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這麽久沒見你回老家看看啊!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你三姨媽呀,你小時候都喊我晴姨的。這你媳婦兒啊?真漂亮!”
“呃,阿姨你認錯人了,我是客人,我不是陳家人……”
“你這孩子,真是多忘事!你真不記得三姨媽我啦?我小時候還抱過你呢!”
“阿姨,我姓左,我不姓陳啊……”
“我知道你姓左,我知道啊,你不就是那個誰嘛!我知道,你就是那個姓左的小夥子嘛!我就是你三姨媽啊!”
“……”
陳家大院裡人聲鼎沸,形形色色的人或坐或行。
族人們正在大院裡擺宴桌,後院的廚房上飄起高高的炊煙柱,空氣裡彌漫著剛放完鞭炮的硝煙味。
地上到處都是紅色的紙屑,還有客人們丟在地上的花生殼,瓜子殼……
不知是哪位客人的硬紙板遺落在了地上,紙面上被人踩出深深淺淺的腳印。
雨別跑了過去,蹲在地上。
硬紙板上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見,髒兮兮的腳印也無法掩蓋。
他歪著頭,以正確的角度閱讀紙板上的字。
“……遠離小孩?不要相信小孩說的話?……”
雨別小聲將其念了出來。
這時,他突然感覺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貼了過來,隨後臉上傳來濕潤的酥癢觸感。
他嚇了一跳,趕緊扭過頭,發現是一隻毛發雪白的大狗狗,伸著舌頭,剛剛就是狗狗在舔他的臉。
狗狗衝著雨別使勁兒地搖著尾巴,在他的面前瘋狂地跳躍,像是要撲進他的懷裡一樣。
“這是客人的狗狗嗎?”
雨別環顧了一下四周,可目前似乎並沒有人前來準備把這隻狗狗領走。
於是他又重新蹲下身,安靜地凝視著狗狗的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狗狗。
不會咬我吧?
它要是咬我,我就趕緊把手抽回來,然後跑掉。
雨別心想。
結果手還沒碰到狗狗,狗狗就主動湊了過來,用腦袋蹭他的掌心。
emmm……
到底是你摸我還是我摸你啊?
“雨別!雨別!”
雨別抬起頭,看到晴姨正在朝他走了過來,衝著他擠眉弄眼。用警告的目光在他和狗狗之間來回掃視。
她的身後跟著兩個陌生人,一男一女。
男的穿著一身看起來就很高檔的暗紋西裝,身高又高,站得又直,但長相卻意外得很溫柔,想必性格一定也很好。
女的穿著長到腳踝的黑色長裙子,頭髮也很黑,但膚色又特別白,雨別覺著她像個鬼一樣,她的性格肯定比他二嬸還差。
當然,他是一個懂事的孩子,自然不可能像自己那個頑劣的弟弟一樣,把那種無禮的話給說出口。
於是他十分識趣地站起了身,來到晴姨的旁邊,讓晴姨拉著他的手。
“這是你左叔叔,還有蔦蘿阿姨,你個孩子要懂事,家裡來這麽多客人也不知道打招呼,就知道蹲在一邊玩!”晴姨裝模做樣地教訓他。
“那是人家的狗狗,你跟人家狗狗玩,也不跟大人征求同意,真是沒禮貌!”
雨別默不作聲地看了看那不說話的一男一女,懂事地道歉:“對不起,左叔叔,蔦蘿阿姨。”
“沒事的。它很喜歡你。”那位叔叔十分平易近人地表示理解。
“哎,這才對嘛!”晴姨拍了拍他的手,“走,跟晴姨去接其他客人。”
雨別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後仍然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隻白色毛茸茸的狗狗。
他房間裡還有昨天紅纓姑姑帶給他們沒吃完的零食,還剩幾個熱狗。
如果晴姨不在的話,他本還想回房間拿熱狗給狗狗吃的。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是覺得,狗狗吃東西的時候一定很可愛。
狗狗發現他在看自己,遠遠地衝著他汪了一聲。
雨別回過了頭。
走到院子裡的角落裡後,晴姨帶著他站在沒人看得到的地方,蹲下身來與雨別平視。
“雨別,別說晴姨囉嗦,難道早上你爺爺沒叮囑過你嗎?不要跟那些客人說話,他們都不喜歡小孩子,尤其是亂說話的小孩子。要是讓你爺爺他們知道,你要挨罵的。”
“還有客人帶來的貓貓狗狗啊,也不要去碰。不然客人的寵物要是生了什麽病,受了什麽傷,不就找到你頭上了嗎?你們小孩總是沒輕沒重的。”
“客人要是告到你爺爺那兒了,你想被關柴房嗎?”晴姨恐嚇他道,“你們不是經常說嗎?柴房裡有吃小孩的怪物。”
雨別一愣。
“晴姨,這你是聽誰說的?”
晴姨翻了個白眼:“你們這些小孩啊,說悄悄話以為大人不知道,其實我們都一清二楚呢。”
說著,晴姨的臉色又凝重了起來。
“還有,中午是你太爺爺九十大壽的喜宴,你以前也吃過壽宴,知道有些話不能說,尤其是不能讓客人聽了去。”
“你們平時胡說八道,我們這些大人都睜一直閉一隻眼的。家裡的老人可聽不得那些,你也是個大孩子了,不要給大人添麻煩,知道嗎?”
“我知道,我從來都沒有亂說話過。”雨別道。
晴姨露出了笑容,伸出食指戳了戳雨別的額頭:“我當然知道你沒說過。你們這一輩裡,就數你最懂事。你那些哥哥姐姐們都沒有你懂事的。”
“我是讓你管住你弟弟的嘴巴!你弟弟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早就不操心你們兄弟倆了。我也不指望他能怎樣,你看好他,別讓他跟客人胡說八道就行!”
說著,晴姨才反應過來:“對了,雨來呢?你弟弟怎麽不跟你一起?”
雨別想了想,解釋道:“他說家裡不讓小孩子接待客人,他待著太無聊,去後院的池塘裡抓魚玩了。”
晴姨一聽,頓時氣得一拍巴掌,氣衝衝地道:“後院的池塘哪裡有魚!這渾小孩,準是去跑到後院的廚房裡去了。我現在去把他抓回來。”
她站起身,把自己衣服上的褶皺扯平。
臨走前,她還不忘回過頭多叮囑了雨別一句:“記住晴姨跟你說的話哈!”
“記住了。”雨別應了一聲。
晴姨走了,雨別依舊是站在原地,站在大院的角落。
越來越多的生面孔進入大院,一張張宴桌也都擺了出來。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喜悅。
然而……
真正開心的,到底有幾個呢。
雨別忽然感到了陣陣寒意。
他勾了勾唇角,做出微笑的表情,重新跑進了大院,環顧四周,尋找著那隻白色毛茸茸大狗狗的身影。
找不到了。
雨別覺得略略有些遺憾,但並沒有多麽傷心難過。
他並非多麽地喜歡狗狗,只是……就如同他弟弟所說的那樣。他太無聊了。
客人不會喜歡小孩子,家裡的大人和老人也不喜歡小孩子。
因為小孩子喜歡胡說八道。
可是只有小孩子自己知道,他們根本就沒有胡說八道。
雨別是家裡一致公認的,“最聽話的孩子”。
他從來不會胡說八道,也從來不會在壽宴上哭鬧和惹麻煩。
並非他看不見,而是因為,他已經見過了那些說真話的孩子的下場。
他不說,是因為他心裡清楚,說了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那為什麽還要說呢。
所以他才選擇保持緘默。
這確實是個簡單的道理,但要求一個10歲的小孩子做到這一點太難了。
於是陳家的這些孩子裡只有雨別才能做到。
其實很久之前晴姨就已經私下裡問過他了,問他到底看不看得見。
畢竟他太冷靜了。
大人們發現別的小孩子都看得見,雨別也是小孩子,但他給人的感覺就像是看不見一樣。
所以晴姨問起來的時候,他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晴姨並沒有問他看到了什麽,只是頗為憐惜地摸了摸他的頭,明明感慨萬千,卻仍然隻留下了一句“雨別真懂事”。
雖然……
懂事並不能給他帶來一些實質性的好處。
雨別在院子裡空置的宴桌上抓了一把瓜子,一邊嗑瓜子一邊發呆。
磕到第34枚瓜子的時候,晴姨終於把雨來拎出來丟進陳家大院了。
晴姨居然破天荒地沒有教訓他,不過雨別感覺大概率是已經教訓過了。
雨來的臉上依然是滿滿的無所謂,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學學你哥哥,多懂事!”
雨來朝著晴姨扮了個鬼臉,一個扭身躲開了晴姨拍過來的巴掌,朝著雨別跑了過來。
“哥哥!”雨來興衝衝地喊道,“你在吃什麽?我也要。”
他掌心向上雙手合並朝著雨別伸了過來,滿臉期待地望著哥哥。
雨別隨手把手裡的瓜子殼倒在他手上。
雨來定睛一看,登時就怒了:“陳雨別!我要跟你拚了。 www.uukanshu.net”
說著,他就開始張牙舞爪地衝著雨別發起攻擊。
“雨來!你懂點事。”雨別一本正經地開始教訓起弟弟。
“懂事懂事,就你最懂事!”雨來陰陽怪氣。
大門那邊又來了一批新的客人,晴姨看了一眼,上前把這兄弟兩個都抓了起來,拉著往大門走去。
“別玩了!你們大伯來了,還有堂姐,快去打招呼。”
雨別和雨來對視了一眼,都不出聲了。
大伯的啤酒肚更加大了一圈,伯母更是穿金帶銀,手指上五顏六色的寶石戒指折射出來的光芒簡直晃得雨別睜不開眼睛。
堂姐穿著海軍領的藍色連衣裙,中筒襪和棕色小皮鞋,扎著高高的馬尾辮,看上去比雨別直接高了一個頭。
雨別十分公事公辦地喊稱呼:“大伯,伯母,姐姐。”
“是雪妮姐姐!別光喊姐姐。”晴姨輕輕拍了一下雨別。
“雪妮姐姐。”雨別毫無感情地喊道。
“雨來,快點喊人家,你這孩子真是沒禮貌!”晴姨又拍了拍不出聲的雨來。
雨來冷笑了一聲:“我才不要跟死人打招呼呢!”
在場的所有人臉色都僵住了。
雨來過了嘴癮,頓時腳底一抹油,小兔崽子跑得還挺快,一下子就跑掉了。
“雨來!快回來,給人家道歉。”雨別也裝模做樣地生氣教訓了一句,然後追了上去。
後背驟然攀上寒意,像是有惡鬼在凝視。
雨別不敢回頭,只能加快腳步朝著弟弟追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