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痛,痛!
生活在和平年代,崇豫從小到大壓根就沒受過像這麽極端的斷臂之痛,更何況還是被怪物一般的巨大蜘蛛強行咬斷,狂潮般湧來的劇痛差一點兒就讓他失去了意識。
好在,當前他所使用的並非那脆弱無力的人類身軀,而是萬劫魔體,這魔王位階的肉身,即使在主人失去冷靜的情況下,亦能主動感知周遭危險,並及時發出示警。
在這危急關頭,在純意念構成的深層領域,仿佛兩枚神秘齒輪倏忽咬合,繼而運轉機括釋放出力量,崇豫一下子對萬劫魔體的掌控更進一步,不是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超脫於五感之外,卻又並非虛無飄渺的第六感,他感知到陰影化的洛緹亞水滴入海般縮小,刹那消失不見,緊接著又在正後方勾勒輪廓悄然顯形,正要再度突襲!
崇豫雖然一切都“看”在眼裡,可影子蜘蛛的這招“暗影突襲”實在過於迅捷,別說躲閃或者反擊,他隻來得及側過身,抬起尚且完好的右手護住脖頸。
哢!細響聲中,螯牙咬住了崇豫右臂。隨著洛緹亞力量加大,右臂逐漸延展出裂紋。
要死要死要死了!極度恐懼纏繞著崇豫。
走投無路之下,他總算下定決心。
一系列的過往經歷讓他明白,所謂的神明並不像人類一廂情願認定的那樣是對人友善的存在,某種意義上甚至比惡魔要可怕千百倍。只是當下情勢緊迫,即使留有後患也只能到時再說了。
在似真似幻的意識海洋中,崇豫翻開了那本仿佛由朝霞又像是由夕陽凝成的萬能福音書。
書頁璀璨純淨,卻只是空白一片沒有任何內容。
而隨著崇豫主動放開限制完全接納,萬能福音書開始與他的靈魂交融合一。
勾三股四弦五……
物體加速度的大小跟作用力成正比,跟物體的質量成反比,且與物體質量的倒數成正比……
有N件物品和一個容量為V的背包。第i件物品的體積是c[i],價值是w[i]。求解將哪些物品裝入背包可使價值總和最大……
小學、初高中及至大學,崇豫感到有生以來學過的知識被單獨抽離出來,接著灌注到書頁中,漸漸有類似封面上的那種玄奧神文突顯出來,雖然看不懂卻令人直覺充滿了力量。
所謂的“萬能”似乎並不是指它能夠達成一切願望,而是能夠因應使用者的不同,利用任何事物充作核心能源發揮效果……崇豫心中突然有了明悟。
正當洛緹亞以為勝券在握之時,忽然被光芒遍照全身。
那是【神光】,魔族死敵神族的攻擊手段。
神光宏大、聖潔、慈悲、不滅。
影子蜘蛛渾身上下每一寸在一瞬之間同時被引燃,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親身體驗了神光不凡威能的洛緹亞,足以確定那不會低於神王位階,心中閃過諸多念頭:原來如此,他不是假貨!魔王陛下之所以維持人類形態,是為了運用不知從哪裡獲得的強大神族器具……
“魔、魔王大大、人!”
赫拉匍匐在地,抖得跟篩子一樣。
“懇請、懇請您寬恕賤、賤婢還有洛緹亞!”
崇豫打了個響指,神光收束火焰隱沒,全身焦糊的洛緹亞軟倒在地像是一灘爛泥,只有時不時的輕微抽搐表明她仍保有最低限度的生命力。
“累了,今天本王就不去藏書室了。赫拉,
我們回去,之後由你告知洛緹亞注意事項。” “遵命。”
見魔王陛下沒有動怒跡象,幽靈侍女不禁松了口氣。
崇豫勉力保持不露出破綻,榨取最後剩下的魔力虛化形體附著到赫拉身上。
與一切盡在掌握的輕松表象不同,動用萬能福音書僅止一次,他就感到完全被抽幹了,還好赫拉及時求饒,他才能夠順勢而為“自然收手”,否則即使硬撐下去,也只能令洛緹亞傷而不死,但凡她還有再戰之力,最後的勝負仍未可知。
回歸靜室,或許是過於勞累,崇豫往鋪著綿軟絨毯的地上一躺當即睡得又沉又深。
——不知道魔族本身是怎樣,但身為人類,即使來到了魔界,獲得了萬劫魔體,他仍舊按照舊有習慣依據生物鍾規律休息以恢復精力。當然,這鬼地方不似藍星,每天有著晝夜交替,而是處於永夜,那一成不變的血月星辰照射下,要是較真去探究,也未必是符合魔界時間標準的早睡早起。他僅僅只是,以轉生到這魔界的時間為起點,一天大概活動個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待在靜室睡大覺。
夢境之中,崇豫感覺自己像是化身為了一架置身於高台上的攝像機,固定著視角無法隨意移動。
只見這是一處不見天日的地下暗室,空間寬闊足有四五百平,雖然陳設簡約卻並不簡陋,由混色岩壁構成的牆體有經過打磨以保持平整,並在特定位置有風景掛畫、黃銅油燈以及鐵絲網封口的通風管道,地面上鋪設著暗紅色的絨毛地毯,纖塵不染一看就是有人勤加打掃。
向下看去,近處是一把白樺木的三腿圓桌,桌沿紋飾著咒文一般的紅黑色塊與幾何符號,更遠處,分別在三腿圓桌兩側展開四條由短至長的黃梨木長椅,這八條長椅同樣做工精良但外形上卻極盡簡樸無任何裝飾,似乎是故意與三腿圓桌拉開明確的階級高下。
這地方真怪。崇豫心想。一點現代化器具都看不到,難道是西方老貴族家的地下室?
鐵門突然開了,進來了兩個人。
當先那個穿著一身清苦的黑袍,頭髮跟胡須左黑右白,略顯蒼老的面龐上是一副淡然出塵的表情,淺綠色的眼瞳清澈有神,仿佛他心中懷有世間任何事物也動搖不了的崇高信仰。
後面那個則是甲胄披風齊備,身材高壯的騎士,頭盔覆面不見真容,不過從他左手提著的劍首上嵌有大顆紫色寶石,以及灰白披風邊緣繡著的閃亮銀線,還有甲胄左胸口雕刻上色的單眼猛虎家徽,不難推測這是一名貴族騎士。
騎士看著崇豫這邊,正要往前卻被黑袍老者抬手攔住。
“陛下,拜見聖物前請先除下頭盔。”
“呵,布裡諾主教,你們的主明明是個邪神,卻也像正神一樣講究繁文縟節嗎?”
雖然語含嘲諷地問了一句,但騎士馬上又低聲含叨著“恕罪恕罪”摘下了頭盔。頭盔下那張臉極為年輕俊朗,棕發微卷,深目高鼻,眼珠蔚藍如海,但顯然近日都沒能好好休息,臉色發白,黑眼圈濃重。
在黑袍老者布裡諾的接引下,騎士來到地毯上做了紋路區隔的參禮區域前,深吸一口氣後踏入其中開始了一步施一禮,剛行至第四步,門外忽然響起了漸趨嘈雜的喊殺聲。
這處密地終究是被發現了。
“逆賊找死!”
騎士眼中怒火狂燃,咬牙切齒地就打算拔劍衝殺出去。但那年齡莫測的布裡諾竟比這精擅搏殺之道的騎士速度更快,袖中滑落一根木杖,順著下墜之勢刺下,格開了騎士的右手與劍柄。
那木杖跟布裡諾一樣奇特,榮枯一體,上半截帶著剛抽絲的嫩芽,下半截則腐朽得能看到小蟲在孔洞中鑽進鑽出。不過,鑒於它能夠擋住騎士手甲的抓握之力,可知其並不像外表體現得這般脆弱,應當是附著有修道士才能夠驅動的超自然力量。
“陛下,光是從那差距巨大的聲勢就不難聽出,打上門來是不是一小隊偵查兵,而是敵軍主力。即便您出去,也改變不了戰局。當前要事,還是趕緊覲見我主,看能否獲得庇佑吧。”
騎士深深吸了一口氣,繼而緩緩吐出。
“主教說得是。”
一步一禮的覲見儀式繼續,越到後來每一步落下後的見禮就越發冗長繁複,幾乎每一次都是上一次的兩倍,因此距離雖短,騎士卻需要不短的時間才能抵達高台面前。
整個參禮過程共需一十四步,這意味著參禮對象無論自身步幅長度究竟多少,都必須受到規約每步僅前進四十一公分。如果不是像騎士這種精擅控制軀體的人,不練習上十天半個月都無法達到這一最最基礎的參禮要求。
隨著騎士的前行,布裡諾除了向他解明每一次落步後的禮節,也插空說明那最後也是最關鍵的祭禮。
“聖物完全展開下,至長42.6公分,至寬7.4公分……”
“沿掌緣底邊,斷口呈豎向斜66度,橫向掌心側斜13度……”
“無血無骨,不腐不朽,可粘連任意生靈……”
“我主至公至正,不予取即不予賜……”
崇豫越聽感覺越怪,最後他總算明白,布裡諾口中那“聖物”是一截斷臂,而他主持的“最終祭禮”則是讓那騎士自斷一臂,供奉己身作為承載聖物的容器。
靈光一閃間,崇豫似乎認清了當下現狀:
我……變成了被洛緹亞斬斷的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