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平安夜前夕。
“乾活!乾活!”年長的大叔嚷嚷起來,拿著鐵鏟重重的敲在鍋的背面。
晴川酒店,位於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級餐飲酒店。
酒店工作後廚,女孩身穿黑色工作服,雙手抬著小推車,上下兩層盛放著12盆蝦絲熱湯。
“蘇倩啊!跟你說多少回了,不要來後廚,不要來後廚,這些活你都乾不動的。”大叔放下手裡的鍋和鏟,奪開推車。
女孩傻樂的看著他,像是被發現秘密的小狐狸。
“爸,我在幫你分擔壓力。”
“夠了啊,你不搗亂就不錯了,讓你來推湯,不到半路你就給我搞灑嘍。”大叔將推車傳給一旁無事的傳菜員,“江月樓,12桌推過去吧。”
“爸!”
大叔連忙雙手輕放在女孩的肩膀上,“好了,去跟著剛剛那個小哥,江月樓還缺個端盤的。”
“知道了,大廚!”
女孩奔著往前走,在拐角處避開迎面而來的菜,往江月樓裡面走。
這裡正在舉辦一場宴席,新娘和新郎馬上就要進行婚禮儀式。
上菜小哥從後廚的五樓上電梯到六樓,再慢慢的推到江月樓附近的斜坡。
他雙手持住推車下面的棱柱,將12碗熱湯搬起來。
宴會廳裡,兩位新人正挨桌敬酒,台上還搞著抽將活動,一等獎:5萬塊、二等獎:3萬,依次往下,來抽獎的都是家裡的小孩。
“我的衣服啊!”
熱鬧的歡語中,有一位女人大叫道。
女人拽過上菜小哥,又從桌上抽過一張紙將粉色衣服上濺落的湯汁撩過去。
“你個不長眼啊,會不會端菜!會不會看路啊!湯都灑我身上了!”女人破口大罵。
上菜小哥連忙解釋,“不好意思,是剛剛竄過來一個小孩,我一個急停,這湯就濺出來了。”
女人看著沒有解氣,繼續罵,連指帶點的推搡著小哥,聲音連隔壁幾桌的新郎也聽到了聲音。
“對不起!我現在就幫你擦。”小哥拿起備餐桌旁的乾淨抹布,正準備擦。
“賠得起嗎?別碰我!”
場面一度尷尬,小哥拿著抹布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但還是迎著臉說對不起。
“怎麽了,跟客人頂嘴。”後面走來的男人按住小哥的腰和他一同鞠躬,“這位女士,這孩子也是新來的,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女人見人給了台階,又看了看周圍,熱鬧的氣氛頓時安靜了,便瞥了一眼,坐了下去,不再追究。
男人將他往車子那推,示意小哥繼續乾活。
熱湯上完後,菜就算全部上齊了,小哥將車子推回江月樓的小房間裡。
“李哥,我下次不會犯了。”小哥低頭認錯。
“哎呦,跟那種客人認個錯得了,別往心裡去。”男人扒著門縫看著外面的婚禮已經進入高潮階段。“我看到了,你為了躲小孩才停下的車。”
“謝謝哥,幫我解圍。”
小哥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男人一臉好生羨慕的樣子。
“李哥,我看你很羨慕啊。”
男人猛回頭,“我靠,五星級酒店啊!人家隨手幾百萬的婚禮,我能不羨慕嗎?”
他又擺了擺手,嘖嘖嘴,“所以要努力掙錢啊,我都25了,也要準備給我老婆辦一個這樣的婚禮。”
“嗯,李哥你一定可以的。”
男人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張念啊,你來這乾傳菜員幾天了?” “滿打滿算,有一個月了吧。”
“努力乾吧,總會出頭的。”
男人停下揉動的手,推開門走了出去,臨走時帶了一句話,“去五樓的點心區等水果吧,應該快好了。”
張念把自己摔在躺椅上,往後一仰,又借力彈起。
酒店很大,總共分為兩個地區,餐飲區和住宿區。
五樓以下便是雜物間,以上是宴會間,每天接待四波客人。
遊走在華麗之中,張念不經感歎酒店的老板真是壕無人性。
遍布走過的牆面,大多數都是連接在一起的壁畫,拐角處、天花板上的畫,都有明顯的拚接感。
頭頂的水晶燈亮堂堂的,太陽照過天花板上的透明玻璃,張念捂著臉避免陽光的照射,連忙躲到了電梯裡。
“叮~”
五樓的到了,鈴聲作響。
他走進冰冷的冷菜室,貼近窗口,朝裡面問。
“請問,江月樓12桌的水果好了嗎?”
“這邊。”女孩的聲音傳過,接著從櫃台下面伸出一雙手,朝玻璃揮了揮。
張念摩搓著手,冷菜室的溫度是比外面低的。
另一位女配菜師指了指桌架上擺著的十幾盤水果,“小哥水果在那邊,辛苦了。”
“應該的。”張念按著一大車水果就往電梯拉。
碩大的車架子卡在了電梯門中間,女孩在後面幫忙推著。
“羅雪,下班了,你就是個小時工這又不是你該管的!”女配菜師脫下工作服,叫著女孩的名字。
女孩沒有理會,只是用力將車子推進電梯後,朝張念點了點頭。
“來了,來了。”她忙完也脫下工作服跟著走。
......
夜幕降臨,張念甩下工作服往酒店大門走。
“走,晚飯別在這吃了,請你擼串去。”
李超輕輕踏了踏鋥亮的皮鞋,他早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了。
“好咧,李哥。”
“在外面就別叫我李哥了,不就大你四歲嘛,叫我李超就好,按理說咱兩算半個同齡人。”
李超摸著褲子旁的兜,取出鑰匙在手中來回轉圈。
小電驢馱著兩人,騎出酒店外的大門,往左拐直走不遠就是夜市。
“下吧,我去前面停車,你點點愛吃的。”李超刹住車又回頭說,“別扭扭捏捏的,隨便點,我請客!”
往前走就是一個小攤位,攤位不大,幾個小桌緊湊在一起,中間就是老板炸串的地方。
“老板...”
“那邊有盤,大冰櫃裡的串自己拿。”老板先發製人往裡面指了指,打斷了張念的話,也一直忙著手裡的活。
張念往裡走,屋裡很乾淨,沒有油汙,也不雜亂。
他拉開櫃子挑了大把,一半葷菜,一半素菜,平放在大盤子上,遞給老板。
他找了張靠近屋裡的座位就坐了,時不時瞟一眼屋內的環境。
在黃色昏亮的光下,只有一處是微量的,他隱隱約約看見那是一堵門,上面貼著淡黃色封條,閑雜人等不得進入。
倒是見怪不怪了,酒店大多數也有這樣的貼條,就是用來警示客人不要亂進。
張念又回頭看看遠處,李超用手撕下黏在皮鞋底面的貼紙,只見李超嘴裡念叨著什麽。
“我去,這什麽強力膠,黏的牢牢死。”李超過來就坐了下來,將鞋底撕下的紙條隨手扔到地上。
張念看到了上面的字。
紙條上寫著“閑雜人等不得進入。”
看顏色應該和屋裡的大差不差。
張念斜著身子,低聲問道:“哥,你這紙哪粘的啊?”
“還能從哪!後面那個破停車點黑的要死,也沒個燈亮,我打開手機電燈才看到全都是這樣的紙,還老黏了!”李超動作誇大,小手往後面黑暗處指。
按理說這處沒有別的商家了,只有老板一人,那他搞那多紙幹嘛。
想到這張念不禁頭皮發麻。
“吭!”李超咳了一聲,眼睛往四處亂看。
老板端著一盤菜走過來。
“兄弟,這是素菜的,還有一盤葷的,你先慢慢吃。”
兩人略微點頭,沒有多想拿起串開吃。
一串接著一串,吃走了很多桌的客人,只剩旁邊一群老男人在喝酒劃拳。
玩著玩著,其中一個彪形大漢脫下了外衣,渾身黑紋,上面紋的是位長發男人鎧甲裹身,腰間揣著把大刀,背後豎起一匹野馬。
突然他開口,“老楊!聽說那女的要結婚了,是明天你還記得吧?”
聽到這兩人怔了一下,莫非是。
“嗯,遇到了個好男人不應該結婚嘛。”老板只是輕生回答。
男人見老板態度很佛系,氣不打一處來。
“你個不爭氣的慫蛋!你不是喜歡人家嗎?”紋身男端起玻璃瓶猛灌一口酒。
“吃吧,吃東西還堵不上你那嘴。”老板沒有發脾氣,還是輕生勸說。
看來兩人的交情匪淺,不然老板早就轟走他了。
紋身男頭朝下低捶,手中握著酒瓶,冷靜許久之後歎出一句,“那你明天的婚禮還去嗎?”
老板似乎察覺到什麽,豁然扭頭。
“去,怎麽能不去呢。”老板又回頭忙活著,“我還沒看過她穿婚紗的樣子呢。”
紋身男不再說什麽,他從兜裡掏出一把錢,大力地拍在桌上,穿上衣服往黑暗處走。
老板兩手端著盤子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讓你們見笑了,你們的葷菜來了。”兩大盤葷菜從桌角挪到正中間。
“張念,我...讓你點,你真點那麽多啊!”
“確實有點多了哈。”張念微笑著。
李超推過一盤到他面前, “吃啊,愣著幹嘛呢,來喝酒。”
過去了很久,整個攤只有他們兩個客人了,桌面上也僅剩下零零散散的幾串了。
李超臉上微醺,拎起簽子,朝老板問:“老板,你們家挺獨特啊,還能烤糖葫蘆呢?”
老板坐在躺椅上,看著報紙探出頭,“這是我一大廚朋友教我的,我改良了一下。”
“挺玄乎的,跟烤香蕉一樣。”
解決了剩下的幾串,李超準備領著張念往外走。
“老板,您別麻煩了,我們把東西幫你收拾好了。”張念叫住準備起身乾活的老板,然後把簽子和盤子放好。
兩人打好招呼往外走,老板躺在椅子上,一邊看著報紙一邊瞟著兩人。
脫離了燈光的黑暗中,李超在兜裡摸著鑰匙。
“張念,我頭暈,你來開吧!”
“好嘞,哥。”
一輛電驢在黑夜中穿過,樹葉沙沙作響,月光映射在地面上,幾處斑點晃來晃去。
“有錢就了不起啊,我真是看不慣有錢人!”
李超坐在後面不知發了什麽神經,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李哥,你以後會有錢的。”
“那也是以後的事了,老子現在就想辦場婚禮。”
“找個比這小點地方辦唄,嫂子也會體諒你的吧。”
“害,不說了,開慢點我睡會。”
兩人不在多說什麽,李超頭靠著張念的背睡了過去。
張念拉下頭盔鏡片,往下使勁按住控制轉把,衝過了十字路口的紅綠燈。