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尋歡沒有出手,去為林仙兒擋下「梅花盜」那致命的一擊。
李尋歡根本就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獨立於明月之下,高樓之上,仿佛「梅花盜」要殺林仙兒,根本與他無關。
清冷的月光,照著他不染纖塵的一襲白衣,微涼的夜風,吹拂得他衣袂飄飄,仿若謫仙。
「梅花盜」的臉色已很難看。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自己竟會算計錯,李尋歡居然沒有動惻隱之心,他不是一向只知道同情別人,卻忘了自己麽?
如若李尋歡不出手救林仙兒,那麽他非但沒有機會暗算李尋歡,反倒會因為自己的這一招已出手,已攻向了林仙兒,而給李尋歡可乘之機。
林仙兒眼看著便要斃命於「梅花盜」的五道劍芒之下。
難道這個小女孩,隻悲慘地在人間煉獄活了七八年,短暫的生命就將凋零?
然而她的生命總算沒有凋零。
李尋歡既沒有讓「梅花盜」算計成功,也沒有讓林仙兒被「梅花盜」的五道劍芒擊中。
他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梅花盜」的臉色已更加難看。
只因他已忽然間發現,自己的五道劍芒,面對的竟已不是林仙兒,而赫然是李尋歡!
連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隻一瞬之間,李尋歡就已出現在了林仙兒所在的位置,而林仙兒,卻出現在了李尋歡之前所在的位置。
他們兩個人,竟然在刹那間互換了位置!
這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功夫?
什麽樣的功夫,能夠做出這樣一件可怕的事情?
難道它本就不是什麽功夫,而是仙人施展的法術?
李尋歡冷笑道:“你的劍,應該刺向我,而不是她,這樣才像是一個真正的強者,可惜你不是強者。”
「梅花盜」沒有再看他這五道劍芒能否擊敗李尋歡,他已失去了面對這場決戰結局的勇氣。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瞬間轉身,用盡全身的氣力,頭也不回地逃遁而去。
他在發現自己的劍面對的不是林仙兒,而是李尋歡後,就失去了全部的戰意,隻想逃遁。
他竟發現自己連面對李尋歡的勇氣和決心都沒有!
「梅花盜」的輕功果然天下無雙,只見他踏月而去,轉眼間便已消失在夜色之中,似乎竟已與夜色融為了一體。
難怪他能在江湖上橫行無忌三十年,世上能與他打成平手的,沒有幾個,就算還有幾個他打不過,他也能憑借這天下無雙的輕功逃之夭夭。
然而就在這一刻,李尋歡手裡握著的那柄小刀,在擋掉「梅花盜」的五道劍芒後,終於出手了!
這柄飛刀一經發出,就猶如黑夜中的流星一般璀璨。
沒有人能夠形容這一刀的威力,竟連夜色都似已被這一刀劃破,即將迎來黎明與希望。
李尋歡沒有去追,也不必去追。
他像一個月下的詩人一樣,悠閑地往前踱步而去,一襲白衣隨風飄揚。
他的步伐並不快,但很快已到了數十丈之外。
然後他的腳下就能看到一連串的鮮血。
而血痕的盡頭,赫然就是剛剛似乎在夜色中消失的「梅花盜」。
「梅花盜」雙目圓睜,似乎死前充滿了驚懼,他的雙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咽喉,鮮血還在不斷地自他的指縫中流出。
而這雙手握著的,是一柄插在他咽喉的小刀!
這柄小刀看上去平平無奇,
不過是一柄由普通的鐵匠用普通的鐵打造的普通小刀而已。 但就是這柄普通的小刀,已後發先至,命中了本已踏月而去,消失在夜色中的「梅花盜」。
只因發出這柄普通小刀的人,絕不普通。
這柄普通的小刀經他的手發出,就成為了傳說中例無虛發的「小李飛刀」。
李尋歡招了招手,這柄小刀已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輕輕一吹,小刀上的血珠已悉數滑落。
小刀於是又恢復了明亮。
明月映照著明亮的刀刃,明亮的刀刃照出了李尋歡的眼睛。
這雙像星辰一樣明亮的眼睛,此刻已有了笑意,溫暖得就像是明媚春日裡和煦的風。
「梅花盜」已死在了這柄小刀上,那些被他禍害的無數女子,以及她們的父母、丈夫、兒女、朋友……可以瞑目了。
整座城,響起了掌聲與喝彩。
這掌聲與喝彩,自然是為絕世高手李尋歡,為李尋歡手裡的那柄例無虛發的「小李飛刀」,但或許更是為了李尋歡用這柄「小李飛刀」所做的事情。
為何這世上有那麽多的人,向往江湖?
也許正因為江湖中,有李尋歡這樣的人。
也正因為有李尋歡這樣的人在江湖中,所以江湖才值得向往。
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會為李尋歡鼓掌、喝彩。
至少黑風寨的那些山賊們就沒有。
他們早溜了。
早在發現「梅花盜」和李尋歡的真實身份後,他們就溜了。
然而任他們溜得再快,又怎麽會快得過輕功天下無雙的「梅花盜」?
連「梅花盜」想逃,都逃不過「小李飛刀」,李尋歡若是不打算放過他們,他們自然也逃不掉。
李尋歡當然不打算放過他們。
只因李尋歡的心裡清楚,這些所謂的“綠林好漢”,根本不配稱之為好漢。
只有那些用自己的雙手,為自己,為家人,乃至為了更多人辛勤勞動的人,才是真正的好漢,他們既照顧好了自己和家人,也在無意中推動著這個世界向前。
而那些所謂的“綠林好漢”,所做的無本生意,豈非正是對這些真正的好漢燒殺搶掠?
所以那些所謂的“綠林好漢”,非但不配稱之為好漢,甚至根本不配稱之為人。
李尋歡手裡的小刀,已再次發出。
很快,那些本已逃遁的黑風寨山賊們,接連倒下,他們的咽喉上都多了一道血痕。
小刀已回到了李尋歡的手裡。
李尋歡躍下高樓,撿起了他們逃之前扔在地上的那些紙錢。
這些紙錢本是「黑熊」吩咐他們買來燒給李尋歡的,可李尋歡還活得好好的,他們卻已都死了。
李尋歡拿著這些紙錢,來到了林仙兒的父親面前,遞給了他。
林仙兒的父親已欠下了巨額的賭債,所以什麽人他都不怕,他的眼裡只有錢,只有錢才能救他的命,並且讓他繼續賭下去。
所以他非但不收李尋歡的紙錢,反而質問他道:“你知不知道剛才有人出價白銀萬兩,買我的女兒?”
李尋歡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林仙兒的父親道:“那你為什麽還要給我紙錢?只有死人才需要紙錢,我要紙錢有什麽用?”
李尋歡笑道:“那只因你馬上就會是一個死人了。”
林仙兒的父親不解道:“我知道你的武功很高,隨便一刀就能置我於死地,不對,也許根本不必用刀,你甚至可以像捏死一直螞蟻那樣捏死我,可是,我們之間,難道有什麽仇,有什麽怨?”
李尋歡搖了搖頭,道:“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仇怨。”
林仙兒的父親道:“我欠了你的錢嗎?我如果欠了你的錢,你就更不該殺我,否則那些債就沒人還了。”
他說這話倒是真心實意,只因他賭博欠下的債已實在太多,多到他甚至都開始懷疑李尋歡或許也是他的某一位債主。
李尋歡又搖了搖頭,道:“你不欠我的。”
林仙兒的父親不解道:“那你為什麽要殺我?”
李尋歡道:“只因你實在該死,買賣孩子的,也許都該死。”
林仙兒的父親質問道:“我賣我自己的親生女兒, 也該死麽?”
李尋歡冷冷道:“賣自己的親生女兒,更該死。”
說完這個“死”字,他已揮動了手裡的小刀。
這柄小刀,連「梅花盜」這樣的絕世高手都抵擋不住,林仙兒的父親自然更不可能抵擋得住。
所以他毫無懸念地倒下了,漫天的紙錢灑下,蓋住了他的屍身,似乎不願讓他的醜陋,繼續汙染世人的眼睛。
這或許目前唯一一位不會任何武功,卻死在「小李飛刀」之下的人。
李尋歡本就不以他的「小李飛刀」殺了多少高手為傲,而是為了這柄飛刀所做的事情為傲。
林詩音卻以他為傲。
她已來到李尋歡的身邊,牽起了他的手。
幸福與驕傲,在她美麗的臉上洋溢。
無論是誰,有這樣一位蓋世英雄做意中人,都難免會感到幸福與驕傲。
李尋歡牽著林詩音的手,再次躍上了高樓。
只因林仙兒還被他留在高樓上。
他另一隻手牽起了林仙兒,然後就帶著她們,踏月而去。
林仙兒看著這位牽著她的手,飛舞在月光下的人。
他的眉毛像是兩柄出鞘的古劍,眼睛像是燦爛的星辰,鼻子像是挺拔的遠山,嘴唇薄而鋒利,就像他那柄名滿江湖的飛刀。
他笑起來的時候,卻又溫柔如春風吹動的柳枝。
最重要的是,這一天所有的人,要麽買她,要麽偷她,要麽搶她,總之,都想佔有她。
只有這個人,在拯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