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晚報杯這樣的全國性賽事,自然是不允許悔棋的。
小孩似乎生怕白澤來反悔一樣,在他的手離開棋盤之後飛快的落子,一顆,一顆,又一顆,足足從棋盤上拿下七顆白澤來的棋子,然後滿足的、長長的出了口氣。
剛才發生了什麽,我怎麽了,鬼上身?黃油手?如此簡單的一手棋,我居然會下錯?
看著自己陣亡的七個葫蘆娃,不是,七個兄弟留下的空白,白澤來腦子裡一會四大皆空一會萬馬奔騰。他強忍住掀棋盤的衝動告訴自己:冷靜,冷靜,冷靜!
這下兩個小孩的表情換位,白澤來的腦袋快埋進棋盤裡了,小腦斧的臉上則掛滿了得意東張西望。
不得不說白澤來強業6的實力不是蓋的,在後面的進程中,東刮兩目西搶一目,手筋與打劫齊出,鬼手和妙手共飛,再加上小腦斧得了便宜心理上有點愧疚連連退讓,終局的時候白澤來硬是把差距縮小到了4目。
只是,人力終有極限,前面的窟窿太大,白澤來無力回天,終究還是輸了。
裁判記錄成績的時候,虎頭虎腦的小孩帶著點內疚很有禮貌的對白澤來說了聲:“謝謝指教,對不起。”
誰知道呢?也許就是這盤撿來的勝利給了這個虎頭虎腦的孩子信心,讓他在圍棋的道路上越走越順、越攀越高,日後成為中國圍棋00後的領軍人物之一,並且被棋友們親昵的稱呼為謝科長。
低著腦袋垂頭喪氣走出比賽場地的白澤來,被一隻手一把拉到角落,嚇了一跳。
南驪山沒注意小澤的表情,自顧自的發泄著情緒:“唉唉,胖達,我就輸了半目,半目!本來收官我領先的,沒注意讓對手走出個劫,最可氣的是剛好我少一——”
“憋說咧,你這算啥,我,我特麽打了個26目的巨杓。”
“哎我去,胖達你不用安慰我,那麽大的杓,鬼才信。”
“真的,比珍珠還真。”
“不信,除非你請我吃大餐,我就假裝相信。”
……
倆人聊的正起勁,一隻手從背後拍了拍南驪山。
“先生,請出示下您的身份證。”一個警察打斷了南驪山的話。
南驪山愕然回頭,看著眼前的警察完全沒搞明白發生了什麽?
“兮……兮獅虎,”白澤來對著警察旁邊站著的一個模特身材、漂亮得不像話的年輕女孩委委屈屈的打招呼。
南驪山這才注意到警察旁邊的美女,作為資深棋迷他當然知道這是哪位,瞬間震驚了:“您,您,您是沈小邪?天,我做夢的吧?胖達,我見到活的沈小邪啦,哦不不不,不好意思,我不是這意思,我,我,我不知道自己在說啥。”
怪不得胖達這小子下棋這麽厲害,怪不得小小年紀讓二三四子還完虐我,他姐是沈小邪,是活的,沈小邪!
“同志,身份證拿出來看一下。”先生變同志,警察有點不耐煩了。
“哦哦哦,好好好,”南驪山趕緊掏身份證。
人販子的故事在網上流傳甚廣,沈笑兮自然也聽說過。所以,當她看到一個中年人鬼鬼祟祟的朝角落裡拽白澤來,還神神叨叨的跟他咬耳朵,就悄悄叫來了賽場外維持秩序的警察和她一起來抓人販子。
警察在盤問南驪山,沈笑兮在盤問白澤來。
“小達達,進八強沒?”沈笑兮笑吟吟的問。
明明今天太陽高照,我怎麽會感覺有點冷?白澤來縮了縮脖子說:“輸……輸了。
” “遇到強手了?回頭棋譜傳給我,我看看怎輸的。”
這下白澤來知道為什麽會感覺冷了:“不要了吧,下的不好,沒……沒……啥看的。”
沈笑兮笑眯眯的樣子這會怎麽看怎麽像惡魔:“不行,必須複盤。”
誤會解除,恰好大賽組委會的電話在催,沈笑兮便匆匆離開了。
“請我吃飯,我都三天沒吃頓飽的了。”
“讓你姐跟我下盤指導棋,否則免談。”
“三頓。”
“一頓。”
“兩頓。”
“成交。”
夕陽斜照,鶯飛草長,一對好基友,兩個猥瑣人,互相摟著脖脖口若懸河口是心非口蜜腹劍口吐白沫口水四濺的,越走越遠,渾然不知他們的猥瑣又一次汙染了這落日美景。
……
季朝輝很驕傲,大凡驕傲的人都有引以為傲的資本。
14歲的時候,季朝輝已經是延邊市業余圍棋界的扛把子,坐第二把交椅的劉世邊受讓二子才能和他紋枰論道。
季朝輝並不是在小地方稱王稱霸的夜郎。自從14歲衝段失敗後,他下千盤棋走萬裡路,走遍了業余強豪雲集的北上廣、江浙等地,遍會大江南北的業余高手磨礪棋藝。今年在延吉市舉行的晚報杯選拔賽上,他隻拿出了七成功力,便輕輕松松的把所有的對手斬落馬前。
從某些方面來說,想在晚報杯業余圍棋的擂台上拿到前八名,其難度並不比職業棋士摘取名人、棋王這樣的國內桂冠低,甚至尤有過之。因為業余圍棋界僧更多粥更少,全國的業余高手可都盯著這座業余棋界的最高寶座呢。
晚報杯季軍,在絕大部分棋友看來已經是好的不得了、值得吹一輩子的成績,但季朝輝卻並不滿意。他認為自己只是運氣不好,沒發揮好。因為這次比賽唯一贏了他的,只有最終獲得冠軍的阮雲生!
按照慣例,每屆晚報杯總要邀請職業棋士和獲得晚報杯前八名的棋手下指導棋,季朝輝的對手是沈笑兮。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職業棋士vs晚報杯八強的對局開始的時候,季朝輝心裡浮現出詩經裡的佳句。
二八佳人,明眸皓齒,窈窕淑女,欺霜賽雪,顰笑動人,古之西施貂蟬,不過如此——季朝輝在等待對局開始的時候,忍不住偷偷多看了沈笑兮好幾眼。
阿彌陀佛,色即是空,紅粉即是骷髏——季朝輝意識到不對勁但絞盡腦汁也找不到哪裡有問題,強行收攝心神認真思考的時候如是想。
無語問青天,兩眼淚漣漣,原來,原來紅粉佳人,是邪派魔女——中盤認栽時的季朝輝悲憤的想。
棋盤上究竟發生了什麽,讓堂堂晚報杯新科三甲進士季朝輝如此失態?
布局,季朝輝執黑對沈笑兮執白,星.小目對錯小目,平平常常的開局。
左下角的戰鬥雙方走出妖刀定式,昨晚沈笑兮幫白澤來複盤,正是在這個局面下,白澤來研究出的騙招可以成立。
也許是心血來潮,也許是覺得白澤來研究出來的騙招有趣,也許是這種職業指導業余的對局沒什麽壓力,誰知道呢?沈笑兮在這裡稍作思考就按白澤來研究出的騙招落下棋子。
騙招騙招,騙不好自己掉坑裡很丟面兒的。但沈小邪是邪派高手,不在乎。
跳一個,心思還沒完全集中在棋盤上的季朝輝很順利的就掉進了坑裡。
平常心平常心,虧4目就虧4目吧,季朝輝這些年歷經磨練,心態很穩。晚報杯職業對業余的對局,職業棋士可是要讓兩個子的,布局虧一點還能下。
接下來沈笑兮的招法卻讓季朝輝有點摸不著頭腦:這裡明明可以低一路打入,她卻五路侵消;那裡按照棋理最多只能高高的吊一個,她卻選擇三路刺。
不好,有埋伏!
第六感讓季朝輝放慢了落子速度,但耗去不少時間計算卻始終找不到心裡的警兆究竟從何而來。
謎底在左下角的後續戰鬥中被揭開:沈笑兮在左下妖刀定式下出騙招佔了4目便宜後,又利用外面的一顆殘子在黑棋的勢力范圍做出個劫!
五路侵消不是好棋,是至少三個以上的劫才;三路刺不是好棋,是保證白棋打贏劫爭的劫才庫。
沈笑兮就像《書劍恩仇錄》中修煉了百花錯拳的天地會總舵主陳家洛,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看似都是錯招,組合在一起卻熠熠生輝!
一口老血噴滿屏,投子認負的那一刻,季朝輝弄死沈笑兮的心都有了。不,悲憤的季朝輝其實更想弄死自己:我特麽掉進一個坑裡,怎麽才爬出來又掉進一個更大的坑!
圍棋只是小眾項目,相對於全國巨大的人口基數,下圍棋的人數只能算滄海一粟,甚至遠遠比不上象棋。近幾年中國圍棋協會雖然不遺余力的在推廣這一國粹,但收效甚微。
但晚報杯的火爆卻讓沈笑兮驚訝:許許多多來自全國各地的圍棋愛好者,他們甚至沒有參賽的資格,僅僅為了能夠到現場看看,僅僅為了感受那種比賽的氣氛,就義無反顧的放下工作和生活來到這裡。這其中,有白發蒼蒼的老者,有年方稚齡的孩子,更有坐輪椅、拄拐杖的殘疾人。
她總覺得,應該為這些棋迷做點什麽。然而很遺憾,沈笑兮自己也還是個圍甲賽場的新丁,她沒那個能力。
講講棋、逗逗小達達白澤來、和晚報杯的業余高手對弈,於她來說不過是緊張繁忙的比賽、訓練、函授學習之余的調味品。
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人還在紹興,可沈笑兮的心已經飛到了鄭州。這一輪圍甲比賽,上海隊將在鄭州迎戰雲南隊。
遠方的鄭州有沒有詩不知道,卻肯定有范思晨!
六月的鄭州天氣晴朗,正是旅遊的好季節。上海隊的隊員下了火車,顧不上欣賞風景就一頭扎進了預定好的酒店備戰。
這個賽季之初,各隊的比分咬得很緊,稍一松懈名次就掉下去,隊員們得抓緊時間進行賽前的訓練。
一輛出租車停在酒店門口,一個神態儒雅、手拿折扇的中年人下車付費,到前台問了幾句話,然後消失在電梯裡。
前台新來的服務員玉香好奇的問答話的服務員:“玉燕姐,酒店不是不讓隨意透露客人的信息嗎?”
玉燕的目光直到中年人消失在電梯裡才收回來:“剛才那個人不包括在內,他是馬曉春。”
馬曉春,中國棋壇著名的天才棋士,‘妖刀’馬曉春的大名,即使不懂圍棋的國人也如雷貫耳。
如果說,聶衛平是上個世紀中國圍棋崛起的一杆大旗,那麽馬曉春就是那個時代唯一能在聶老的光環下依然散發出璀璨奪目的那顆星。
退役後,馬曉春沒有離開熱愛的圍棋事業,他現在擔任雲南隊的主教練,依然在為圍棋的發展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馬曉春輕車熟路的來到酒店裡上海隊租用的商務會談室門口敲開了門,不等開門的隊員問話就笑嘻嘻的擠了進去。他的臉就是門禁卡,下圍棋的哪個不認識他?
訓練室裡,沈笑兮背對著棋盤正在和隊友下盲棋。從XJ回來後,她發現盲棋對提高自己的計算力很有幫助,便通過一段時間的嘗試後將此作為自己的日常訓練對局手段固定下來。
見是大名鼎鼎的前輩棋士來訪,正在訓練的隊員紛紛停下訓練和馬曉春打招呼。
馬曉春笑眯眯的開口:“不錯不錯,明天就要上場了今天還抓緊時間用功,小屠加油,看好你呦,你是沈笑兮吧?天才美少女棋士的大名久仰了,你好你好。”
這時,上海隊的領隊劉士振從外面匆匆走進來,見狀便急忙朝外推他:“你個蔣乾,快走快走,出去出去。”
馬曉春兩手一攤:“士振,這你可冤枉我了,我是來看你和志林的,你看我還給你倆帶了好茶呢。哎哎,別推別推,不講武德啊你,好好,我自己走。”
……
和劉士振寒暄完出了酒店,馬曉春臉上的儒雅和笑容消失了,伸手招了輛出租車匆匆趕回雲南圍棋隊下榻的酒店。
“明天的比賽,預定計劃得改一改,”馬曉春布置戰術:“剛才我去上海隊轉了轉,發現他們的二台棋士沈笑兮是個變數,關於她的資料太簡略,根據我的觀察,她的計算力應該很強,嗯,非常強。這樣,思晨和睿羊調換下台次,思晨的大局和功夫棋比較好,揚長避短,拿下二台把握性更大一些。”
賽場內棋士鬥力,賽場外教練鬥智。
馬曉春不愧‘妖刀’這個稱號,多智近乎妖,僅僅憑借匆匆一瞥就能分析出如此多的內容,做出判斷。
“呃,沒問題,教練。”范思晨強壓下心頭的雷鳴閃電回答。
他想,老天爺這是在和我開玩笑麽?好不容易能和女朋友相聚,這下好,先兵後禮,還沒見面就先懟上了。
如果上海隊的領隊劉士振知道這一幕,一定會後悔沒有在隊員們的臨時訓練室門口貼個‘請勿打擾’的標識,再請兩個保安警戒了。
……
鄭州碧沙崗景色優美,湖上鳶飛魚躍,荷花滿塘,畫舫穿行。岸邊楊柳蔭濃,繁花似錦,遊人如織。各色亭、台、樓、閣,遠山近水與晴空融為一色,猶如一幅巨大的彩色畫卷。
范思晨和沈笑兮趁著比賽結束的空檔,忙裡偷閑約了一起來這裡遊覽美景。
“小兮,昨天的那盤棋,你是已經算到才那樣走的嗎?”難得和心上人相聚,范思晨卻實在忍不住心裡的好奇,他的思緒又回到了昨天那盤兩人間的對局:
已經到了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范思晨的一塊孤棋正被攻擊,他面臨抉擇:就地做活就意味著要被封進去,外面黑壓壓的全部成了沈笑兮的領地。朝外出頭則面臨被全殲的風險,但只要破了沈笑兮外面的外勢,他就能夠掌握主動權。
今天一交上手,沈笑兮的進步之快就讓范思晨驚訝不已。在國青隊的時候兩人對弈,范思晨完全可以憑著深厚的功力掌控棋局,使之按照自己設想的局面進行。
新人王對決的時候,范思晨就發覺沈笑兮已經不在自己之下,兩人的棋力幾乎並駕齊驅。
今天,范思晨發現沈笑兮往日的短板已經消失不見了,而且計算力強的恐怖。
寧出頭不做活——范思晨選擇後一條路,孤棋出頭後咬住沈笑兮的一隊黑子糾纏絞殺在一起。
沈笑兮147手輕盈一點——破眼。
范思晨陷入長考,他發現這手棋看似凶悍,卻有些過於急躁。下圍棋和打太極有點像,輕重緩急、剛柔相濟,很少有直線攻殺對方大龍的局面出現,因為直線攻殺的難度太大。職業棋士殺棋,總是在對方孤棋的周圍這碰碰那靠靠,等到時機成熟才會亮出屠龍刀。
范思晨的下一手棋毅然放棄做眼的機會,趁機斷開黑棋,形成混戰之勢。
沈笑兮對范思晨的孤棋展開連綿不絕的攻擊,范思晨閃轉騰挪逃龍有術。一個逃一個殺,逃的精彩,殺的好看。
當沈笑兮257手落下棋子,范思晨詫異的抬頭看了看她,笑了:“和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