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卓溫一大早就醒了過來,在自製的地鋪之上,簡易的用墊子與棉被做的榻榻米。
房間裡的大床他是真的不太習慣,睡上去就如陷入沼澤一般,讓他十分難受。
一走出房門,在二層欄杆處就看見了一位穿戴白色薄紗長袖的女士,發絲挽起,秋眸桃面絲毫不像是一個快四十的女人,她眼前長方形花盒正是江卓溫昨天從花田花坊買來的菊花。
兩名綠色衣裙的傭人侍奉在左右。
開門的動靜自然也驚動了她,慕知何目光眺望,少年的頭髮有少許雜毛,帶著幾分睡意朦朧。
“洗把臉,下來吃飯。”作為一名母親,命令自己的兒子她還是有這個權利的。
江卓溫點了點頭,走進屬於他的洗手間。
這個兒子自從見面之日起,雖然從來沒有忤逆過自己,但總是有一層看不清,摸不著的牆壁擱在她們母子中間。
“這是纖雲糕,是一家百年老店,其實也就五六十年,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這是你父親當年喜歡吃的。”
慕知何坐在長桌的主位,江卓溫坐在拐角,兩個之間的距離不算近也不算遠,隔了一個空位。
慕知何保養得當,除了眼角這種遮蓋不住的地方有著細微的歲月痕跡,一雙白皙的素手揭開了錦盒的蓋子,一股子清香便湧了出來。
雪白的糕點特意做成了雲朵狀,她拿了一塊放進自己的嘴裡,示意讓他自己拿。
江卓溫也沒有矯情,也拿起一塊,輕輕咬了一口,濃香沁齒,口感類似棉花糖,但是不粘牙。
“夫人,少爺。”
傭人端上早點,豆漿,蔥油餅,是江卓溫以前常吃的食物,廚師大叔也是個能人,這種小吃也會做。
一杯豆漿,三塊纖雲糕,一張蔥油餅江卓溫吃得乾乾淨淨,相比於慕知何,油膩的餅隻吃了小半個,豆漿倒是喝完了,纖雲糕也比她兒子少吃一塊。
“你要去天夫山?”傭人收拾餐盤,慕女士擦了擦嘴,開口說道。
“今天是他的祭日。”江卓溫回答。
慕女士也點點頭,“是該去。”
然後他就上了一輛白色賓利的後座,司機赫然是剛剛一同共進早餐的慕女士。
車上的江卓溫一言不發,白色花盒放在膝蓋上,他與司機的關系很淡,淡的只剩下血脈。
在他還不會走路的時候,他們就離婚了,在他的成長生活中,從來都沒有媽媽的柔荑抱過她,只有父親粗糙的巴掌打過他。
父親對他一般,多數時間都不會在家,在他印象之中,父親唯一的優點就是不喝酒也不抽煙,每個月固定會給他生活費,不多,只要不亂花,堪堪夠了。
“我一直想問。”車子到了市區嘈雜的環境中,周末的車流明顯增加了。
扣著等紅燈的片刻,江卓溫率先打破的沉默。
“什麽?”慕女士甚至連頭都沒抬。
“爸爸是怎麽死的。”江卓溫總於問了出來。
他至今還記得三年前,他放學回家,父親的身軀倒在地板上,沙發上坐著一個陌生的女人,身邊還有這兩個西裝革履的保鏢。
在少年一臉警惕的注視下,然後那個女人告訴他,她是他的親生母親。
警察來過,大人們聊了很久,女人絲毫沒有收到什麽處罰之類的,至少讓江卓溫明白父親的死和他的親生母親沒有直接關系,也讓他放下心來。
原本以為那個女人會帶他離開,但是沒有,只是塞給了他一張泛著金色花紋的銀行卡,告訴他說,密碼是你的生日。
然後他的木匠爺爺就成了他的新監護人,直到三年後,爺爺也去世了,那個女人才再次出現,把他帶到了一個全新的城市。
但是他對於父親的死一直耿耿於懷,爺爺到死也沒有告訴他。
每次問起來,就如同現在面前的慕女士一樣沉默。
“換個問題吧。”良久後,慕女士才回應了他。
“你討厭他嗎?”江卓溫意料之中,換了一個相對比較容易解答的問題。
“不討厭……但也不喜歡...”後視鏡中,敏銳的少年看到了她略微握緊方向盤的手。
“那你們...為什麽要結婚……為什麽還要把...把我生下來……”
江卓溫哭了,他從小就很討厭這種懦弱的情緒表達方式,討厭極了,但就是控制不住,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淚水就滑了下來。
眼淚是這麽恐怖的東西,瞬間把自己剝離的精光。
慕知何不敢看後視鏡,幾十年的生涯讓她的直覺極其敏銳,只要她一抬頭,她也會控制不住自己。
她不愛那個男人,但世界上沒有母親討厭自己的親生骨肉。
她原本就沒想再接觸這個本該不存在的孩子,但是在她看完了一遝厚厚的資料之後,也是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衝動之下還是把他接到了身邊。
行程不算遠,不過兩個多小時。
天夫山是一座頗具傳奇色彩的地方,傳說是一位古老帝國的將軍,有萬夫不當之勇力,面對數百倍於自身的敵人,力竭而亡,這裡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這是當初墓地營銷員給他們講的故事。
江卓溫抱著花盒下了車,淚痕被擦的乾乾淨淨,仿佛什麽事也沒有有發生過。
江年的墓園在在半山腰上,慕知何是第一次來,跟在江卓溫身旁。
一方小小的碑前放下了一個大大的花盒。
“回去吧!
江卓溫在目前凝視了照片良久,是個板正嚴肅的中年人模樣,江卓溫開口道。
慕知何在資料之中就得知父子關系怎麽樣,也沒有感到多麽不可思議,她與江卓溫一樣,只是站在目前,像是旁人親朋一般,行了一個殯葬禮。
慕知何也知道兒子這性格是在怎麽樣的環境下養成的,她與兒子的關系也永遠不可能與小女兒一樣融洽,只是期待時間能帶來奇跡。
“滴滴滴...”
慕知何的手機響了。
“喂,什麽?好,我馬上過去。”電話中的信息讓她有些急迫,江卓溫識趣的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母子二人重新回歸奢華的車廂內,“先送你回家?”慕知何問。
“你又要回公司嗎?”搬到木和市,她和繼父總是很忙,十天半個月也見不上一面。
“嗯,公司有點事。”
“那送我去學校吧,正好順路。”江卓溫說。
後視鏡中,慕知何也點了點頭。
……
……
遙遠的西方,距離江卓溫所在的安國,隔著數萬裡大洋。
一個名為德薩庫洛州的地方,位於西歐聯眾國東部一個叫薩德魯的小國,因為有這還算豐富的礦產資源,國內常年有大國的維和部隊義務駐扎。
一處山體內部基地之中,是由礦洞改建而成,是全球經濟排名第四國家的駐扎部隊。
如今洞內,山體四周充滿了無數的彈孔, 儀器設施基本上癱瘓,甚至有的地方還冒著電光火花,硝煙滾滾。
洞窟內手持衝鋒槍的大兵軀體隨處可見,殘肢斷臂的鮮紅讓地面變得粘稠,慘烈之象,論誰看上一眼,胃中便會翻江倒海。
洞穴深處,是一個全金屬打造的鐵籠,以牢籠金屬外柱的直徑估計,就算是發瘋的公牛也難撞彎分毫其中單獨一根。
製作這種籠子的人想必都覺得誇張,這難道是用來囚禁超級大象嗎?
而此刻籠子的一面的所有金屬柱都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斷裂開來,堅硬的斷裂之處帶著暗紅色的汁液。
令人膽寒的是這種籠子囚禁的東西居然能被衝破,洞穴中慘絕人寰的可怖景象也不難想象了。
而在距離山洞576公裡的薩德魯首都,薩德魯人民崇敬的伊斯德維聖堂,供奉西歐眾神之一的智慧女神,她象征著教化與憐憫,也是薩德魯國家境內最接近天空的建築。
而此刻一頭怪物卻盤踞在聖堂之上,全身暗紅肌膚紋理,背負雙翼,鷹喙般的長嘴宛如一把死神的鐮刀,一條分裂的尾巴,長滿了森然的帶刺,卷在聖堂的高柱之上,宛如西歐神話之中惡魔化身。
而惡魔此刻卻發出難以想象的悲鳴,猙獰的首目,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望向天空,似乎在尋求智慧女神救贖。
而回應它的沒有傳說中的神跡,只有一架架盤旋升空的武裝直升機與螺旋槳狂暴震顫之音。
它惡魔般的瞳孔沒有神話傳說中殘暴與冷血,有的只是深深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