣的男子,而你只是一個骷髏兵,難免會自卑,然後心理變態,想要報復我。”
回應他的,又是一爪。
窗外太陽被濃厚的雲層遮住,街上空無一人,瑟瑟的冷風吹拂,幾隻奇怪的生物從天空飛過。
裡屋之中,窗簾緊閉,一盞煤油燈閃爍昏黃的燈光。
“那麽,列奧納多這是什麽情況?”
孫武盤腿坐在地上,好奇的看著對面一樣坐下的我。
他的臉上有一道鮮紅的掌印,沒錯,是我打的,不出所料,他看到我,也是非常的嘴臭。
“應該是靈魂承受不住他的記憶和智慧,隨著肉·體的消失而被抹去了大半。”
孔維德雙眼緊閉,精靈族的傳承記憶在這一刻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不然,我感覺可能要被這兩個家夥關到地牢裡了。
“那該怎麽辦,總不能讓他一直這樣像個弱智吧。”孫武雙手一攤,滿臉無辜。
“嗯,確實是個問題,但是他那堆肉都爛的不成樣子了,狗都不吃。”
經過徹夜的商討,孫武和孔維德一致決定,隨遇而安了。
喂,這他麽的是不是有點太草率了!還有,不要動我的收藏!兩個混蛋!
只剩骷髏架子的我已經無力阻止這兩個家夥在我家裡為非作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