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言嘴貧,有點玩世不恭,總是笑嘻嘻的沒個正形,藏不住心思,心裡怎麽想,表情就會這麽變。可現在他臉上無喜無悲,什麽表情都沒。 晴山的人都有黑白二心,白是對自己人的和善,黑是對敵人的殘酷,每當沐言面無表情時,就是心中起了黑暗。
山洞前慘叫聲又起,並非是青光派的修士們又在求援,而是因為劍刺的痛苦和死亡來臨的恐懼。
慘叫、鮮血、扭曲的面龐,這些都沒有對沐言造成影響,他握劍的右手很穩,刺劍,拔劍的重複了十多遍後,山洞前終於安靜了。
沐言抹乾劍上的鮮血,往洞中走去,腳步有些猶豫,他怕進山洞,怕看到慘象。
山洞裡靜寂無聲,沒人說話,但卻能聽見晴山人心中的憤怒,洞裡很窄,鮮血留了滿地,連落腳的地方都沒。
顧成和畫峰是晴山上最具書生氣的,他們倆總是一襲白衣,風度不凡,但此時的顧成倒在血泊當中,身上白衣破破爛爛,被劍刺了幾個破洞,被刀割了幾道口子,哪還有什麽風度可言。
更加觸目驚心的,是顧成的右手,白生生的骨頭露在外面,整隻手掌被人斬下,齊腕而斷。右手斷了,對於平常人來說不過是影響吃飯生活而已,但對顧成來說,失去的可能就是一生的樂趣,他好讀書,酷愛書法,最喜歡臨摹些字帖,送給師兄師姐們點評,不管師兄師姐說好說壞,他都像小孩子一樣傻笑。
顧成入世修行後在字中悟道,山洞前的不動字意就是屬於他領悟的‘字’道,他是晴山從開始修行到悟道所用時間最短的,這都源於他對書法的癡迷。
這才是真正讓莫遠暴怒的原因,他是晴山的大師兄,他看著顧成一天天成長,入山時,他用這右手,端著酒杯叫了第一聲師兄,每日清晨,他用這右手,捧著書卷在晨光中閱讀,每日傍晚,他用這右手,在崖下臨摹字帖。
而現在右手沒了,對他來說,什麽都沒了!
戰戈什麽話都沒說,掂了掂手中的奔雷烈焰槍,轉身就往洞外走去,莫遠一把拉住他:“老六還有一口氣,我們先回山!”
莫遠也想像戰戈一樣不管不顧,去青光派鬧個痛快,發泄心中怒火,可他是大師兄,得顧大局,只能強壓下心中憤怒,抱起血泊中的顧成,往洞外走去:“走,先回山!”
戰戈雖然衝動,但也明白事理,這個時候魯莽的話,晴山幾人都得陷在這裡,這裡可是青光派的老巢,他們可沒深秋祖師的本領,能在青光山脈中殺個三進三出。
剛出山洞,就看見遠處有幾道青光在山林間縱躍,莫遠一看,催促到:“快走,青光派的修士來了!”
不幸中的大幸,顧成傷得雖重,但無性命之憂,只是等他從昏睡中醒來時,不知是何心情。
“百年世仇,始終是要了斷的,卻沒想到是從顧成身上開始,唉。”
看到顧成蒼白的臉色,燕幽歎了聲,繼續道:“這些年,我讓你們低調行事就是怕先輩們種的因,在你們身上結出惡果,沒想到還是發生了。”
屋中的眾人沒有說話,燕幽的話中提到了驅魔塾的先輩,這讓他們不知該說什麽好,以前的驅魔塾特立獨行,行事乖戾,在修行界可以說是只有敵人,沒有朋友,當驅魔塾實力超群時還沒什麽,可沒落之後要來痛打落水狗的人可就多了。
最後還是沐言受不了沉悶氣氛,低聲道:“怕個鳥,水來土掩。”
燕幽聞言一笑:“晴山弟子裡各有癡迷,
只有你心思不知道放在什麽地方,就數你最灑脫了!” 沐言知道師傅要訓話了,恭敬的聽著。
燕幽又說:“十八歲了,該擔責任了,空了去無涯洞,選門功法,半年後的道潛大典,至少不能給晴山丟臉,也讓那幫人知道,驅魔塾雖沒落,但也不是好欺負的。”
沐言難得乖巧一次,點了點頭,然後從懷中掏出一方硯台,硯台樣式普通,和平常所用的硯台沒甚區別,但硯台背後卻刻了一串小字:願六師兄能用手中毫筆,寫出天下悲歡,寫下晴山風光。小師弟沐言祝!
這硯台是他在平月城轉悠時買的,買回後特意刻上了那句話,可現在顧成右手已斷,這方硯台只能徒添悲傷,沐言苦笑道:“本來是送給六師兄的,但現在看起來不合適了。”
“放著吧,顧成會喜歡的。”燕幽眼中慈愛,每一個弟子都是他今生的驕傲。
硯台在幾人手上傳閱,有沐言的地方,氣氛總不會尷尬,漸漸的有了說笑,燕幽突然起身:“你們先聊,我出去一會。”
燕幽走後,沐言不確定的說道:“大師兄,師傅剛才的表情?”
燕幽突然起身的時候,本是慈愛的臉上浮現出陰沉,莫遠也注意到了:“走,跟去看看。”
百余青色勁裝的修士一字排開, 站在驅魔塾山門下。
山門中一老頭信步走來,根本不懼眼前百名凶神惡煞的修士。
百余修士的領頭之人越眾而出,對老頭道:“燕幽,你可知道我們來此是為了什麽?”
燕幽眯著眼睛,回道:“是為了百年前秋深師祖殺了你們百人,還是為了昨天我弟子殺了你們十人?”
聽到燕幽將百年前青光派引以為恥的事情重複了遍,領頭人勃然大怒:“那你們是不是該有個交代?”
燕幽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根本不在意:“交代什麽?百年前秋深師祖說該殺,那就該殺。昨天你們將顧成打成重傷,廢去他一手,那十余名修士也是該殺,既然都是該殺之人,那我晴山就殺了,還要交代什麽?”
領頭人紅著眼睛,怒不可遏,卻又不敢過分造次,恨得牙癢癢的:“要不是派中長輩不在,哪由得你囂張?”
“既然你家長輩不在,那你這條狗來晴山吠什麽,囂張什麽?”說話的是沐言,這種罵人的活一向都是他乾。
沐言罵完還覺得不過癮,伸出右手道:“你看我這雙手。”
那領頭人不明就裡,不知道這黃口小兒是什麽意思,卻聽沐言自話自答,補充道:“昨天就是這雙手,殺了你家十名修士!”
此言一出,青光派人群裡炸開了鍋,紛紛拔劍在手,要向沐言衝來。
燕幽突然一聲暴喝:“晴山是你等放肆之處?”
巨大的喝聲如驚雷灌耳,吼得百人丹田內的氣旋一震,真元隱隱有些散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