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廊道上看,房間內不過是空無一物的靜室。可真正踏入其中,一步之間,何奕明眼前的光景便已全然不同:
木魚聲、誦經聲、持念七寶聲、菩提摩挲聲......何奕明抬眼,身旁仍是同往的皮球,兩人卻已身處一座無人古廟的偏殿前。
紅牆黛瓦的偏殿雖不及遠處的大雄寶殿華貴,卻自有幾分遺世而獨立的意味。殿內燭火搖曳、映得紅牆暖亮,高台上並未供奉佛像。地上眾多菅草圓座,整齊地置於拜壂之上。
皮球看了一眼何奕明,微微抬頭,示意他一起進入這座偏殿,同時自己邁步,便要從殿門的門檻上踩過。
何奕明心思一動,拉住了皮球,“前輩等等。”
“放心,這裡是釋灌頂禪師的天台寺,沒有危險。”皮球以為何奕明是不習慣境界之中這種移形換景的奇妙體驗而有所不安,小聲安慰道。
“不是。”何奕明搖頭,眼神望向偏殿的高突門檻:“立不中門,行不履閾。既然是作客寺院,還是不要踩著門檻而入的好。”
皮球撓頭,心說還有這種講究?
他雖是不知道這規矩,卻又不想在新人面前露怯,連忙收回了邁到一半的右腳:“咳咳,我當然是知道古代的規矩的,主要還是想考考你懂不懂尊師重道!”
“還是前輩考慮的周到。”何奕明小雞啄米似地點頭,見皮球頗為受用,便順著又問,“這個地方到底是什麽情況?”
“這個地方,是禪師所化的環具【天台地藏】內的空間。”
“禪師所化的環具?”何奕明自然明白這禪師便是釋灌頂,但他不理解的是,釋灌頂禪師是如何變成一件環具的?
看樣子,釋灌頂禪師並非是以正常的方式“活”到了現代......
“唉,你初來乍到,不知道這些隱秘也正常。”皮球又端起了一副過來人的架子,給何奕明講起了這所謂的“隱秘”:
“在創立一理之後,釋灌頂禪師一直在為保存經傳典籍而奔波。可越是為此努力,他越是體會到,單純地保存那些文字與紙張是沒有意義的,必須要讓這些知識與神秘在一代又一代人記憶中不斷地傳承下去,才能讓這些典籍發揮出真正的作用。
“也正因此,禪師在圓寂之前動用了僅有他自己知曉秘法,將自己的精神與記憶煉製為了一件永世傳承的環具,以此來傳承一理肩負的道統。”
說話間,皮球與何奕明已經邁過了門檻,進入偏殿之中。二人各擇一個圓座,盤腿坐下。
“原來還有這種能夠將人煉製為環具的秘法......”何奕明想到了自己獲得的阿萊夫,那種超乎邏輯的強大器物,居然可以用人來煉製......如果這樣的秘法流傳開,恐怕會給整個世界都掀起一場災難。
這樣的秘法能夠保藏在釋灌頂這位身具宏願的禪師手中,實在是一件幸事。
“【天台地藏】這件環具就如同一理的圖書館,它俱收並蓄地記錄著千年來的一切,並把這些知識與歷史無私地傳授給每一位造訪的客人。”皮球不無感歎地說道。
對釋灌頂禪師的這般覺悟,何奕明也是心生感懷,看著偏殿外青天白鷺、松濤雲海的世外景致,這或許便是禪師記憶中,最為完美的那個天台寺吧。
不過聽皮球講述這些一理的傳統與歷史時,何奕明總感覺那些文縐縐的話語和這位不太聰明的前輩之間......實在有些違和。
總感覺不像是這位前輩能說出來的話。
二人交談之中,遠處傳來的一聲長遠的梵鍾曉擊之聲,鍾聲沉鬱,傳入偏殿余音繞梁。
“禪師要來了!”皮球立馬正襟危坐,姿勢端正得好像上班主任課的小學生。
何奕明也挺直了腰板,靜靜等待禪師的到來。
“歡迎二位做客天台。”不多時,一位唇紅齒白的僧人邁門檻而入。他的面相年輕,頂平額闊天飽滿,目秀眉清地閣長,身披一席寬大的綠儐淺紅袈裟。其聲空靈,讓聽者平穩心神。
何奕明本以為這樣的得道高人會是一副矍鑠老翁的模樣,卻不曾想,這千年前的先輩禪師,居然生得如此俊俏。
放在現實中,怎麽也吊打那些油頭粉面的小鮮肉了......
“貧僧釋灌頂,你們也可以稱我的法號,法雲。見識淺薄,今日且與二位共論【神秘】。
“何為神秘?若是說文解字而論,神,引出萬物者也,是萬事萬物的源頭;秘,藏匿萬物者也,是無所探查的未知。無論是在我之前還是自我之後,人類總是在探尋根源、尋訪未知,找尋從何而來、到何處去。”
雖是千年前的人物,釋灌頂禪師的言辭之中卻並未特別作古。他的言語通俗,令人一聽就懂,卻又能將古今的措辭融會貫通,直指其本意。
若只是抱著千年前的文化故步自封,如何能夠傳道千年後的來者?釋灌頂禪師......或者說【天台地藏】,在時代更替的同時,這位禪師所化的環具也同樣在不斷地進化。
“如此說法恐怕故弄玄虛。無論用怎樣莊重的詞句去修飾,神秘的本質只有一個,那就是未知。”
“客觀出發,神秘僅只是未知,只要人類的文明還在存續,我們就不可能消滅未知。“我們可以用客觀的態度去對待神秘——神秘即未知,而未知則激發著人的好奇心。從這方面而言,我們可以與神秘共存,用神秘作為文明前進的燃料,我們可以走的更快,盡管這會帶來犧牲。”徐徐的敘述之中,禪師平坐,平靜地講敘著他的觀點、亦即一理的觀點。
這個觀點與何奕明的認知是基本一致的,他本就是一個好奇心旺盛的人,也正因此,才會對神秘學感興趣。
“但這樣的定義還不夠。”
可接下來,釋灌頂禪師的話鋒一轉,否定了此前的說法。比之前話的平敘,他的聲音中多出了幾分決絕。
“在靈的汙染面前、在無數凡人無力抵抗的偉力面前,這份未知不能存在、也不該存在。就好像曾經人們畏懼未知的黑夜,便點燃了篝火撕開黑夜、畏懼未知的野獸,便磨礪了槍刃殺死野獸......這些先祖的故事,你們這個時代的人理應比我更加清楚。”
聽到“撕開”、“殺死”這樣的字眼從釋灌頂禪師的口中說出,何奕明本能地覺著有些違和。抬頭看,釋灌頂禪師依舊是菩薩低眉的平和,面容卻從白淨小僧逐漸老去,皺紋橫生、胡發斑白。垂垂老矣的樣貌並沒有讓他變得慈眉善目,反倒平添一股滌蕩開仁慈的凶狠。
這似乎就是他晚年時的模樣,與年輕時相差甚遠,有著一種歷經犧牲的滄桑。
偏殿之外,青天不知何時已化作殘陽,落日如血,見證著釋灌頂的話語。
“因此,我希望你們記住——對【一理】而言,神秘與靈,是必須要驅散的黑暗、是時刻危及生命的野獸。而我們,則是人類的最後一道防線。”
“不要妄想與神秘共存,他們永遠......是人類的死敵。”
他平和地呼喊,聲音依舊沉鬱頓挫,字裡行間卻滲著點點血跡,,令聽者動容生畏。
沒有人知道這位曾經對萬物慈悲、為典籍奔波的僧侶,在千年之中究竟見證了怎樣的歷史,才會如此決斷地化身怒目金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